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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宾酒店的旋转门在晨光里转了三圈,我看了看手机屏幕:早上七点零二分。

比预订的接机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站在大堂的喷泉边上,手里攥着打印好的接机牌,上面印着“王亚平女士——海和集团”。牌子是我自己做的,A4纸,黑色粗体,领导特意交代要用喷绘纸,但我嫌贵,用普通纸凑合了。喷泉的水声哗哗的,我盯着那扇旋转门,眼皮没眨一下。

这趟活儿很重要。

领导陈建国上周五亲自打电话给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周宁,王亚平女士是咱们今年最大的客户,海和集团的亚太区代表,人家从香港飞过来,考察完直接签合同。你去接,别出岔子。”

我说“好的陈总”,挂了电话就开始准备。行程表、酒店预订、餐厅安排、车辆调度,每一项都恨不得做三个备份。我甚至提前走了一遍从公司到鸿宾酒店的路线,算好堵车时间。

但此刻,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

前台小姐露出职业的微笑,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说谢谢,等人。她又问等人可以先去二楼咖啡厅坐坐,那里有早餐自助。我说不用了,怕错过。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等别人迟到,永远先到。上学时等同学,工作后等客户,连谈恋爱都等男友——不,现在该叫丈夫了。张诚总说我“太较真”,我说这叫“靠谱”。

时针走到七点二十五分,旋转门终于动了。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女人走进来,四十出头,齐耳短发,手里拉着一个银色登机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硬朗。她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我赶紧迎上去:“请问是王亚平女士吗?”

“是我。”她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接机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王女士您好,我是周宁,海和项目的接机人。您的航班这么快就到了?领导说——”

“谁告诉你我今天到的?”她打断了我。

我愣了愣:“我们陈建国陈总,上周五交代的,说您周一上午的航班,让我八点到酒店接您。”

“周一?”王亚平的声音冷下来,“我的航班是今天下午四点。现在才周日上午七点半。你提前了一天。”

“不可能啊,陈总明明说——”我翻手机找聊天记录,手指有点发抖。

“你还没算完时差吧?”王亚平摘下墨镜,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香港到内地,没有时差。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来接人?”

大堂里的冷气吹到我脖子上,我打了个寒颤。手机屏幕上的工作群里,领导陈建国发的那条消息赫然在目:“王亚平女士周一抵达,周宁去接。”

周一。不是周日。

我猛地抬头,王亚平已经拖着箱子往电梯方向走去。

“王女士,对不起,我马上联系陈总——”

“不用了。”她头也不回,“我自己跟陈建国说。”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转身面对我时,目光停留了一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审视?仿佛在掂量我这个人的分量。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在7楼停下。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消息。

周一。

不是周日。

我明明记得领导说的是“周一”,可现在我提前一天来了,外宾明明今天还没到,她为什么会对我说“你的航班是今天下午四点”?

她还没上飞机,怎么知道自己会“不满”?

不对。她没有不满。她只是问我是谁告诉我周一到的。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01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客厅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我抬头一看,女儿张晓诺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旁边还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张诚又出差了,走之前跟我说“反正你下班早就回家了”,但今天周六,我本来应该休息的。

“怎么又在吃泡面?”我把包扔在鞋柜上,走过去看她的作业。

“妈妈,这个题我不会。”晓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道数学应用题。很简单。她脑子里缺根弦,怎么教都教不会。三年前我就发现她数学不好,找过家教,买过练习册,一点用都没有。

“这都不会?设未知数啊,X和Y,你课本上不是有例题吗?”

“我看了,看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那你看什么了?”

“我……我发呆了。”

“发呆能解决问题吗?你这成绩,中考怎么办?高中怎么办?”我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尖,像我妈。这个念头让我更烦躁,“你外婆要是知道你考这么差,非得骂死我。”

晓诺低下头,眼泪掉在作业本上。

我呼出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建国来电。我赶紧接起来:“陈总。”

“周宁,你今天去酒店了?”

“去了,陈总,但是——”

“你没看到王亚平?”

“没看到。但是——”

“那就对了。”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临时改签了,明天下午的航班。你明天再去一趟吧。”

“可是……她今天早上在酒店——”

“不可能。你做梦呢?”陈建国打断我,“她跟我说了,明天的航班。”

“那我今天早上见到的——”

“周宁。”陈建国的语气突然冷下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愣住了。累?我确实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周末也不休息,但我不累——我不能累。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要是说累,她能絮叨一个钟头。

“没有,陈总,我——”

“那就好。明天早点去。”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明明见到了王亚平。在大堂里。她跟我说“周一”。她说“你提前了一天”。这不是做梦。

可是陈建国说她是明天的航班。陈建国不会骗我……吧?

“妈妈,这道题……”

我看了女儿一眼,她正怯生生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在心里想的话——“我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尖,像我妈”。这个念头让我更烦躁了。

“你自己想!”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走进了卧室。

02

周一早上七点,我又站在鸿宾酒店的大堂里。

这次王亚平准时出现了。八点整,她拖着银色登机箱走出旋转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藏青色西装,齐耳短发,干练利落。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同——昨天是审视,今天是冷淡。准确地说,是礼貌的冷淡,仿佛从未见过我。

“王女士您好,我是周宁,海和项目的接机人。”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已经在门口了,这边请。”

我拉开商务车的后门,她坐进去,我坐上副驾驶。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我在后视镜里偷偷看她——她在看手机,面无表情。

车子驶入公司地库。我下车打开后门,她下来,朝电梯走去。我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距离,不敢太近。

电梯门开,陈建国笑容满面地迎出来:“王女士,欢迎欢迎!”

