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出院那天,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袋走出医院大厅,半个月没见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肩膀上的包很轻,就几件换洗衣服,但我的脚步却很沉。

护士小周追出来,喊住我:“陈先生,您真的不等家人来接吗?医生说了,您这病还没完全康复,得有人照顾。”

我摆摆手,挤出个笑:“没事,我自己能行。”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对了,您的医药费还欠着三千多,财务那边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过两天就来交。”

其实我没敢告诉她,我卡里已经没钱了。

这半个月,岳母、岳父、小舅子,甚至我老婆周静,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躺在病床上,隔壁床的老王每天都有老伴送汤送饭,我这边连个送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打过电话给周静,她说孩子没人带,走不开。我说让岳母帮带一上午,她说岳母身体也不好。我说那我叫外卖吧,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女儿小暖倒是想来,但周静说医院病菌多,不让孩子来。

没事,我告诉自己,男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我坐上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窗外的高楼一座座倒退,我靠着车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医生说我这是急性胰腺炎,再喝酒就要出大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这半个月的冷寂。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小舅子周浩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姐夫,你出院了吧?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小子平时没大没小的,但好歹知道问我一句。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就发了过来。

“你把我那婚宴钱的事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把钱撤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到楼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我家窗户开着,隐约听到有男人在喊。

我脚步加快,推开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被人从里面“砰”地拉开了。

周浩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就骂:“陈明,你他妈什么意思?那可是我结婚的婚宴钱,你凭什么说撤就撤了?”

01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怼得愣在原地。

我住院半个月,没人来看我一下。我出院,行李还没放下,连家门都没进,就被小舅子指着鼻子骂。

周浩比我小七岁,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里像堵墙。他是岳母的心头肉,从小被宠到大,二十八岁的人了,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在家打游戏。

“你说话啊!”他见我愣着,声音又高了八度,“装什么哑巴?你一个女人家住院,我姐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你还在这摆谱?”

我深吸一口气,胃部的疼痛扯得我脸颊抽了一下。

“周浩,我先进去再说行吗?”

“不行!”他拦住我的路,眼睛瞪得溜圆,“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那四十万的婚宴钱,我姐跟我妈说好了的,你凭什么给我撤了?”

四十万。

我心里一阵苦涩。

哪里来的四十万?他跟他姐商量好的,从我这儿拿。可问题是,这四十万里有三十万是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那四十万里,有三十万是我爸妈的。”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把钱给我,不是让我拿出来给你结婚用的。”

“那你当初就别答应啊!”周浩一拍门框,“你当着全家人的面答应的,现在反悔,你耍谁呢?”

那天在家里吃饭,岳母提起周浩要结婚的事儿,说女方家要四十万彩礼加婚宴钱,开口就说让我这个姐夫帮衬帮衬。周静在旁边也说“咱们就这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当时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应了。

可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先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回头再说。”我侧身想往里走。

周浩往旁边一让,我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客厅里坐着岳母王秀兰,她正抱着茶杯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我叫了一声。

“嗯。”她应得很敷衍,目光依旧盯着电视。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手都在抖。是饿的,也是气的。

这段时间,我瘦了将近十斤。胰腺炎发作的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周静打电话给120把我送进医院,之后就没怎么再去过。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岳母就开口了。

“陈明啊,你小舅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妈,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说行吗?我刚出院,身体确实——”

“你身体怎么了?”岳母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不就是胃疼吗?我年轻时候胃疼了十几年,也没见住半个月院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想告诉他们,我其实是急性胰腺炎,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致命。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半个月一个人在医院,连签手术同意书都是我自己签的。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卖惨。

周浩这时候也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姐夫,我知道你是觉得钱多心疼了。但你想啊,我就结这一次婚,你这当姐夫的,总得出点力吧?”

“出力的不是我一个,是你姐也在出。”我说。

“我姐?我姐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周浩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闭了闭眼睛,觉得胃又开始疼了。

“周浩,那钱我爸妈——”

“你爸妈你爸妈,你爸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周浩不耐烦地挥手,“再说了,当初谁让你答应的?现在反悔,你让人家女方家怎么看我?”

