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三年的那场连阴雨,下得透骨的凉,像是要把人身上的热乎气全抽干。

屋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砸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我把翠柳娶进门的第三个月。

夜里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静静地看着她背对我的单薄身影。

也是从那天起,一股腥臭味,萦绕在她身边。

我带着她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去了县里最好的人民医院,可穿着白大褂的老大夫翻来覆去地查,却说她身子骨好得很。

那股味道散不去,而我所有的疑心,最终都落在了屋角那口始终挂着黄铜大锁的樟木陪嫁箱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娶周翠柳那年,我赵德汉刚满二十四岁。

我是个粗人,爹娘走得早,留下两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院子的荒草陪着我。

在那个凭工分吃饭的年月,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在生产队里干最累的苦力。

翠柳是邻村嫁过来的,命苦,过门不到半年,前夫就在后山砍柴时失足摔下了野狼沟。

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都说她是丧门星,是克夫的命。

她娘家嫌丢人不管她,婆家更是把她当成扫把星,恨不得早点把她赶出家门。

我第一次仔细看她,是在村东头那片干涸的盐碱地里。

那天毒太阳挂在天上,大队书记让大家伙儿挑水浇棒子苗。

大家都躲在柳树底下乘凉抽旱烟,只有她一个人,挑着两个豁了口的黑陶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在干裂的土埂上。

她的肩膀被扁担磨出了血印子,顺着粗布衣裳渗出来,汗水把额头前的几绺碎发死死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不喊苦也不喊累,就像一头不知道停歇的老黄牛。

我实在看不过眼,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大步走过去拦住了她。

“你放着,俺来挑。”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直视她,只盯着她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的黑布鞋。

翠柳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水桶里的水荡出来,溅了她半身泥点子。

她死死抓着扁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德汉哥,不中,这要惹人闲话的。”

“谁敢嚼舌根,俺撕烂他的嘴!”我一把夺过扁担,连同那两桶水稳稳地压在自己的宽肩膀上。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个女人。

我不管什么克夫不克夫的鬼话,我只知道,这么踏实肯干的女人,不该在这个世道里被活活欺负死。

我拿出了爹娘留下的唯一一点家底,又找生产队的刘老支书借了五十斤棒子面,硬是去她前夫家把亲事定了下来。

结婚那天,没有吹拉弹唱,也没有红盖头。

我用红纸剪了个双喜字贴在土墙上,托人从供销社称了半斤大块糖分给相熟的几个邻居,就算是办了喜事。

翠柳进门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一套洗得没有补丁的旧蓝布衣裳。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她唯一的嫁妆。

那是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箱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挂锁。

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是我赵德汉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时光。

有了翠柳的家,才真正像个家。

以前我起早贪黑,锅灶里十天半个月不见一点火星,总是啃凉透的窝窝头对付一口。

翠柳来了之后,每天天刚擦亮,灶房里就会准时飘起袅袅的炊烟。

她总是轻手轻脚地起床,生火、添柴,把掺了糠的玉米面糊糊熬得浓稠香甜。

每次我端起粗瓷大碗,她总是坐在小马扎上,默默地看着我吃,眼神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满足。

白天在生产队干活,她干得比队里的壮劳力还猛,拔草、掰棒子,那双手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

夜里回了家,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她还要端着针线笸箩,一针一线地给我补那几条破洞的裤子。

灯芯草燃烧的微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极了。

我常常坐在炕沿上,静静地看着她纳鞋底的动作,心里头觉得滚烫。

“翠柳,别熬坏了眼睛,明天再缝吧。”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针线。

她总是温顺地躲开我的手,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德汉哥,我不累,你白天出大力,穿破衣裳人家要笑话的。”

我听得心里发酸,只能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挣几个工分,让她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那口樟木箱子,被她安置在了里屋最角落的地方。

村里人都有把贵重物件锁起来的习惯,我只当里面装着她爹娘留下的念想,或者是几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

偶尔打扫屋子的时候,我会顺手拿抹布擦一擦那口箱子。

每当这个时候,翠柳虽然不会说什么,但眼睛总会死死地盯着我的动作,手里挑拣野菜的动作也会停下来。

她脖子上用一根红头绳拴着那把黄铜锁的钥匙,贴肉戴着,洗澡睡觉从不离身。

我心里觉得好笑,这个穷家荡产的院子里,哪有什么贼惦记。

但我从来没开口问过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两口子过日子,总得给对方留点底裤,她是个苦命的女人,有自己的防备心,我能理解。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口普普通通的樟木箱子,日后会把我们俩逼到那步田地。

