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刚泡好的茶,眼睛盯着走廊尽头。今天是省委书记来我们县调研的日子,整个县政府大院都绷紧了弦。我虽然在县政府办公室干了二十年,但这种大阵仗还是少见。
“刘科长,赶紧回办公室吧,领导快到了。”陈涛主任从我身边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哎,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当年在学校,我也经常把水洒在手上。
那是1983年,我刚上高一。那时候我还瘦瘦小小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女生,叫苏韵,个子也不高,扎着马尾辫,总是低着头。她好像很少说话,下课也不怎么动,就坐在那里翻书。
我那时候贪玩,成绩一般,整天就知道踢球。有一次我无意中瞥见她的饭盒,里面只有半碗白米饭,上面搁着一小撮咸菜。那时候大家条件都不好,但也没差到这种地步啊。
不过我没多想,毕竟每个人家里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领导到了!领导到了!”楼下传来一声喊,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站到窗边,看到几辆考斯特停在院子里。车门一开,先是几个工作人员下来,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同志走了出来。
她五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利落,腰板挺直。虽然隔得远,但我还是能看到她脸上那种熟悉的气质——温婉中透着威严。
“苏书记!”县长迎上去,握了握手。
我心里一动。苏书记。姓苏的省委书记?我下意识地往楼下走了几步,想看得清楚些。
楼道里已经站满了人,我只好挤在人群后面。调研组从一楼开始参观,我听到大家的掌声和交谈声,却总觉得那个女领导的声音有点熟悉。
“这是我们的政务服务中心,去年进行了智能化改造……”县长的介绍声飘过来。
“嗯,这个思路很好。”那个女领导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很清晰。
我忍不住往前又挤了挤。
他们终于走到二楼了。我站在走廊边上,看着那一群人缓缓走过来。县长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一群穿着白衬衫的人,中间就她一个女同志。
苏书记一边走一边微微点头,偶尔问一句问题。她的眼神很平和,但不让人觉得随意。
当他们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但她停住了。
01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然后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
县长愣了一下,连忙介绍:“苏书记,这是我们办公室的刘科长,老同志了,在办公室干了二十年,兢兢业业。”
苏韵没理县长,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还认识我吗?”她问。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切切。二十年了,我还是能听出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声音。
“苏……”我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口。她现在可是省委书记,我怎么能直呼其名?
“你叫刘建国,”她替我回答了,“当年你是我的同桌。”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县长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苏书记您们……认识?”县长的语气有点犹豫。
“不光是认识,”苏韵笑了笑,“他是我的恩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苏书记您言重了……”我嗫嚅着说。
“不重,”她看着我,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你是不是忘了?”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1983年,你瞒着所有人,塞给我30斤饭卡。”
我愣住了。
那件事……那件事我怎么会忘呢。
1983年是深秋的一个中午,放学后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就剩我和她。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我假装收拾书包,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又趴了回去。
我没再问她。但我看到她的饭盒就放在课桌的抽屉里,盖子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回家后,翻出我父亲给我的30斤饭卡,那是我一个月的口粮。我想了想,把它从中间对折,放进了我平时装馒头的小布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早到教室,偷偷把那个布袋塞进了她的课桌。
之后的日子,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到她的饭盒里终于有了菜,我看到她的脸慢慢红润起来,我看到她开始笑了。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那件事。
我以为她不知道。
“我知道是你,”苏韵看着我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愣住了。
“你的布袋上缝着你的名字,”她轻轻地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年了,”她看着我,“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旁边的人都沉默了。县长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书记,您太客气了……”我到底还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不,”她摇了摇头,“我今天来,不光是调研的,也是来找你的。”
找我?
02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特别。
县长坐在主位,苏韵坐在他对面,我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但苏韵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刘建国,你还记得你当年的同桌是谁吗?”苏韵突然问我。
“记……记得,”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您。”
“我不是说现在,”她笑了,“我是说,你知道当年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孩,是谁吗?”
我糊涂了。不就是她吗?