“婚宴钱我已经撤了。”我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不可能再拿出来。”

周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02

“你说什么?”周浩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陈明,你有种再说一遍?”

岳母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陈明!”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全家人都看着呢,你现在反悔,你让我们周家怎么跟女方家交代?”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胃部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妈,不是我不帮,是我真的帮不了。”我的声音很低,“那三十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你爸妈的养老钱怎么了?”岳母打断我,“反正以后他们也用不着,你爸妈退休金一个月小一万,他们花不完。你弟弟还没结婚,你把钱拿给你小舅子应急,怎么了?”

我岳母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发冷。

“我妈她有心脏病,常年吃药。”我说,“我爸腰椎不好,每年都要做理疗。这些钱,是他们的棺材本。”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岳母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爸妈身体好得很,别咒他们。再说了,他们也就你一个儿子,钱早晚是你的。你现在拿出来给你小舅子救急,以后他们真有事,你再想办法嘛。”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妈,我不是不帮忙。”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自己现在身体也不好,住院半个月,医药费还欠着医院三千多呢。”

“那就把欠的医药费交了呗。”岳母轻描淡写地说,“你撒了婚宴钱,不就有钱交医药费了?”

我愣住了。

逻辑是这样的?

我还是没说话,掏出手机给周静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小浩和妈都在家。”

过了几分钟,周静回了一句:“我在接孩子放学,你跟他们好好说,别跟他们吵。”

好好说?

我心里苦笑。

我刚坐下,岳母又开始说话:“陈明,我知道你不乐意。但你想想,周浩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娶了我的女儿,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遇到事了互相帮衬,这很正常吧?”

“妈,我不是不帮。”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撤钱?”岳母看着我,目光锐利。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我查出来那四十万里有十多万是周浩自己借的高利贷,他赌球输了不少钱。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但我心里清楚,这婚宴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拿出来了。

因为这笔钱,我爸妈已经拿出了三十万。剩下的十万,是我跟朋友借的。

而周浩要的,远远不止这四十万。

他欠的高利贷,还有将近二十万。如果我这次答应了婚宴钱,下一次,他就要跟我开口借钱还高利贷了。

这种事情,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妈,婚宴钱这事,我已经决定了。”我站起身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沙发扶手稳了好几秒才站稳,“钱已经撤了,不可能再拿出来。”

“你——”岳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时候,门锁响了一声,周静带着小暖进了门。

“妈,你们回来了?”小暖看到我,眼睛亮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发酸。

周静放下包,看到屋里的气氛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又吵架了?”

“你问你老公!”周浩双手抱胸,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周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责怪。

“陈明,你先别生气。”她说,“有话好好说。”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03

那天晚上,岳母和周浩在我家吃了晚饭才走。饭桌上气氛很僵,只有小暖一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周静的厨艺不错,但那天晚上做的菜,全都是我不能吃的。红烧肉、蒜蓉粉丝蒸虾、麻辣豆腐,都是油腻辛辣的东西。

我喝了半碗小米粥,胃勉强舒服了一点。

吃完饭,岳母坐在沙发上剔牙,周浩跟他姐说这次婚宴的事。

“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周浩拉着周静的胳膊,“女方家都放话了,要是不把婚宴钱拿出来,这婚就不结了。”

周静叹了口气:“小浩,你别着急,姐再想想办法。”

“还想什么办法?”周浩急道,“陈明都把钱撤了!你跟他结婚十年,这点主都做不了?”

周静没说话,瞥了我一眼。

我坐在餐桌旁没动,女儿小暖在旁边做作业。

“姐,你看这样行不行?”周浩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妈留了一笔钱给陈明吗?让他拿出来周转一下——”

“谁说的?”我突然出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妈什么时候给我留钱了?”

周浩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马上挺了挺胸膛:“你妈不是去年去世的吗?她走之前没给你留点什么?”

我心里一紧。

“我妈留什么不留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岳母站起来打圆场,“都是自家人,为了钱伤了和气,不值当。”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转向岳母,尽量放平语气,“我不是不愿意帮小浩,但我有我的难处。我自己生病住院,还欠着医药费;小暖马上上小学,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爸妈那边也需要钱——”

“你一口一个你爸妈你爸妈,那我家呢?”岳母的音调不自觉提高了,“我女儿嫁给你十年了,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倒好,一点忙都不肯帮!”