前两个月的日子,就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虽然泥沙俱下,但总归是平静安宁的。

直到立秋过后的那场雨降临,一切都开始慢慢变了味道。

入了秋,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地里的活计也越来越繁重。

那股味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

起初,它很淡,淡到我以为是院子外头那条臭水沟泛上来的水腥气。

第一天夜里,我正睡得迷糊,突然被一阵钻进鼻腔的怪味熏醒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死鱼烂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闷在潮湿的土屋里,格外刺鼻。

我猛地坐起身,四下闻了闻,推了推身旁睡得正沉的翠柳。

“翠柳,你闻见没?屋里是不是进死耗子了?”我压低声音问道。

翠柳揉了揉眼睛,眼神在黑夜里闪烁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哪有什么味儿,是你白天下地累出幻觉了吧,快睡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过粗布被子,把自己的身子裹得紧紧的,翻过身朝向了墙里。

我以为是自己鼻子出了毛病,便重新躺下,可那股味道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枕头边,怎么也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股腥臭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烈。

我发现,那味道根本不是从院子里飘进来的,而是从翠柳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尤其是一早一晚,她一出汗,那股混合着腥气和酸腐的味道就直冲脑门。

村里人的鼻子比狗还灵,这种反常很快就瞒不住了。

那天晌午,翠柳去村口的老井打水。

隔壁的孙大嘴正端着一盆脏衣服在井台边搓洗,看见翠柳走过来,突然捏住鼻子,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我的老天爷,德汉家的,你身上咋掉茅坑里了还是咋的?一股子死蛤蟆味儿,熏死个人了!”孙大嘴扯着大嗓门嚷嚷,引得周围几个干活的婆娘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翠柳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样,她一句话也没反驳,只是把头死死地低着,匆忙打满水,挑起担子落荒而逃。

我正好从自留地里挑粪回来,大老远就听见孙大嘴那破锣嗓子在嚼舌根。

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扔下粪桶就冲了过去。

“孙大嘴,你再满嘴喷粪,信不信俺一扁担敲碎你的牙!”我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眼睛瞪得像铜铃。

孙大嘴吓得一哆嗦,端起洗衣盆灰溜溜地跑了,临走还不忘嘟囔一句:“本来就是臭的,还不让人说了。”

赶跑了那些长舌妇,我回到家,看到翠柳正蹲在灶坑前发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柴火灰里掉。

我走过去,心疼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可刚一靠近,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再次扑面而来,逼得我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翠柳,俺带你去县医院看看吧,别是身子哪里憋出病了。”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放柔了声音哄她。

翠柳猛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死死咬着下嘴唇:“我不去,去那地方得花多少钱啊,我没事,洗洗就好了。”

可这事由不得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厚着脸皮去大队部借了那辆旧地排车,铺了一层厚厚的软草,硬把她拉上了车。

走了一天一夜的土路,赶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稍微掩盖住了她身上的气味。

接诊的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军医,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

抽血、把脉、听诊器在翠柳胸前背后听了半天,老军医眉头紧锁,拿着一叠化验单看了又看。

“大夫,俺媳妇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身上一股怪味散不去啊?”我紧张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老军医摘下眼镜,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们:“病?什么病?各项指标比一般农村妇女还好,根本没毛病。”

我愣住了,急得语无伦次:“不可能啊大夫,您再仔细查查,那味道……那味道真真切切的啊!”

“可能是干农活汗腺分泌的问题,或者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去多用热水洗洗,不用吃药。”老军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发我们出去。

回村的路上,地排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翠柳坐在车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

我拉着车辕,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来,心里却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凉。

医生说她没病,可那股实实在在的腥臭味是从哪里来的?

