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妈什么时候走?”
儿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菜盘子“咚”一声砸在桌上,汤汁溅出来,洒在我妈手背上。
我妈缩了缩手,轻轻擦了两下,没吭声,只是把头低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问了。
三天前我妈刚进门时,她还笑盈盈的,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外婆”。
可第二天开始,她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看了看身边的儿子,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明明开着暖气,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01
我叫张桂英,今年刚满六十。
三年前,老伴查出来肺癌,前后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种着几分菜地,养了十几只鸡。
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自在。
儿子林涛在省城打工,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杨秀珍,两个人处了一年就结了婚。
林涛这孩子从小就老实,话不多,心眼也不坏,就是有点耳根子软。
结婚以后,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城里住。
我一直没答应,怕给年轻人添麻烦。
说句实话,我跟儿媳也算不上熟。
一年就见两三次面,逢年过节吃顿饭,客客气气的,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去年冬天,我得了场重感冒,在床上躺了三天,连口水都没人端。
第四天勉强爬起来,头晕得站不住,扶着墙去厨房烧水,结果把锅烧干了。
烟冒出去,邻居王婶跑过来看,吓了一大跳,赶紧给林涛打了电话。
林涛连夜开车回来,看见我那副样子,眼泪都掉下来了。
“妈,跟我走,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了门,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一路上我都在想,去了儿子家,一定得懂事,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到了城里,我媳妇杨秀珍对我挺客气。
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还放了一瓶花。
“妈,你安心住下,这就是你家。”
当时听见这话,我心里滚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涛在旁边搓着手笑:“秀珍对你多好,妈你就放心住。”
头几天,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儿媳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中午变着花样做饭,晚上还陪我下楼遛弯。
我心里头那个美啊,逢人就夸我媳妇孝顺。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有一天,我无意间瞥见客厅墙上贴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走近一看,是一张记账表。
菜钱、米钱、油钱、水电费、物业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上面还有一行字:“本月家庭开支预算:3800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城里过日子,确实费钱。
但我没多想,觉得年轻人会过日子是好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林涛递给我一个信封。
“妈,这是秀珍给你的,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子钱,数了数,一千八百八十块。
“这么多钱?我不要。”
“妈你就拿着吧,这是秀珍的心意。”
儿媳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笑着说:“妈,你不拿就是见外了。你是长辈,我们孝敬你是应该的。”
我推辞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推不掉,只好收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这钱得好好攒着,以后留给孙女小贝上学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钱,根本就不是白给的。
02
日子一天天过着。
每个月一号,儿媳准时把那个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也习惯了,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放进床头柜里锁起来。
但渐渐的,我发现了不对劲。
每次我去买菜,儿媳都会在旁边说:“妈,菜价涨了,排骨都要三十多一斤了。”
我“嗯”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交水电费那天,她会把单子放在茶几上,叹口气:“这个月又超了。”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随口念叨。
后来我才明白,她在等我主动掏钱。
开始我装糊涂,实在装不下去了,我就从信封里抽几张出来。
第一次抽了两百,给孙女买了件羽绒服。
第二次抽了三百,说是贴补家用。
第三次,儿媳直接开口了:“妈,家里米快没了,你看看买点。”
我嗯了一声,从信封里又抽了两百。
从那以后,这成了惯例。
每个月那一千八百八十,就像流水一样,在我手里过一遍,又流走了。
我算过一笔账。
买米买菜,水电物业,偶尔给小贝买点零食文具。
一个月下来,那一千八百八十,能剩个两三百就算不错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敢说什么。
毕竟我在人家家里住着,白吃白喝确实也不像话。
林涛这孩子也难。
他每个月工资全交,兜里就留几百块钱零花。
有一回我跟他说想买双保暖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妈你找秀珍拿钱”。
我哪好意思开口,自己从信封里抽了六十块钱,去地摊上买了一双。
鞋底硬邦邦的,走路脚板疼,但我愣是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转眼到了今年入冬。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叫郑文惠,今年八十二了,一个人住在乡下。
我爸走得早,我弟弟也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老屋,种点菜,养了几只鸡。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妈,你身体还好不?”
