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暖气开得足,郑厅长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衬衫坐在主位。
我是副处长,坐在他右侧,负责帮他斟酒转桌。
这顿饭局定在城东的“明月阁”,是本省最有名的商务餐厅,据说一桌起价三千八。郑厅长今天破例叫了两瓶茅台,说是私人请客,不许我掏钱。
隔壁包厢很热闹,听动静至少有八九个人。
我陪郑厅长喝到第三杯时,厅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到包厢外的走廊接电话。
门没关严,我隐约听到隔壁包厢里传来碰杯声和笑声,一个洪亮的男声喊了句“满上!今天郑厅长也在隔壁,咱们喝高兴!”
我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开了几瓶了?...八个人十瓶,够意思!”
“那是,这顿饭我让小李安排了明月阁最好的红酒,一箱六万八...”
后面的话被郑厅长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他面色平静,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说:“远志,咱们也加快点速度,我八点还有事。”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翻腾起来。
隔壁包厢的人知道郑厅长在这里,还特意叫了那么贵的酒——这顿饭,真的只是巧合吗?
九点半,饭局结束。
郑厅长起身穿外套,我从包里拿出钱包准备去结账,他摆摆手:“我说了今天我请客。”
他去前台刷卡,我等在门口。
服务员小李快步走过来,低着头塞给我一个鼓鼓的信封,低声说:“陈处长,隔壁桌的单已经买了,这是您的发票。”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发票?”
“隔壁桌的单...十五万二。”他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在前台签单的郑厅长,“那位说...让您转交。”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十五万二。
八个人,十瓶红酒。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这发票,不是给我的。
是小李让我转交给郑厅长的。
我捏着信封,掌心出汗,喉咙发干。
郑厅长签完单转身,看到我手里的信封,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东西?”
我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把信封递了过去。
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审视。
是测试。
他在测试我是不是会接这发票。
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郑厅长没再说话,把信封随意塞进西装内袋,说了句“走吧”就率先出了门。
我跟着他的背影走出明月阁,冷风打在脸上,我打了个哆嗦。
夜空下,郑厅长的黑色奥迪驶离,尾灯在拐角处消失。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郑厅长发的微信:“明天上午九点,你办公室等我。”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手指冰凉。
01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
妻子刘琳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听到我进门,抬了抬眼镜:“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到八点就结束吗?”
“领导临时加了个饭局。”我把外套挂在门边,闻到身上残留的烟酒味,觉得有些恶心。
“喝酒了?”她放下红笔,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煮碗面,空腹睡不好。”
“不用了,我洗个澡就睡。”我拦住她,声音有些哑。
刘琳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坐回沙发上继续看作业。她是个挑不出毛病的高中语文老师,教了十五年书,每天带回来一摞摞的作文批改。我们的女儿陈小雨今年读高二,学习压力大,她每天还得盯着孩子的功课。
我在浴室冲了很久的热水,把脸仰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十五万的发票。
郑厅长让我明天上午九点去找他。
他什么意思?
那张发票他看了吗?
隔壁包厢那桌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通过我转交发票?
这分明是个局。
一个专门设给我的局。
或者,是设给郑厅长的局。
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刘琳说了句:“小雨今天又失眠了,她说期中考试排名掉了,压力大。”
“明天我找她谈谈。”我敷衍地应了一句,脑子里根本没离开那张发票。
刘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远志,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摇头:“没事,工作上有点烦。”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十五年的夫妻,她习惯了我的沉默,也学会了克制自己的关心。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单位,整个办公楼都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的老陈在打瞌睡。
我坐在办公桌前,泡了一杯浓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昨晚的细节。
明月阁的服务员小李,以前跟我同村,是我一个远房侄子。三年前他求我帮忙介绍工作,我给他在明月阁找了份服务员的差事。
那十五万的发票,是小李亲手递给我的。
如果这是个陷阱,小李不可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想给小李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行。
现在不能打。
如果郑厅长真的在测试我,那我的每一次动作都可能被他掌握。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郑厅长昨晚看我的眼神。
那三秒钟的审视,让我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八点半,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处里的年轻科员张明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笑嘻嘻地说:“陈处,你今天来这么早?”