也是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起,我发现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细节。

以前我起夜去后院茅房,家里的屋门都是虚掩着的。

可现在,只要我前脚刚迈出屋门,后脚就能听到屋里传来清晰的、插门栓的声音。

有一次我起夜回来的早,隔着糊了报纸的窗户棂,隐隐约约听见屋里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那是黄铜锁被钥匙拧开的声音。

她在开那口樟木箱子。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从县医院回来的那个月,我们家成了全村人躲着走的地方。

那股腥臭味非但没有因为老军医的“没病”诊断而消散,反而像是扎了根一样,一天比一天浓烈。

以前干完农活,总有几个相熟的汉子来院子里借个火、抽袋旱烟。

现在,只要我家的院门一开,路过的乡亲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捂着鼻子走过去。

连生产队分粮食的时候,记工员都不愿意让翠柳往前凑,远远地把装红薯的麻袋扔在地上,像躲瘟神一样。

翠柳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夜里坐在煤油灯下给我缝补衣裳。

每天天一黑,她就匆匆洗漱完,和衣躺在土炕的最里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们中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冰河。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炕头上,听着外面呼啸的秋风,鼻子被那股腥腐的气味塞得发酸。

我好几次想开口问她,问她到底瞒着我什么,问她那夜里开锁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背影,我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怕一问出口,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直到那天,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地里干不了活,社员们都窝在家里猫冬。

屋里潮湿阴冷,那股腥臭味被闷在不透风的土墙里,发酵得让人头晕恶心。

我实在憋闷得慌,起身想去里屋找件厚实点的棉袄披上。

里屋光线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

我刚踏进门槛,就看见翠柳正背对着我,跪在那个樟木箱子前面。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把黄铜挂锁,肩膀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紧绷的状态。

“翠柳,你干啥呢?”我冷不丁地出声。

“咣当”一声。

翠柳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黄铜锁重重地砸在樟木箱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脸色煞白,像看陌生人一样惊恐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没……没干啥,我想找找去年的旧鞋垫。”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我大步走过去,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那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此刻正浓烈地盘旋在箱子周围,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你让开。”我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翠柳不仅没让开,反而猛地扑上去,用整个身子死死地护住了那口箱子。

“德汉哥,你别碰!求求你别碰!”她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死死抓着箱子的边缘,指关节都泛着青白。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没察觉。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几件破衣裳!”翠柳拼命地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

“破衣裳能有这么大的腥臭味?破衣裳能让你天天像防贼一样防着俺?”我指着那把黄铜锁,眼睛憋得通红。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翠柳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在胳膊里,绝望地抽泣着,身子缩成了一团。

看着她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样子,我高高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破板凳,转身冲进了雨地里。

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脸上,却浇不灭我心头那把名为“猜忌”的野火。

那口上了锁的樟木箱,成了横在我们夫妻之间的一根毒刺。

十一月初,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那天傍晚,大队部的大喇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后山水库的堤坝出现渗漏,所有青壮年劳力,带上铁锹和麻袋,立刻到大队部集合!”

刘老支书焦急的声音在风中沙哑地回荡。

村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狗叫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我赶紧从墙角摸出铁锹,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翠柳也慌乱地找出一块破塑料布披在身上,拿起一把铲子就要往外走。

“女人家去添什么乱,在家里待着!”我一把拉住她。

“刘叔说了要所有人去,我不去,人家又要说闲话扣工分了。”翠柳挣脱我的手,低着头匆匆走进了夜色里。

我看着她消失在风雨中的背影,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她走了,家里没人了。

自从那次争吵之后,她对那口箱子盯得更紧了,连去茅房都要把里屋的门反锁上。

这是这半个多月来,那口箱子第一次脱离她的视线。

我握着铁锹的手心开始往外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外面风雨交加,大队部的方向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所有人都在往水库赶。

我站在院子里,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满脑子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还有那把泛着冷光的黄铜大锁。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心里野蛮生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猛地转过身,扔下了手里的铁锹,大步走进了灶房。

我在柴火堆里翻找着,终于摸到了一把生了锈的劈柴刀。

刀柄上的木刺扎进了手心,微微的刺痛感让我不仅没有清醒,反而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念头。

我倒要看看,你周翠柳到底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提着柴刀,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屋子里没有点灯,那股让人窒息的腥腐味在黑暗中浓郁到了极点。

我摸黑走到墙角,指尖触碰到了那口冰冷的樟木箱子。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恰好掩盖了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摸到了那把黄铜锁。

没有任何犹豫,我高高举起手里的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脆弱的锁扣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年久失修的锁扣被柴刀生生劈断,黄铜挂锁在黑暗中滚落到了满是泥土的地上。

我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我丢下柴刀,双手抠住樟木箱子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