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红土地到井冈山
兴国的泥土是红的。那种红,不是丹砂的艳,不是胭脂的媚,是铁锈在岁月里慢慢沁出来的颜色,是血与火冷却后沉淀在土壤里的底色。冯为民就出生在这片红土地上。
小时候的他,星期天就跟着大人上山砍柴,脚下是温热的土,头顶是辽阔的天。他经常仰面朝天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出神。后来他将这段经历写成了一首诗,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我家住在大山深处,绿色是我的童年。自从懂事那天起,我就想着爬上山顶,去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篮天。小鸟在天上自由飞翔,我在地下无奈地张望。抓一把黄土向空中抛去,落下的是火辣辣的太阳。大山挤压出苦涩的泪水,小溪漂浮着发黄的希望,枯枝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把我的思绪拖得很长很长。山的那边还有山吗?大海在什么地方,随着心的远去,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由此可见,当时的他多么渴望着书和远方。可是那时候村里根本没什么书,一本翻烂了的生产队“藏书”《山乡巨变》从这家传到那家,传到谁手里都是宝贝。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捧起那本书的时候,纸页已经软得像老棉布,边角都卷了起来,可那些黑字还是清晰的,像是刻在木头上的纹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当读到主人公的痛苦境遇时,竟躲在柴垛后面哭了。不识字的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只是把书紧紧地抱在胸口。从此,他便对文字的力量有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一刻,文字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后来他参军了。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脚下的红土地远了,头顶的天还是那片天。在部队里,他被安排做宣传文化工作,每天要和文字打交道。写简报,写通讯,写总结,写着写着,那些方块字就从工具变成了朋友。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那种把杂乱思绪梳理成整齐句子的过程,像农人把散落的谷粒收进仓里,踏实,心安。
从福建到吉安,他的足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画在江西的地图上。每到一处,别人忙着安顿生活,他却先找书店,找图书馆。有一回在吉安,他听说郊区有个老人家里藏了不少线装书,下了班骑自行车跑了十多里地去借。老人起初不肯,他就坐在门槛上跟人家聊天,从自己怎么当兵聊到怎么在吉安找对象,又怎么从外地调到吉安,从下午聊到天黑,老人看他态度真诚言语朴实,便起身说:“你等着”,转身从里屋捧出一摞书,用蓝布包着,解开时满屋都是旧纸的香气。有《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整套的《红楼梦》,他高兴得和老人勾肩搭背手舞足蹈。
那天他骑车回来,月亮挂在天上,车筐里的书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像个满载而归的渔夫。
二、笔耕不辍的日与夜
写作这件事,起初对冯为民来说是工作,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命。
在部队搞宣传的那些年,他白天忙公务,晚上等熄灯号吹过了才拧开小台灯写作。那种灯是军绿色的,灯罩扣得很低,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桌面。他就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写得太投入,一抬头天就蒙蒙亮了。同宿舍的战友问他:“冯为民,你天天这么熬夜,不困吗?”他笑笑:“写东西的时候,脑子是醒着的,比喝了浓茶还精神。”
他说的不假。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时间就不再是消耗品,而成了一种可以肆意挥霍的恩赐。别人打牌聊天的时候,他在写;别人周末逛街的时候,他在写;别人早早躺下歇息的时候,他还在写。写着写着,桌面上便隆起了一座“小山”,有电台的用稿通知,也有刚刚收到的报纸杂志,当然还有一些装得鼓鼓囊囊的退稿信。那盏小台灯的灯罩也被烤出了一道黄褐色的印子,像是岁月在他身边悄悄留下的印记。