“昨晚喝了点酒,睡不着。”我随口敷衍。
张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处,听说了吗?隔壁处的老赵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哪个老赵?”
“赵志强,财务处副处长。据说是上周办的那个采购项目有问题,纪检的人来了。”张明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纪检。
最近厅里确实不太平。省纪委正在搞专项巡查,好几个部门都被抽检了。郑厅长这个节骨眼上请我吃饭,还让我看到那张发票——到底想干什么?
九点差五分,我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厅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开门,看到郑厅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他看到我进来,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说了句“坐”。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整整五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翻文件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领导到底想干什么,但这五分钟的沉默,比任何一种审问都要折磨人。
终于,郑厅长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我。
“小陈,你在厅里工作几年了?”
“十五年,厅长。”
“十五年?”他点点头,“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是省大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
“审计学。”
他笑了:“咱们厅里最缺的就是懂审计的人。”
我心跳更快了。他来厅里一年多,从没跟我聊过私事,今天突然问起我的专业背景,肯定不只是闲聊。
郑厅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信封——正是昨晚小李递给的那个。
“这张发票,”他用手指点了点信封,“你知道是谁买单的吗?”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厅长。”
“那你知道,这张发票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郑厅长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昨天晚上,隔壁包厢坐的是茂源集团的董事长王建国,和几个做工程的老板。王建国在明月阁订了一桌菜,叫了十瓶进口红酒,一共消费十五万两千元。”
他顿了顿。
“这张发票,是服务员拿错了。本来应该直接给王建国的手下,但服务员看到你在这桌,以为你也认识王建国的人,就给错了。”
我愣住了。
给错了?
“我昨晚回去就让秘书查了,”郑厅长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发票上的台号是明月阁888包厢,你们昨晚坐在999。服务员小李明摆了个乌龙,把发票塞给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
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小李——真的是拿错了吗?
如果是拿错,为什么小李说“那位说...让您转交”?
如果是拿错,为什么郑厅长昨晚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我不敢追问。
我接过信封,站起身,鞠了一躬:“厅长,是我多虑了。”
郑厅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头也不抬地说:“小陈,昨晚你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发票递给了我。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
“咱们单位最近正在整顿,我需要信得过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小陈,你父亲以前也是体制里的吧?”
我全身的血瞬间涌到头顶:“是...是的。我爸十五年前——去世了。”
“嗯,我记得。”郑厅长重新低头看文件,“国棉厂的老厂长,当年可是个风云人物。好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走出厅长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给小李打了三个电话,没有人接。
02
晚上七点,我开车到了明月阁。
正是晚饭的高峰期,大堂里人来人往。小李正在走廊上为客人递菜,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
我示意他到后厨的巷子里说话。
小李关上门,手里还攥着抹布,低着头不敢看我:“陈叔...”
“那张发票,到底怎么回事?”我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跟我说‘那位说让您转交’,那位是谁?”
小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陈叔,我...我真的不能说。”
“不能说?”我火气上来了,“你知道那张发票是十五万吗?你知道这事情捅出去要出大事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李的眼圈红了,“但是那位交代了,那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郑厅长的。”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位是谁?”
“王董……”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建国。茂源集团的老板。他说这张发票不能直接给郑厅长,要借你的手转交。他还说...以后有好事不会少了我。”
王建国。
十五万的发票。
借我的手转交。
这根本不是误会。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一个通过我,给郑厅长递钱的局。
至于为什么非要通过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厅长身边最没有背景、最不起眼的副处长。
事情办成了,没人会怀疑我。
事情败露了,我是最干净的替罪羊。
我站在巷子里,冷风吹得我脊梁骨发凉。
“小李,”我压低声音,“王建国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他说郑厅长最近在查茂源集团的一个项目,如果想‘息事宁人’,就得‘意思意思’。他还说,只要是他王建国开口找人转交的钱,没人敢不收。”
“那你为什么昨晚不直接跟我说?”
“王董交代了,不能提前告诉你,否则你没准备,反而容易露馅。”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叔,我知道错了,你今天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我都不敢接...”
