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跟部门经理汇报第三季度的预算方案。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让我眼花缭乱,但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种第六感,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部门经理不耐烦的眼神。我按掉电话,继续汇报,但声音已经有点发飘。三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妹妹陈颖。
我皱眉,妹妹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除非……我心里一紧,赶紧按下接听键:“喂?”
“哥,你快来医院!”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他突然脑梗,已经在抢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爸怎么会——”
“你快来啊!”妹妹已经哭出来了,“医生说情况不好,你快点!”
我挂断电话,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我刚才的惊呼。部门经理皱着眉头看着我:“陈峰,这是你第几次在会上接电话了?”
“对不起,张经理,我爸——我爸脑梗了,我得去医院。”
我说完这句话,也没管张经理的脸有多黑,抓起手机就往外冲。身后传来张经理的怒吼:“陈峰!你要是走了,这个季度的绩效你就别想了!”
我没回头。
坐了出租车往医院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父亲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身体虽然一直不算太好,但也没什么大毛病。平时我工作忙,一个月能回去看他们一次就算不错了。每次回去,母亲都会做一桌子菜,父亲会坐在沙发上,笑着问我:“小峰,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而我每次都会敷衍地说:“还行还行,没多累。”
可现在,父亲却在抢救室里。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张薇打了个电话:“薇,爸脑梗了,我现在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薇的声音传来:“啊?那……那你去吧,我这边下午还要去接小欣放学,你先顾着。”
“你不来医院看看吗?”
“我……我先去接小欣,等她放学了再说吧。对了,我妈今天说腰疼,我得过去看看,你爸那边你先盯着,有什么事再打我电话。”
张薇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突然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父亲病重,作为儿媳妇,张薇连来医院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吗?
可我又不能责怪她。这么多年来,她对她娘家的事,一直都比对我家的事上心。每次岳母说腰疼腿疼,张薇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买药、按摩、陪去医院。可每当我说“我妈最近好像也不太舒服”,张薇就会说:“你妈不是还有你妹嘛?再说了,她又没什么大病,你大惊小怪的干嘛?”
我没再说什么。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看着车窗外匆匆行走的人群,突然想起母亲前几天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小峰,你爸最近老是头晕,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他去做个体检?”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妈,最近太忙了,等忙完这阵子吧。”
“忙忙忙,你什么时候不忙?你爸都快七十多了,你——”
“妈,我知道了,等我忙完项目就去。”
然后我挂了电话。
那之后,我再也没想起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
我把手捂在脸上,指尖冰凉。
01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只有妹妹陈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手机,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快步走过去:“颖颖!”
陈颖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到我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哥,你怎么才来啊!爸他……”
“爸怎么了?你说清楚!”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已经抢救了几个小时,现在还在手术……”陈颖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十分钟,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哭,爸会没事的。爸那么硬朗,肯定能挺过来。”
陈颖咬着嘴唇,抬起头看着我:“哥,你……你多久没回家看看爸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上次你回来,还是中秋节,”陈颖的声音很低,“爸那天特别高兴,特意去市场买了两只老母鸡,说要给你炖汤。结果你吃完饭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连汤都没喝。”
“我……我那天公司有急事……”
“我知道,你有事,你忙,你累,”陈颖突然抬起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哥,那是咱爸啊!他今年都七十二了!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半年没见你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半年前的那次中秋节,确实是最后一次见父亲。那时候父亲还有说有笑的,说想吃我买的蛋黄酥,我答应他了,说下次回来给他带。
可后来呢?
张薇说她妈过生日,我们去了岳母家;张薇说她侄子上学要帮忙,我们又去了岳母家;张薇说她妈腰疼,我们又去了岳母家。
每次我说“该回趟家了”,张薇就说:“你爸不是有你妹吗?再说了,老人家身体都好着呢,着什么急啊?”
于是我一拖再拖,一拖再拖,拖到今天。
“哥,你有没有想过,爸为什么会突然脑梗?”陈颖突然问。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前天下午,舅舅打电话来说,奶奶在乡下摔了一跤,住了院。爸知道以后很着急,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头晕,结果……”
陈颖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奶奶摔了,父亲着急,所以血压升高,导致了脑梗。
可奶奶摔了,为什么父亲不告诉我?
“爸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脱口而出。
陈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心疼:“哥,爸怎么跟你说?你每次打电话,不是三分钟就挂了吗?他说他头晕,你说让他注意身体;他说他想你了,你说你忙。爸他……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了。”
我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张薇。
“喂,小峰,我爸的腰又疼了,我要带他去医院看看。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
“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对了,今晚我可能要在娘家那边住,你放心,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好。”
我挂了电话,陈颖看着我:“嫂子打来的?”
我点点头。
“她不来吗?”