她说:“好着呢,能吃能睡的,你别操心。”
但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老屋漏风不?”
“不漏不漏,我糊了一层塑料布,暖和着呢。”
“你一个人冷不冷?”
“不冷不冷,我烧了炉子,屋里可热乎了。”
她嘴上说不冷,可我听得出她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吹得呜呜响,屋里暖气开得足,可我心里头冷得很。
我想起我妈一个人坐在老屋里,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只有一盏孤灯。
头发花白了,腰也驼了,到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第二天一早,我鼓起勇气,跟儿媳开了口。
“秀珍,我想把我妈接来过几天。”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儿媳正在厨房煮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接过来?”
“就住几天,让她感受感受城里的暖气。”我赶紧补了一句,“就几天,不常住。”
她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啊妈,你让外婆来,我这就去收拾客房。”
我当时高兴坏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的?”
“真的,外婆也是长辈,来看看应该的。”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妈你快收拾东西,我来接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好久。
“闺女,我去合适不?”
“怎么不合适?你是我亲妈!”
“我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你来,我带你享几天福!”
我妈终于答应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一路上,我心里头那个美啊,想着终于能让我妈也住住有暖气的房子了。
03
我妈站在村口等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头发白了大半,风一吹,像一把干枯的稻草。
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也瘪了。
才一年没见,她老成了这样。
“妈。”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假牙。
“来了啊,路上累不累?”
“不累,你收拾好没有?”
“收拾好了,就这么点东西。”
她拎出来一个蛇皮袋,瘪瘪的,里面没装几件衣服。
“就带这些?”
“够了够了,我又不住多久。”
我心里酸得很,但还是笑着接过袋子。
“走,上车。”
坐上火车的时候,我妈一直趴在窗边往外看。
她这辈子坐火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火车跑得真快。”
“外面的山真高啊,你看你看,那边还有河。”
她像个孩子一样,满脸都是新奇和兴奋。
旁边坐着的一个大姐笑着说:“大娘头一回坐火车吧?”
我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大姐说:“您闺女真孝顺,带您进城享福。”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好,我闺女好。”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又甜又酸。
到了家门口,儿媳打开门,笑盈盈的。
“外婆来了,快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一把拉住我妈的手,热情得不得了。
“外婆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我妈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您坐着,让我来。”
儿媳端来热水,又端来水果,还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
我妈喜欢听黄梅戏,刚一坐下就听见了,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儿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拘谨。
“做这么多菜,太破费了。”
“外婆难得来一次,应该的。”
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
“真香,城里做的菜就是不一样。”
儿媳笑着说:“外婆喜欢就好,多吃点。”
饭桌上欢声笑语,看着和和美美的。
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吃饭的时候,儿媳的眼神总在我妈身上瞟来瞟去。
那种眼神,说不上敌意,但也不是热情。
更像是一种......打量和盘算。
我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晚睡觉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媳妇真好,你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心里那点不安。
04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想去厨房给我妈做点粥。
走进厨房的时候,我愣住了。
冰箱里的东西少了大半。
昨天剩下的一锅排骨汤也不见了。
橱柜里的米袋子,被挪到了最上面一层。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堵。
儿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妈,今天早上我来做饭,你陪外婆在屋里待着就行。”
“我帮你吧。”
“不用。”她的语气淡淡的,“你陪着外婆,别让她一个人在屋里乱转。”
“什么叫乱转?”
“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她转身去开冰箱,我站在厨房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午,我妈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遥控器不太会用,按了半天没反应。
我走过去帮她调好,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城里东西真高级,我都玩不转。”
说着,她摸了摸额头,有点汗。
屋里暖气开得足,穿件薄毛衣就够了。
可她还穿着厚厚的棉袄,一头的汗。
“妈,你把棉袄脱了吧,屋里热。”
“不用不用,我不热。”
“你看你都出汗了。”
“习惯了,穿着衣服心里踏实。”
我没再劝,给她倒了杯水。
午饭的时候,菜明显差了一截。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妈夹了几筷子菜,就没怎么动。
我给她夹了点鸡蛋,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我胃口本来就小。”
但我看见她的眼神,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的儿媳。
下午,我妈想去楼下转转。
她说在屋里待了一天,闷得慌。
儿媳听见了,说:“外婆腿脚不便,就在屋里歇着吧,外面风大。”
“我......”