我闭了闭眼。
完了。
这个坑,我已经踩进去了。
就算我现在把发票退回去,郑厅长也知道我接触过这笔钱。
局里正在查风纪,一旦有人举报这件事,我就是最大的嫌疑。
我上王建国的当了。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里半天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琳发来的微信:“小雨今天考试又没考好,回来哭了,你能不能早点回家?”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闭上眼靠在方向盘上。
十五万。
我在厅里干一年,工资也就十万出头。
王建国一顿饭就花了十五万。
这件事不是我能管的。
但问题是,我不管,王建国就不会放过我。
他既然敢通过我给郑厅长递钱,就一定留了后手。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陈处长,你好。我是王建国。”
我全身僵住了。
“你今晚去了明月阁?找小李问发票的事?”他的语气很从容,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去,“别紧张,陈处长,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我的声音发紧。
“郑厅长最近在查茂源集团的一个旧项目,这个项目牵扯了太多人。只要你能帮我在郑厅长面前说句话——当然,不是白让你说的——那张十五万的发票,就当我王建国请你喝了一杯酒。”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陈处长,你在厅里干了十五年,还是副处长,你甘心吗?十五万只是个见面礼,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大家都是实在人,别装了。”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十五万,对得起我十五年的工作吗?
对得起我这些年为了省厅不眠不休、连女儿的家长会都没时间去吗?
可如果我真的收了这笔钱——我跟那些贪官有什么区别?
我跟我爸,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我愣住了。
我爸。
陈德厚。
国棉厂的老厂长。
十五年前死于车祸。
我从来没想过,他的死会和这种事有什么关联。
可我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比我看到的更复杂。
03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在厅里正常上班,晚上回到家就坐在书房里发呆。刘琳以为我工作压力大,没多问,只是每天早上给我泡一杯浓茶,晚上煮一碗银耳汤。
第四天早上,我一到办公室就看到张明正在复印东西,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陈处,你听说了吗?王建国被叫去市监察委问话了。”
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据说是茂源集团那个旧项目被翻出来了,市纪委联合省厅一起查的。”张明压低声音,“听说要查的人很多,咱们厅里也有名单。”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郑厅长前天跟我说厅里在搞整顿——原来他说的整顿,就是查茂源集团。
王建国昨天被叫去问话了——那他有没有交代那些发票的事?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陈处,”张明神秘兮兮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我能知道什么内幕?我只是一颗螺丝钉。”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我看到郑厅长的秘书小周正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来。我叫住他:“周秘书,厅长今天有时间吗?我有事要汇报。”
小周看了一眼手表:“厅长现在在开会,大概十一点之后有空。”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九点半。
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度秒如年。
我坐在办公室,不停地看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微信:“王建国被抓了,你知道吗?”
小李没有回复。
我又给他拨了一个电话——直接提示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声,觉得事情正在向着我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十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站在厅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郑厅长的声音:“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监察委那边会通知你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满脸铁青地走了出来。他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我听到那个男人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小陈?进来吧。”郑厅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沉了很多。他看到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有事说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厅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郑厅长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王建国打电话给我的事、小李的解释、发票背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厅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我讲到王建国说“那张十五万的发票就当我请你喝了一杯酒”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说完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至少一分钟。
郑厅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小陈,你跟我坦白这件事,说明你信任我。”
“是,厅长。”
“但你觉得,你跟我坦白,就能撇清干系吗?”
我愣住了。
郑厅长转过身,目光如刀:“王建国想通过你给我递钱,你虽然没有收,但是你知道这件事,而且没有在第一时间报告,只是在小李那里问了一回——你觉得,监察委会相信你是清白的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厅长,我...”
“你不要怕,”他摆了摆手,“你跟我坦白,说明你心里有数。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你,但是——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王建国的钱,最后到底是谁收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查王建国的钱?
让我查?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厅长,这...我一个副处长,查茂源集团的账,我...”
“你学的是审计。”郑厅长打断我,“而且你是国棉厂老厂长陈德厚的儿子。你爸当年和王建国打过交道,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往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爸和王建国打过交道?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厅长,我爸他...”