“她爸腰疼,她要带她爸去医院。”
陈颖惨笑了一下:“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多久没把咱爸当回事了?”
“颖颖,我——”
“你别说了,”陈颖站起身,“我去给爸倒杯水。”
她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我低头看着手机,翻到跟张薇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对话,全是关于她娘家的:她妈腰疼、她爸血压高、她侄子考试、她侄女生日。
而关于我家的,只有一条:
“小峰,你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不回,加班。”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壮实,能扛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后来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再后来,他住院了。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02
手术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我猛地站起来,腿已经麻木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疲惫。
“谁是家属?”
“我是,他是我爸!”我迎上去。
医生看了我一眼:“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太乐观。脑梗面积比较大,左边肢体会留下后遗症,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后遗症?什么样的后遗症?”
“左臂可能会失去活动能力,腿也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也就是说,他以后生活可能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而且,有再次发作的风险。”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生活不能自理。
需要人照顾。
有再次发作的风险。
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可在我看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对了,病人的妻子也在医院,你知道吗?”医生补充道,“手术前她来过,说是要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我妈?我妈也来了?”
“是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哭着求我们一定要治好她丈夫。后来她儿子——也就是你妹妹打来电话,说病人需要签字,她就走了。”
我愣住了。
母亲也在医院?她来了,我却没看到她?
“她去哪了?”
“好像是去病房收拾东西。”
我赶紧往病房方向走去。走到门口时,看到陈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还没醒,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而母亲,正站在病房的角落里,低着头收拾东西。
“妈!”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峰,你来了……”
我走过去,发现母亲的脸色很差,眼圈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也像好几天没洗一样。
“妈,你……你还好吗?”
母亲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妈没事。你爸他……医生说他得好好养着,不能累着。小峰,你别担心,妈能照顾好他。”
我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心里酸得厉害:“妈,你也要注意身体。你最近不是也说头晕吗?”
“妈没事,妈好着呢,”母亲摆摆手,又低下头去收拾东西,“小峰,你要不……要不先回去吧,医院里也没什么事,你妹在这守着就行。”
“妈,我——”
“真的,你工作忙,别耽误了正事。你爸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母亲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母亲不是不想让我陪着,而是她已经习惯了不被我陪着。这么多年,每次家里有事,我都让她“等我忙完”,她的潜意识里,已经默认我不属于这个家了。
“妈,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在这儿陪着爸。”
母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变成犹豫:“可是……你工作……”
“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完这句话,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陈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沉默了几秒后,陈颖开口了:“哥,我出去买点东西,你看着爸。”
她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坐在床边,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母亲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个小学教师。她教书三十多年,累出了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亲和她自己的身体。
可每次我打电话,她都说“没事没事,妈挺好的”。
“妈,”我终于开口,“对不起。”
母亲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傻孩子,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我不该这么久不回家看看你和爸。我……我不是个好儿子。”
母亲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小峰,你别这么说。你工作忙,妈都理解。妈和你爸都还好好的,不用你操心的。”
“可妈,我今天才知道,爸原来已经——”
“那是个意外,”母亲打断我,“你爸他……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谁也怪不了。你不要自责。”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可我分明看到,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敢表现出一丝的脆弱。
因为她怕,怕我会担心,怕我会自责,怕我会停下手里的工作回来孝敬他们。
可她的这种懂事,才是最刺痛我的东西。
“小峰,”母亲突然说,“等过几天,你爸情况稳定了,你就回去吧。”
“妈,我不回去工作。”
“那怎么行?你还有家要养,你还有孩子要养。你爸有我照顾,你妹也能搭把手。”
“妈,这次我真的不能再走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握着父亲的手,就像握着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03
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父亲在凌晨两点醒了一次,意识模糊,眼睛睁不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我和陈颖轮着给他喂水、翻身、擦身体。
母亲坚持要留下来,怎么劝也不肯回去休息。后来陈颖生气了,她才勉强在旁边的空床上眯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我出去买夜宵。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台那边传来灯光。
我站在医院门口,打开手机,看到张薇发来的消息:“我爸那边检查完了,没什么大事。你爸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但左边肢体可能瘫痪。”
“啊?这么严重?那你得好好照顾他。”
“嗯,你呢?岳父没事吧?”
“没事,就是老毛病。对了,明天你妈那边能抽空来照看一下不?我想带我爸去复查。”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张薇的父亲只是腰疼,查出来什么大事都没有,她就要我母亲去照顾?那我爸呢?谁照顾?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我妈在照顾我爸,走不开。”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哦”。
我收起手机,在夜风中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陈峰,你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孝顺的。每个月给父母打几次电话,过年过节给点钱,偶尔回去看看,这难道不是孝顺吗?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所谓的孝顺不是这些。
真正的孝顺,是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
而我,从来没有做到过。
第二天一早,张薇给我打了个电话:“小峰,你今天能回来一趟吗?小欣说她想你了,而且我这边还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吧。”
我犹豫了一下:“我爸这边还没稳定,我走不开。”
“我知道,但家里也有事啊。你总不能天天守在那边吧?你爸有你妹和你妈呢,你就不能回来两天?”