王亚平微微颔首:“陈总。”

“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王亚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位同事,周宁是吧?”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是的,我们公司的老员工了,工作很认真。”

“是吗。”王亚平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着王亚平跑工厂、看样品、开会。她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细,有些数据我需要临时查资料才能回答。陈建国全程陪同,该有的礼数一个不落。

周三晚上,王亚平要走了。临走前,她让助理找我单独谈谈。

“明天我回香港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她在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落地窗前。下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周宁,你累不累?”

我一愣。

“我看得出来,你很努力。”王亚平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你好像一直在替别人活着。”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的领导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妈妈怎么说,你也怎么做。你老公怎么说,你——”她突然顿住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您怎么知道我妈妈的事?”

王亚平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更糊涂的话:“你对自己的要求,太苛刻了。对自己苛刻的人,对别人也会苛刻。”

“我——”

“周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有一半都是别人替你选的?”

03

王亚平走了之后,我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

她那句话太准了。太准了,准到我觉得她认识我很久了。

但她明明只是个客户,一个从香港来的客户,和我们公司第一次合作。

周四晚上,张诚出差回来。我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发呆。他洗完澡钻进被窝,问我怎么了。

“你说……我妈是不是对我太严了?”

张诚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听我妈的话。上学听她的,工作听她的,连结婚——”我看了他一眼,“连结婚对象,她也觉得你不错我才嫁。”

“我本来就不错。”张诚幽默了一句,见我没笑,又说,“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少加点班,多陪陪孩子。”

“你又出差,我一个人怎么陪?”

“那你辞职呗。”

“辞了房贷谁还?”

话题到此结束。我们每次吵架都是这个套路——他说我太累,我说我不累不行;他说那你别工作,我说那不行。死循环。

周六早上,我陪女儿去上辅导班。

路上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问她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她摇头。问她是不是考试没考好,她摇头。

“那你怎么了?”

“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后面传来愤怒的喇叭声。

“谁跟你说的?”

“那天我写作业,你说‘你自己想’,很生气的样子。”晓诺的声音很轻,“我就想,如果我考好了,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我……”

我说不出话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妈不生气,妈妈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你好”?这句话太耳熟了,我妈说过无数遍。从小到大,只要我哭,只要我不开心,她就会说“妈妈是为你好”。

“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我擦了擦眼睛,把车重新发动。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要命。

在辅导班的楼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亚平。

她坐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面,正在喝咖啡。我愣在原地。

“妈妈,你怎么不走了?”

“没事,你先上去。”

晓诺背着书包走了。我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到王亚平面前。

“王女士?”我强装冷静,“您怎么还没回香港?”

王亚平抬起头,笑了笑:“退房了。我今天走。”

“那您……”

“我特意等你。”她放下咖啡杯,“周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我——”

“比如,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性格跟你妈妈有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也曾经是这样一个人。”王亚平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大的看起来两岁左右,小的还在襁褓中。

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妈。

但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04

我的手在发抖。

“这是我妈。”我指着那个年轻女人,“这个小的,是我。但大的那个——”

“是你姐姐。”

我姐?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不可能——”

“你妈妈从来没跟你提过?”王亚平的表情很平静,眼角却浮现出一丝悲悯,“你出生之前,你妈妈生过一个女儿。就是你姐。她叫……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两岁的时候,被送走了。你妈妈选择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孩。你奶奶家重男轻女,你爸也想要儿子。第一个是女儿,你妈挨了骂,把她送给了别人。后来才有了你。”

“不可能,我妈从来——”

“周宁,你妈和你有一样的童年。她也曾经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我的意思是,你外婆也重男轻女,你妈小时候——”

“你住口。”

我站起来,后退两步。旁边的服务员都看了过来。

“周宁,”王亚平没有动,“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后来后悔了。她一直想找到你姐。但她已经找不到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到了。”

“你是谁?”

“我是你妈当年的心理咨询师。你妈老了之后,找了很多人帮忙。她就想见你姐一面。我也是今天刚知道,你姐已经被找到了,就在国内。而且……”

她看着我。

“而且,陈建国认识她。”

“陈总?”

“你以为是时间弄错了?陈建国故意的。他用这个借口试探你服不服从。你姐知道这件事之后,请求他帮她一个忙——她想知道,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

是晓诺的班主任。

“喂,周女士吗?晓诺今天没来辅导班,她在卫生间用圆规划自己的手。您赶紧来一趟吧。”

我挂掉电话,冲出咖啡馆。

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你不要我了”——晓诺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像刀一样扎在心上。

我疯狂地拨我妈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妈,你当年——”

“你见到她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不是去了她那里吗?你姐那里。”

“姐?我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有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声,很重。

“有些事……”我妈的声音沙哑了,“有些事,你永远不要知道比较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眼泪一滴滴掉在杯子上。

“妈,刘茂华女士,”我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嘴唇在发抖,“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我是说,作为一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突然,我妈开口了,声音发抖。

“你见到她了?”

我愣住了。

“谁?”

“那个被你领导带到我面前的女人。那个……你姐。”

我的血液凝固了。

在我家门口,那个我以为是外宾的女人,那个我看了一眼就百感交集的女人——她先一步找到了我妈?

“妈,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上周三。她说她是你同事,你工作太辛苦了,她来看看我。你说的话,她都跟我说了。然后她哭了,我也哭了。然后她说,妈,我原谅你了。”

“她是我姐?”

“是。”

我猛地抬头。

对面办公楼的玻璃窗里,王亚平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我。

她为什么在哭泣?

不,不对。她在对我笑。

那种笑容,和我妈藏了几十年的愧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