“你爸的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郑厅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但既然事情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告诉你——你爸当年的死,跟王建国脱不了干系。”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十五年前,国棉厂改制,有一笔三千万的设备采购款去向不明。当时你爸是厂长,王建国是设备供应商。钱拨下去了,设备没到位。监察委查过,但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后来呢?”
“两个月后,你爸出了车祸。”郑厅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场车祸,鉴定结果是疲劳驾驶。但你爸去世前曾经跟我的前任说过一句话——他说王建国如果要对他下手,他不会坐以待毙。”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厅长,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没有定论。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爸的死,很可疑。而你要查的王建国,就是最大嫌疑人。”
我坐在沙发上,眼前一片模糊。
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爸的死是个意外。
可现在郑厅长告诉我,那可能是一场谋杀。
而凶手,就是王建国。
04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老宅。
那间老宅在城北的老街里,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爸妈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只是每隔几个月我会回来打扫一次。
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口,我恍惚又看到了我爸站在大门口的样子。他穿着洗褪色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笑眯眯地跟邻居打招呼。
那天是他出事前的最后一个傍晚。
我记得他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望着天发呆。我那时候刚考上省大,正准备开学,跑过去跟他说:“爸,你怎么了?厂里的事解决了吗?”
他回过神,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厂里的事爸爸能解决。你好好学习,将来别像爸爸一样窝囊。”
那是他最后一次摸我的头。
我打开老宅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堂屋里还是从前的摆设,老式八仙桌上积了一层灰。
我走到我爸的书房,打开他以前用过的旧铁皮柜。
里面的东西大多已经搬空了,只有底层还有几本旧账本和一张相框落灰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看到照片上是我爸和王建国站在一起的合影。两个人穿着工装站在国棉厂门口,我爸笑得憨厚,王建国比着大拇指。
照片底部印着时间:2008年6月。
那是国棉厂改制的前一年。
我翻到照片背面,一行潦草的铅笔字让我愣住了:“老王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合作十年,从来没出过纰漏。”
这行字是我爸写的。
我曾经最信得过的人?
十年前就开始合作?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王建国是我爸最信任的合作对象,那郑厅长说的那件事——三千万设备款、我爸的死——跟王建国到底什么关系?
我翻遍整个旧铁皮柜,终于在最底层的夹缝里找到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国棉厂改制备忘录”。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9年3月。
那是我爸去世前一个月。
页面上的笔迹很潦草,甚至有些凌乱,但每行字的力道都很重:“老王今天又来找我,他说上面有人要搞他,让我把设备款签了补手续。我不同意,他说我不签,他的公司就要垮了。”
第二页:“监察委的人来了,问询设备款的去向。我说设备没到,款子被截留了。老王急了,说他只是中间人,钱不是他拿的。”
第三页的字迹更加凌乱,甚至有些歪斜:“今天老王喝醉了来找我,他说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是监察委里的大领导,名字我不能说。他说只要我不松口,他保我下半辈子安稳。”
第四页:“我是个老党员,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远志你要记住,你老子不是贪官,你老子的命,是因为不肯跟人同流合污才没的。”
我的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字迹。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狂乱:“他们约我明天见面,说可以当面谈清楚。我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我不去,厂里那三千万就永远说不清了。远志,爸对不起你,爸要走了。”
我合上笔记本,双手剧烈颤抖,眼眶已经彻底模糊。
原来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是因为他查到了三千万设备款的去向,被人灭了口。
而那个让他付出生命代价的秘密,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
郑厅长今天让我查王建国。
但我现在隐约觉得——郑厅长让我查的这件事,跟十五年前我爸的死,是同一张网。
我掏出手机,给小李拨了第十二个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声音很慌:“陈、陈叔...”
“小李,你实话跟我说,王建国除了让你把发票转交给我,还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叔...王董被抓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爸的事你有任何疑问,就去城南的老茶馆找‘老周’。他说,老周是你爸当年唯一的眼线。”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老周。
周建国。
国棉厂的会计,我爸的老下属。
他居然还活着。
我放下笔记本,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从老宅里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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