“你记得她叫什么吗?”她又问。
“苏韵,”我说,“你叫苏韵。”
“那你知道,”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幽深,“当年你们班那个叫苏韵的女孩,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当年我没怎么跟她聊过天。我只知道她家好像很穷,话也不多,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我说,“当时也没问过。”
她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父亲是个酒鬼,”她说,“我母亲是农村的,没什么本事。我父亲喝酒就打我母亲,打得狠了,我母亲就跑回娘家。我父亲就追到学校,逼着我跟我母亲要钱。”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那年秋天,”她继续说,“我父亲喝多了酒,把我母亲打成了重伤。我母亲躺在医院里,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连饭都吃不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努力笑了笑。
“那30斤饭卡,救了我跟我母亲的命。”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那只是顺手帮了个忙,”她看着我,“但对我来说,那是救命。”
我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茶杯。茶杯已经凉了。
“我今天来,”她说,“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我:“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我问。
她笑了笑:“去看一个人。”
03
我的心沉了一下。
“看谁?”我问。
“去看我母亲,”她说,“她一直想见你。”
我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跟着苏韵的车离开了县城。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进了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大概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路很窄,车子进不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
“就是这里了,”苏韵指着前面一户人家,“我母亲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柿子树,上面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院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妈,”苏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突然笑了。
“哟,这不是小刘吗?”她说,“当年给我闺女饭卡的那个小伙子,对不对?”
我吓了一跳,“您……您还记得我?”
“记得啊,”老太太笑着说,“那会儿我闺女回来跟我说,她同桌给她塞了张饭卡,是个姓刘的小伙子,个子不高,瘦瘦的,爱踢球。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进屋坐,”老太太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我给你们煮碗面吃。”
我赶紧说:“不用麻烦您了,我们不饿。”
“不麻烦,”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你得尝尝我的面,我闺女说要请你,让我提前和面呢。”
我看了苏韵一眼,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面做得很简单,葱花,鸡蛋,还有一把青菜。但味道特别好,我吃了两碗。
“好吃吗?”老太太问我。
“好吃,”我说,“比我媳妇做得还香。”
“那多吃点,”老太太又给我夹了个鸡蛋,“当年的那顿饭,我一直记着。要不是你,我闺女可能就……”
她没说完,眼睛就红了。
“妈,都过去了,”苏韵递了一张纸过去,“别哭。”
“我不是哭,”老太太擦了擦眼睛,“我是高兴。我们老苏家,终于出人头地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04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日子。
“想什么呢?”苏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想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是好,”她说,“我小时候总想离开这里,觉得这里太穷太脏。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这里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刘建国,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每天都低着头吗?”
我摇头。
“不是害羞,”她看着我,“是因为我怕人看我。”
“怕什么?”
“怕人看我的脸,”她说,“我父亲的巴掌太狠,隔三差五就给我一巴掌,我脸上的伤就没好过。”
我愣住了。
那么小的孩子,天天被父亲打?
“我妈也是,”她继续说,“我父亲打我妈更狠。有几次,我妈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我就给她擦血。那时候我就想,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她说,“毕业以后我考上了公务员,一步一步往上走。我父亲后来去世了,我妈也没再挨打。”
“那你恨你父亲吗?”我脱口而出。
她沉默了。
“恨过,”她慢慢地说,“但现在已经不恨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因为有人教会了我善良。”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30斤饭卡,”她继续说,“不光救了我和我妈,也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所以我发誓,我以后也要做个好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建国,”她看着我说,“我今天来找你,不光是为了跟你说谢谢的。”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她说,“你当年做的事,没有白费。”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媳妇赵玉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门,瞟了我一眼:“跟省委书记吃饭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好,“吃过了。”
“人家对你真不错,”她哼了一声,“省委书记亲自请你吃饭,你一个科级干部,真是有面儿。”
我听出她话里有刺,但没搭腔。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我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反应就是装聋作哑。
“我明天就回老家看看我妈,”我换了个话题,“正好单位给我调休了几天假。”
“你妈?”赵玉梅皱了皱眉,“你妈身体不是挺好的嘛,回去干嘛?”
“想她了,”我说,“好久没回去了。”
赵玉梅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刘建国,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苏韵的声音,“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打算回老家一趟,”我说,“怎么?”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她说,“行吗?”
我愣住了:“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恩人,我想见见你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吧,”我说,“明天早上八点,在城南高速路口碰面。”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胸口闷闷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建建国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妈,”我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明天我带个人回去看你。”
“谁啊?”
“一个朋友,”我说,“很重要的朋友。”
“哦哦,”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是女朋友吧?”
“不是,”我连忙说,“是个领导。”
“领导?多高的领导?”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省委书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传来:“建国,你逗我玩呢?”
“我没逗你,”我说,“是真的。”
“省委书记来我家看我?”我妈的声音有点抖,“我可没做什么好事儿,省委书记来看我?”
“妈,你就别问了,”我说,“明天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1983年秋天,我趴在课桌上,看着苏韵低着头啃馒头。她夹菜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她低头捡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有一块青紫。
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她自己摔的。
现在想想,那块青紫,可能是她父亲打的。
我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原来,当年我给她的,不仅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