“我不是不帮——”

“那你把钱拿出来啊!”岳母一拍桌子,“你妈留钱给你,不就是让你用的吗?现在你小舅子结婚,你正好拿出来用!”

我张着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妈留下的那点钱,我得留着给小暖上学用。”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走了之后,就留下了这两万块钱……”

“两万?”岳母嗤笑一声,“你骗鬼呢?你妈好歹在银行干了一辈子,就留两万?”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曾经以为,娶了周静,就等于多了几个亲人。但现在我躺在医院没人管,出院后等着我的是质问和逼债。

“妈,”我顿了顿,“如果你们非要我拿出那四十万,我拿不出来。婚宴钱我已经撤了,钱都还给我爸妈了,他们急用。”

“你——”岳母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

“行,陈明,你真行。”周浩冷笑着站起来,“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摔门而去。

岳母也站起来,瞪了我一眼,拎着包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静,还有写作业的小暖。

周静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陈明,你今天的事,做得真不地道。”

我转头看她,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小暖抬起头问我:“爸爸,你和妈妈又吵架了吗?”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爸爸没事。”

小暖眨着眼睛:“爸爸,舅妈说你坏话,说你小气。”

我笑了笑:“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爸不小气。”小暖坚定地说,“我爸爸最好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04

夜深了。

小暖睡下后,我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茶几上摆着出院单,上面写着“急性胰腺炎(中度)”,医嘱建议“半年内戒酒、规律饮食、避免劳累”。

我拿起出院单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亮了起来,是母亲留下的微信头像。我盯着那个头像,心里一阵酸楚。

母亲走了一年了。

那天她走得突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头疼,等120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跟周静赶过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走后,我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在她的老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了锁,我找了半天,在母亲枕头底下找到了钥匙。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胶布粘着一个六位数密码。

信是母亲写给我的,字迹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

“陈明:

妈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妈妈这辈子攒下来的。你爸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他。

妈妈把钱留给你,不是让你拿来乱花的。这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才能用的。

妈妈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妈妈后悔了一辈子。

但你记住,儿子,有些事,你早晚得做。有些界限,你早晚得划。

不为自己,也得为小暖。”

我趴在茶几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母亲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周静说男人不能哭。母亲出殡那天我没有哭,因为小舅子说我假惺惺。

但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控制不住了。

我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每次来我家,都会带我自己包的饺子。周静嫌她包的饺子皮太厚,嘴上不说,背地里却跟小暖说姥姥包的饺子不好吃。母亲耳朵背,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我还是没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母亲难过,也不想让周静生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进了卧室。

周静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问了一句:“静静,你老实跟我说,小浩那四十万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的?”

周静沉默了很久。

“知道什么?”

“知道他拿了钱去赌球。”我说,“知道他借了高利贷。”

又是一阵沉默。

“陈明,”周静的声音很轻,“他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让我替他兜底?”

“我没有让你替他兜底,我是想让你帮帮他。”周静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懂事,可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那我住院半个月,他来看过我一眼吗?你来过几次?”

周静没说话。

“我躺在医院里,连口水都没人给我倒。”我的声音也发颤了,“隔壁病床的老王,人家老婆一天三顿饭送过来。我呢?我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带孩子——”

“好吧。”我打断她,“你带孩子,那妈呢?妈去干什么了?”

周静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些雾气:“陈明,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没回答她。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冷,吹得我身上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我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陈明,”岳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的那个人,“妈跟你说句实话。”

我等着。

“你小舅子这孩子不懂事,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要是还有一点心,就别跟他计较。”

我张了张嘴。

“还有,你妈给你的那笔钱,你拿出来吧。”岳母的语气软中带硬,“家里人都知道,你妈给你留了一笔钱。你要是现在不拿出来,等你小舅子结婚了,以后你们姐弟的关系就真断了。”

我握紧了手机。

“妈,”我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住院半个月,为什么没一个人来看我吗?”

岳母那边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们都不在乎我。”我说,“你们在乎的,只有那四十万。”

岳母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陈明,你太让我失望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也对,我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从一开始,我在这个家里,就不过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