后来他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生活安定了,可写作的习惯一点没变。只是台灯换成了书桌上的日光灯,纸笔换成了键盘,后来又换成了手机。他学会在手机上敲字之后,更是走到哪儿写到哪儿。火车上,开会间隙,睡前醒后,哪怕是串门访友,只要灵感一来,也会掏出手机记上几笔。妻子有时笑他:“你跟手机过日子算了。”他也不恼不烦,只是把写满字的手机高高举起。然后说一声“这就是我的第二夫人”。
他的书房不算大,两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满满当当塞着各种书,有买的,有朋友送的,有自己出的。桌上常年摊着稿纸和几支用旧了的钢笔,墨水瓶永远开着盖子,像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行句子。他说自己有个毛病,想到什么必须立刻记下来,不然转身就忘了。他有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取名叫三到集。即“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是啊,人这一辈子脑子里走过多少念头啊,能抓住的又有多少呢!我们都说好记心不如一个烂笔头,冯为民才是真正把这句话落实在行动上的人。
那些被抓住的念头,后来都变成了他的书。《背影有声》是第一本,接着是《闲庭漫语》、《旅途随想》,再后来是《玉壶新语》、《一路行思》上下集、《一路寻诗》、《书法你好》。还有那本《井冈山红色组诗》的单行本。九本书摞在一起,将近两百万字。两百万字是什么概念?若是抄在方格稿纸上,能铺满一个篮球场。可他一个字都没让人代笔,全是自己一笔一划、一敲一击地磨出来的
三、精神家园的守望者
写过文章的人都知道,码字这事看着安静,其实熬人。
冯为民写《井冈山红色组诗》(十首)的时候经常卡壳。那是一首将近万字的长诗啊,其中写了井冈山的山、井冈山的路、井冈山的树、井冈山的花、井冈山的云、井冈山的红、井冈山的风、井冈山的碑、井冈山的水、井冈山的我。因为主题太大,分量太重,所以压力山大,他怕自己写轻了,写薄了,写飘了。那些日子他常常夜里躺下睡不着,开着灯,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盯着那道纹路,想着井冈山的山脊线,想着当年红军走过的羊肠小道,想着黄洋界上的炮声和茅坪河边的篝火。想一阵,爬起来写几行,写不下去,又躺回去看天花板。
如此反复,像船在浅滩上挣扎,进进退退。但他从没想过放弃。“既然开了头,就必须有结尾。”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他说最见不得半拉子工程,写文章写到一半撂下了,那跟盖房子盖到半截不盖了有什么区别!后来经过近十年的打磨,那首长诗终于写成了,他念给朋友听,念到动情处声音都颤抖了。朋友说:“你这是用命在写啊。”他摆摆手:“命倒不至于,但确实是用心血用汗水在写。”
他的听力就是在那些年写坏的。长期熬夜,长期对着手机屏幕敲字,耳鸣一天比一天重。医生让他少用眼,少用脑,他嘴上答应着,回来还是忍不住摸手机。“不写不行,”他说,“心里有话没说出来,堵得慌。”那感觉像胸口揣着一只鸟,扑棱棱地想往外飞,你硬摁着它,它就在里面闹腾,闹得你坐立不安。还不如把它放出来,让它飞到纸上去,飞到书里去,它安生了,你也安生了。
有一回他实在累得不行,眼睛又涩又胀,想歇两天。可第三天就忍不住了,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把脚搁在栏杆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有阳光,有风,有想写的文字,有爱读的人。
四、六条枝丫一片花海
冯为民的写作,像一棵树分了六个枝丫,每个枝丫上都开着不一样的花。
第一枝是亲情。他写母亲,写得如泣如诉,他那篇《为母亲刻碑》的文章曾被解放军文艺重点推出。后被《创作评谭》等多家报刋转载。他那篇《一张红票子》写了他姑母当年如何支持丈夫当红军,后来又如何独自撑起一个家,甘心在乡下为姑父照顾父母抚育孩子。他那篇《父亲在前面我在后面》也写得催人泪下。这些文章发表后都获得读者的广泛好评。
第二枝是忧患。他写城市的老街被拆,写老井被填,写旧巷子里最后一棵梧桐被砍掉。他不愤怒,只是叹息。那些叹息落在纸上,变成温温凉凉的句子,像秋夜的露水。有人问他:“你写这些有什么用?”他说: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只要我写了,提出了建议,等到要用的时候,领导自然会参考,有关部门自然会采纳。但如果不写,连一声叹息都没有,那是一个写作者的失职。”他说的没错,渼陂古村,正顺应了他当年在古村保护开发座谈会上那篇《古村如印》的发言而没有过度“开发”。还有关于田侯路古街区的保护,他也曾撰文疾呼,当时的市领导正是参考了他的发言看了他的文章,最后敲定了“最大限度地保护,谨慎小心地改造,修旧留旧,修旧如旧,建新如旧”的方案。记得当时在《井冈山报》头版登过一篇短评,题目是《一个建言引起的古街区改造》,这个建言就是冯为民那篇《我说田侯路》。