“再说了,小区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遛狗的。”
我妈“哦”了一声,又坐回了沙发上。
我看着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头不是滋味。
到了晚上,我给我妈铺床的时候,傻眼了。
昨天还是厚厚的棉被,今天换成了一条薄毯子。
我去敲儿媳的房门。
“秀珍,那床被子呢?”
“哦,今天太阳好,我拿出去晒了,还没来得及收。”
“那我妈今晚盖什么?这么薄的毯子怎么行?”
“先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就干了。”
“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凉的。”
“那你说怎么办?”儿媳的语气忽然变了,“家里就那么多被子,你妈来了,也只能将就。”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转身回了房间,我妈看见我的脸色,小声问:“咋了?”
“没事。”我挤出笑容,“被子晒了,今晚盖毯子,明天就有了。”
“没事没事,毯子也暖和。”我妈赶紧说。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偷偷搓了搓胳膊。
那天晚上,我听见儿子屋里传来了争吵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你到底说没说?”
“说什么?”
“让她妈走!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那是我外婆......”
“你外婆你外婆!她来住几天?到底住几天?你妈每个月拿我那一千八百八十,还不够养她的?现在还要多养一个老的?”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些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胸口。
那一千八百八十,原来在她眼里,是养我的钱。
那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一个白吃白喝的累赘?
05
第三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午吃饭,儿媳做了三个菜。
凉拌黄瓜、炒豆芽、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我妈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着白饭,菜也没夹几筷子。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她轻轻摇摇头说“不想吃”。
“外婆,你怎么不吃菜?”儿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吃、吃着呢。”
“不是不是,挺好的。”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
我低着头,扒着饭,心里憋得慌。
忽然,儿媳放下筷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
“外婆,你来城里也有几天了,想家了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碗,手在桌子上微微发抖。
“有、有点想。”
“那就早点回去呗。”儿媳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冷得刺骨,“村里也有邻居,不像城里,出门谁也不认识谁。”
我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明天就走。”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吗?”儿媳也放下了筷子,“你妈来了三天,吃喝用的,哪样不是钱?你一个月那一千八百八,够养两个人吗?”
“那钱是我儿子给我的!”
“你儿子?你问问你儿子,那钱到底是谁挣的?”
我转头看向林涛。
他一直低着头,脸埋在碗里,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林涛,你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妈,你别为难他了。”儿媳冷笑一声,“他要是做得了主,你也不至于住这儿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伸出手。
“外婆,来,我给你盛碗汤。”
她的手,端走了我妈面前的碗。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我妈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外婆,你这是干啥?我又没赶你走。”儿媳脸上挂着笑,“你坐着,慢慢吃。”
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
我妈没再坐下。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跟着起身,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眼泪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妈......”
“没事,闺女,妈没事。”她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妈本来就不该来的,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我妈,什么麻烦不麻烦!”
“别说了,闺女。”她握住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冰凉冰凉的,“妈明天就走,你别跟他们吵,日子还要过的。”
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满头白发,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妈,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笑了,“你就是我闺女,有啥对不起的。”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我妈的东西。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两件换洗衣服。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妈,明天我跟你一起走。”
“你走哪去?”
“回老家。”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抬起头,看着她,“那是我家,咱回家。”
06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妈不在屋里。
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铺得平展。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心里一紧,赶紧起来找。
儿子还在睡觉,儿媳在厨房煮粥,看见我就说:“外婆说她出去转转。”
“她一个人出去了?”
“她说闷得慌,走走就回来。”
我心里不安,赶紧换衣服下楼。
小区里找了一圈,菜市场找了一圈,都没见人。
我慌了起来,给林涛打电话:“你外婆不见了!”
林涛也急了,开车带我到处找。
跑到长途车站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涛,停一下。”
我冲进候车室,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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