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薇女士签合同的话，今天就可以把车开走。”
销售小姐微笑着，把合同推到侄女面前。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这车不贵，落地十二万出头，但对我来说，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三年前，妹妹晓兰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姐，帮我照顾好雨薇。”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那一年，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不让雨薇受半点委屈。
“姑姑，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攒钱买就行。”雨薇红着脸，局促地看着我。
“傻孩子，你天天挤公交上班，姑姑看了心疼。”我打开包，掏出银行卡，“这是姑姑存了五年的钱，就等着今天。”
“嫂子，这样不太好吧……”
我转过头，赵磊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他是雨薇的男朋友，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做技术员，家在农村，条件不好。我一直看不上他，不是看不起他的出身，而是总觉得他配不上雨薇。
“有什么不好的？”我的语气冷下来，“我给侄女买车，关你什么事？”
赵磊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雨薇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快给姑姑道个谢。”
“谢什么谢！”赵磊突然声音大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吗？我们不要这车！”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我看着赵磊，声音冷得能结冰。
“我说，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轮不到你做主！”赵磊上前一步，挡在雨薇前面，“一辆车就把我女朋友买走了？你觉得合适吗？”
“赵磊！你疯了！”雨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委屈。五年了，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一份给雨薇，一份留给自己。那辆卡罗拉，我整整想了五年，每次路过4S店都要驻足很久。
“好，好。”我点点头，把银行卡放回包里，“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了。”
我转身就走。
“姑姑！姑姑你听我说……”雨薇在身后喊我。
我头也不回。
白色的卡罗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握紧方向盘，眼泪模糊了视线。妹妹，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嫌我管得太多了。
01
回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套两居室的房子，住了十年，还是当年跟丈夫一起买的。他五年前出车祸走了，房子留给我一个人。
我记得雨薇刚来的时候，十七岁，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我“大姨”。她妈妈刚走不久，眼睛还是肿的。我帮她收拾好房间，让她住下来。
那之后，我开始学着做两个人的饭。早上做好两份午餐，一份我的，一份她的。我要上班，她要上学，我们每天都忙得像陀螺，但也有温馨的时候。
“姑姑，这道菜好好吃。”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去年，雨薇从幼儿师范毕业，在我们市最好的幼儿园当了老师。她很优秀，班里的孩子都喜欢她。每次看到她站在讲台上，我都觉得妹妹在天上看到了，也会欣慰的。
直到赵磊出现。
介绍人是我妈，说邻村有个小伙子，待人踏实，家里虽然穷，但人上进。雨薇去见了一面，回来就说“挺好的”。我当时还挺高兴，想着终于有人可以替我分担了。
可是越接触，我越觉得不对劲。
赵磊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席间，他说自己在工地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存点钱，在老家盖房子。
“盖房子？你们以后要在市里生活怎么办？”我皱眉。
“市里买不起，先住我爸妈家。”赵磊说得理所当然。
我当时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
“姑姑，我们还没想那么远呢。”雨薇赶紧打圆场。
后来的事，一件件都让我心里堵得慌。
赵磊从来不提攒钱的事，反而三天两头找雨薇借钱。有一次，雨薇跟我借五千块，说赵磊家里有事。我追问什么事，她说“你别管了嘛”。我没借，雨薇几天没跟我说话。
还有一次，我看到雨薇的手机短信，是银行发的催款通知，显示赵磊欠了信用卡。我问雨薇怎么回事，她说是赵磊的。
“他欠钱，为什么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他……他把我的号码设为紧急联系人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不靠谱。
我开始明里暗里劝雨薇分手，雨薇每次都不耐烦地岔开话题。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说：
“雨薇，你听姑姑一句，赵磊配不上你。”
“姑姑，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雨薇的脸涨得通红，“你又不是我妈！”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很久。妹妹，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不认我了。
02
买车的计划，是我偷偷准备的。
雨薇的幼儿园在城东，她住在城西，每天通勤要倒两趟公交，来回将近两个小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才到家。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雨薇，姑姑明年给你买辆车吧。”我半开玩笑地说。
“别别别，姑姑你留着钱自己花。”雨薇摇头。
我嘴上没再说，心里却默默开始存钱。我把每月的生活费压到不能再低，连买菜都只买打折的。同事叫我去聚餐，我总说“家里有事”。
就这样，五年攒了十二万。
订车前我给雨薇发微信：“雨薇，明天陪姑姑去4S店看看。”
“看什么？”
“买车。”
“姑姑，你不要胡来啊！”
“你放心，不会让你贷款的。”
第二天，雨薇和赵磊一起来了。看到赵磊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试车的时候，赵磊全程黑着脸，一句话不说。销售小姐请他试驾，他说“没兴趣”。
最终选定那辆白色的卡罗拉时，雨薇的眼睛亮了亮。我心里一喜，觉得这事差不多成了。
就在这时，赵磊突然开口，就是那句话。
办完事，我回到家，越想越气。
我拿起手机，翻到雨薇的微信，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发出去。我又翻到赵磊的微信，想跟他说点什么，也忍住了。
我打开衣柜，拿出妹妹的遗物。
一个旧皮箱，我用一块红色的绒布包着，从妹妹去世那天就没打开过。每次想妹妹了，我就把箱子抱在怀里坐一会儿，想象她还在。
今天，我决定打开它。
皮箱里有妹妹的几件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连衣裙。她当年去外地打工，在服装厂上班，学会了一手好裁缝。她给雨薇做了好多衣服，从一岁到十岁的都有，还笑着说“够穿到出嫁了”。