张薇的语气有点冲,像是在埋怨。
我皱了皱眉:“薇,现在不是我回不回去的问题,是我爸真的需要我。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复发,我不能走。”
“那你工作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季度考核了吗?”
“考核的事先放放,领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小峰,你是不是疯了?”张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为了你爸要把工作都丢了?”
“我没说要把工作丢了,我只是请几天假。”
“几天?万一你爸病一两个月呢?你就请一两个月假?”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考虑。”
“你——”张薇深呼吸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小峰,我理解你担心你爸,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整个家都扔下不管啊。小欣才十二岁,需要人照顾;你岳父岳母也年纪大了,也需要人关心。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那是我亲爸!”
“我知道!可你母亲和你妹不是在那里吗?你又不是非要天天守在那里不可!”
我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发白。
“薇,我挂了。”
“你——”
我没等张薇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听话的儿子、听话的丈夫、听话的员工。我从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从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听话了。
上午九点多,医生来查房。父亲已经醒了,但意识还是不太清楚,左边手臂完全动不了。医生说,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康复期,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
母亲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医生,我妈……我妈身体也不好,”我说,“您看看能不能帮我们安排一个护工,费用我们自己出。”
“可以,但护工只能协助,主要的照顾还是要靠家里人。”
母亲连忙说:“没事没事,我能照顾你爸,我身体好着呢。”
“妈,你身体也不好,你别逞强。”
“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你回去上班吧,这里有我。”
我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得留在他们身边。
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父母只有一个。
我打电话给公司,直接请了两个月的假。张经理在电话里大发雷霆:“陈峰,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这是公司的关键时期,你要是耽误了项目,后果你自己承担!”
“张经理,我爸病危,我必须留下来。”
“你爸病了?你爸什么时候不能病,偏偏这个节骨眼上——”
张经理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特别累。
04
那天晚上,父亲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一些。
母亲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老陈,你听到了吗?小峰回来看你了,他在这儿呢。”
父亲的眼皮动了动,好像听到了母亲的话,但没睁开。
我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陈颖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母亲。沉默了很久,我终于问出了一个纠结了一天的问题:“妈,你有没有怪我?”
母亲抬起头:“怪你什么?”
“怪我这么多年,一直把岳母家放在前面,把你们放在后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小峰,妈不怪你。”
“可我——”
“你结婚的时候,妈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妈说,结了婚以后,你要好好过日子,你媳妇是你的家人,我们是你婆家。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可以回来哭,但你要把老婆照顾好。”
我愣住了。
那是十年前,我结婚那天,母亲送我到门口说的话。
当时我沉浸在结婚的喜悦中,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现在想想,母亲从一开始就在为我划一条线:我们是你身后的人,但你不能为了我们放弃自己。
“小峰,你爸生病,不是你的错。你工作忙,也不是你的错。妈和你爸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妈最好的孝顺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
我握紧母亲的手:“妈,我这次真的不走了。”
“傻孩子,妈说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我要陪着你和我爸,直到爸好了为止。”
母亲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靠在陪护椅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是母亲在接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真的不用了,小峰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天了,你们不要再打扰他……对,他工作很忙,你们不要给他打电话了……”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岳母的声音。
“秀芝啊,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小峰他爸病了我们也很担心,可我家老张这几天腰疼得厉害,小薇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你看能不能让小峰抽空过来一趟,帮忙搬个东西……”
母亲的语气很恭敬:“李姐,小峰他真的走不开,他爸这边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我知道,可也就半个小时的事嘛,他抽空过来一下怎么了?你总不能让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那边,不管他老婆家的事吧?”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李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他爸的情况还不稳定——”
“行行行,我知道了。这事我也不是非要麻烦小峰,我就不信我自己不能想办法!”
电话挂断了。
母亲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那里发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我坐起来,“怎么了?”
母亲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没事没事,你怎么醒了?”
“是岳母打来的电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说老张腰疼,想让你过去帮帮忙。”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需要照顾你爸,走不开。”母亲低下头,“她好像不高兴了。”
我心里一阵揪痛:“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跟你说实话干嘛?你已经够累了,妈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在默默地承担着所有的委屈。
她知道我在岳母面前抬不起头,知道我夹在老婆和父母之间两难,所以她就替我做了选择——把自己往后排,让岳母家先。
可这种懂事,比直接抱怨更让人难受。
“妈,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母亲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傻孩子,妈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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