第三枝是敬畏。他写那些让他敬佩的人,古代的、近代的、国外的,中国的。他结合外出考察,写达芬奇的“画蛋”,写贝多芬的“音符”,写梁思成为保护古建筑奔走呼号,写林徽因在病榻上还在画图纸。他写这些人的时候,笔端是凝重的,恭敬的,生怕唐突了那些高贵的灵魂。
第四枝是友谊。他的很多文章是写给朋友的,或者因朋友而起。比如《安福纪事》序列、《将军岂止在战场》《步涛一程只为诗》、《找火》等众多篇目,都是他过往的留声和友谊的见证。他身边有一帮文友,彼此鼓励,互相学习。谁的书出来了,大家聚在一起读一段,点评几句,喝两杯薄酒,聊几句心得。他不仅自已勤于笔耕,还孜孜不倦地鼓励别人拿起笔来。当有的朋友顾虑写作出书没人看时,他说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看。因为大多数人一生会看“两本书”一本是名人的,一本是熟人的。我们不是名人,难道没有熟人吗!他说我们的书也许不能成为商品,但可以成为礼品,说出你的故事让大家分享,正是我们给朋友送的一份礼。他还说,作为负责任的男人,写作不仅是一种爱好,而应该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一种本能。一个家族,如果三代人没有一个会写作的,那是一种悲哀,因为这意味着你这三代的人和事将不被记录,没有记录,也就无法传承。这种对写作的执着和虔诚,虽然清淡,却潺潺不息。
第五枝是感恩。每个人一路走来都会遇到感恩的人和事。冯为民也一样,他是一路行思一路感恩走过来的。他写《永不消失的背影》感恩首长的爱才惜才。他写《将军百年平安夜》感恩首长的关心爱护。他写《吉安有我》感恩脚下这块沃土给了他充分的托举和滋润。他写《寻找黄干事》感恩老兵和战友对他的体贴入微和关怀备至。他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人是需要感恩也必须感恩的,因为人不仅是自然的产物,更是社会的产物。所以既要感恩生命的来之不易,也要感恩一路的遇见,成长的托举和生活的馈赠。从他的书里我们看到,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第六枝是感悟。人生走到一定年纪,总有些想明白的道理。他不愿意说教,只把那些感悟化成小故事、小场景,让读者自己品。比如《一路行思》、《一生三职》、《在组织部的那些小日子》、《走过昨天才有今天》、《山的那边还是山》、《搬家也是一件有趣的事》、《绣球》等许多文章都是有感而发、发人深省的佳作。有的读了如沐春风,有的看过回味无穷。有的甚至全文不过千把字,写的是熟人俗事。读了,说不清哪里好,就是想再读一遍。
六枝花,汇成他心中一片海。那片海不算惊涛骇浪,但水面宽阔,波光粼粼。
五、愿将余生付墨香
分享会上,有人问冯为民,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准备把发表过的好文章挑出来,再编一本散文精品集。不贪多,就选自己觉得还能拿得出手的,留给子孙做个念想。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个“留给子孙”的分量。是啊,按照他的话说,写作是一件点亮生命、延长生命、放大生命的事,一个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的人,最终能留给后人的,也就是这些清白的文字了。
他的话如山溪,每一句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有人问他写作苦不苦,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鸣,听不清这个苦字?可苦肯定是苦,你让我停,我停不下来。就像种地的人,你让他不种了,他站在田埂上就会发呆,久而久之,说不定还会呆出病来”!
散会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窗外有几棵老樟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有读者捧着他的书请他签名,他接过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沉稳内敛,有一种力透纸背的感觉。墨是黑的,纸是白的。黑与白之间,是他半生的来路。从兴国的红土地出发,穿过军营的号声,穿过机关的案牍,穿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走到今天这一屋子书香。他写的那些文字,有些已经印在纸上流传出去,有些还锁在抽屉里等着被打开。但无论如何,那些字都替他活过了,替他记住了该记住的,替他表达了该表达的,替他在时间的河床上留下了浅浅的足迹。
而此时的他,也许正坐在灯下,微笑,安详,像一个刚收完庄稼的老农,望着仓库里金灿灿的谷子,心里是满满的惬意。
作者:胡刚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庐陵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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