衣服下面，是几本日记。
妹妹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她刚到深圳的日子，为了省钱住在地下室的闷热，为了多挣加班费累到吐血。
我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她确诊胃癌之后写的。
“姐，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雨薇。”
“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字迹在这里断了。
后面有很多空页，直到倒数第三页，又出现了字。但是字迹更淡了，看得出她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
“姐，如果有一天雨薇遇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要拦她……”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妹妹和妹夫的结婚照。
照片上，妹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灿烂。妹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们站在深圳一个小公园里，背景是假山和垂柳。妹妹靠在妹夫肩膀上，笑得像个孩子。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姐，原谅我，我嫁给他很幸福。”
字迹端正，有力，和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我浑身发抖。
妹妹当年不顾家里反对也要嫁的，难道就是雨薇说的那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我抓起电话，拨通母亲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母亲的声音：“你终于发现了……”
03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晓梅，你妹妹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全。”母亲的声音沙哑，“不是怕你难过，是怕你恨我们。”
“我恨你们什么？”
“你妹妹跟她男人，是三个月就闪婚的。我们当时反对，是因为那个男人家里条件太差，而且还有病。”
“什么病？”
“肝病，治不好的那种。你妹妹嫁给他，照顾了他三年，最后还是没留住他。”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雨薇……”
“雨薇是他们领养的。你妹妹身体不好，怀不了孩子。”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告诉你妹妹，妈错了。当年不该拦她。她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受了太多苦，走了还要让我们瞒着……”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晓梅，妈对不起她，你也别自责了，你对雨薇好，她就高兴了。”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原来妹妹嫁的那个人，家里的病，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总算想明白了，当年妹妹为什么赌气跑到深圳，为什么三年不回家。她不是不孝顺，是不敢。
我打开妹妹的日记，翻到第三页：
“1999年5月20日，认识他第一天。
他叫张明，跟我同厂。今天在食堂帮我抢了一碗排骨，他说我太瘦了。”
“1999年6月15日，我们在一起了。
他送我回家，路过一个小公园，他说以后我们结婚就去那里拍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1999年8月8日，今天领证了。
他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但是结婚证有红本本，这就够了。
姐，妈，爸，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不同意。但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对我好，疼我呢。”
我看到这里，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把字迹洇花了。
原来妹妹当年比自己勇敢得多。
而我呢？
我想起自己当年结婚，也是母亲同意的。我丈夫是公务员，工作稳定，家境也算好。母亲觉得“门当户对”，我也觉得“还行”。新婚那几年，我们过得平稳，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也不算差。
直到他出车祸那天，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从来不提过去，我也不问。
他给我留了一笔钱，一套房子，还有一身债务。
他生前做生意亏了，欠了别人十几万。我卖掉车，还完债，只剩这房子。
我从来没怨过他，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好，虽然不多，但已经是他的全部。
可妹妹不一样。
妹妹为了爱情，去拼命。
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糊涂，是比我清醒得多。
04
第二天，我去了雨薇的幼儿园。
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她带着孩子们在唱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妹妹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等到下课，才敲门进去。
“姑姑？”雨薇看到我，有些意外。
“雨薇，姑姑想跟你聊聊。”
她带我到园里的小花园坐下。午后的阳光照在紫藤花架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雨薇，对不起。”我先开口，“姑姑昨天态度不好。”
“不怪你，姑姑。”雨薇低下头，“赵磊他说的话过分了，我已经跟他吵了一架。”
“不用吵。”我拉住她的手，“姑姑想明白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雨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把她搂在怀里，“你是你妈留给我的，我最亲的人了。”
“姑姑，我真的很喜欢赵磊。”雨薇哭着说，“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雨薇抬起头，“他爸生病，他把所有积蓄都给他爸治病了。他欠的债，也是给他爸看病欠的。他自己一直瞒着，谁都没告诉。我是偶然看到他手机里的短信才知道的。”
我心头一震。
“那他自己……”
“他身体也不好，前阵子查出来肝硬化早期。”雨薇擦着眼泪，“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更看不起他。”
我愣在那里。
赵磊有病？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做什么你都不放心。”雨薇哭着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手有脚，我可以自己选择。”
“可是你……”
“姑姑，你比我妈还像我娘。”雨薇突然说，“但你不是我妈。你对我好，我很感激，可你不能替我活一辈子。”
这句话，像我妹妹说的。
“姐，你不要替我活一辈子。”
当年妹妹去深圳之前，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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