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查分那晚,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喊,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孙凤英骂骂咧咧去开门,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尖叫。

我冲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城里打扮的中年男女,女人脸色惨白,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小桥……我是你妈妈……”话音刚落,孙凤英猛地撞开她,挡在我前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20年前你往桥洞下一扔就跑,现在回来抢人?!”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这时我看见养父丁建民的手在发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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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小桥,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

七八岁那会儿,村里小孩老追着我喊“捡来的野种”。

我哭着跑回家问孙凤英,她正在剁猪草,头也不抬地说:“你本来就是你爸从桥洞底下捡回来的,跟条流浪狗没啥区别。”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哭,丁建民偷偷过来,塞给我一个煮鸡蛋。

“别听你妈的,丫头,你就是我闺女。”

他把鸡蛋剥好递到我嘴边,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脑袋。我一边吃一边哭,鸡蛋黄噎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后来我慢慢懂了,在这个家里,丁建民疼我,但他怕老婆。

孙凤英骂我,他顶多嘟囔几句“行了行了”,换来的是更大声的辱骂。

弟弟丁浩出生后,孙凤英对我的态度更差了,好像我在这个家多待一天,都在抢她儿子的东西。

十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孙凤英看了一眼,说了句“死不了”,继续嗑瓜子看电视。

是丁建民半夜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的镇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烧成肺炎了。

打那以后,我拼命学习。因为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离开这个家。

小学在村里上,初中去镇上,高中到了县城。我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孙凤英的脸色都不好看。

“书读那么多有啥用?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妈,姐姐读书读得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大学呢。”丁浩有时候会帮我说话。

“考上又咋了?你以为谁供得起她?”孙凤英筷子一拍,丁浩就不吱声了。

高二那年寒假,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丁建民瘸了一条腿。

问咋回事,他不肯说,后来丁浩偷偷告诉我,是孙凤英逼他去工地上干重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的。

“妈的,医药费都没去报销,怕被老板开除。”丁浩说这话的时候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我走进屋,看见丁建民躺在床上,腿肿得老高。

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跌打酒,还有半碗凉透了的稀饭。

我心里酸得不行,端着碗去厨房热饭。

孙凤英从堂屋经过,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心疼了?心疼你就别读书了,回来伺候你爸。”

我没说话,把碗放进锅里,看着火苗一蹿一蹿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锅里。

那个寒假,我每天给丁建民换药、热敷、煮饭。有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丫头,爸对不住你,供不起你上好大学。”

“没事,我考师范,免学费的。”

丁建民没说话,只是使劲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又厚又糙,全是老茧,像一块老树皮。

开学前一天,孙凤英当着我的面跟丁建民吵了一架。

“明天开学,学费一千二。”

“我没钱。”

你没钱?你工地上的钱呢?

“不是给你了嘛……”

“那个钱是给浩浩买材料的,他要补习!”

我站在门口,看着丁建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零钱。

“这是我攒的烟钱,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孙凤英一把抢过去,数了数,摔在桌上:“三百块!够干啥?”

“那你总不能让孩子不上学啊……”

“不上学又咋了?女娃子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

我攥紧书包带子,指甲嵌进掌心。

那一刻我多想冲进去吼一句“我不是你女儿”,但我忍住了。

我走进屋,把那三百块钱收起来,说:“爸,够了,我有奖学金,还差一点我跟班主任说说。”

丁建民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委屈你了。”

我没哭,因为我知道哭没有用。

回学校的班车上,我靠着窗,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

初春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我掏出课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丁浩给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姐,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有一年。一年后,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但我不曾想到,就在我即将离开的前夜,会有两个人敲开我家的门,把我隐藏了十八年的身世,连血带肉地撕开。

02

高考前两个月,我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全趴在桌子上。

班主任李老师说我的成绩很稳定,全县前二十没问题。

但我知道,前二十不够,我得考进前十,才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

那段时间我很少回家,每个月回一次,拿点生活费就走。

孙凤英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好在没再拦着我。

丁建民每次都要往我包里塞吃的,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包饼干。

我知道那是他从工地上省下来的,那些工友分零食的时候,他舍不得吃,留着给我。

“爸,你别给我带了,你自己吃。”

“爸不爱吃这些,你拿着。”

他把包塞到我手里,又往我兜里偷偷塞了几十块钱。我假装没看见,背过身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四月中旬,我回了一趟家拿换季的衣服。

那天下午,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人,屋里传来丁建民说话的声音。

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他说了一句:“她快高考了,你这时候来,不是添乱吗?”

我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丁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行,等我问问她,到时候给你回话。”

我轻轻退后几步,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大声喊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屋里一阵响动,丁建民走出来,脸色不太自然。

“丫头回来了啊,吃饭了没?”

“吃了。”我看着他,他躲开我的目光,转身去厨房,“爸给你热碗汤。”

“不用了爸,我拿完衣服就走。”

我走进屋,看见丁建民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名字。我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号码。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件事。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为什么丁建民要说“她快高考了”?她想见我?是谁想见我?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没有答案。也许只是工地上的活,也许是什么亲戚,我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五一放假,我又回了一趟家。

这一次,我在丁建民床头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叠旧报纸。那是我找充电器时无意间翻到的,报纸夹层里,有一张发黄的寻亲启事。

“寻人启事:罗玉晴,女,寻找遗弃的女儿,出生日期XX年X月X日,左肩有胎记,如有知情者请联系……”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日期上,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又捡起来。那个日期,跟我出生证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我的左肩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丁建民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知道,直到他喊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丫头,你翻啥呢?”

“没……没啥,找充电器。”

我把报纸塞回抽屉,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丁建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叫罗玉晴的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遗弃自己的女儿?她当年是把我扔在桥洞下的人吗?

窗户外面传来虫鸣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

我看着那块光,心里乱成一团。

我想问丁建民,但又不敢问。

我怕问了,答案会让我受不了。

第二天我回学校,临走前,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丁建民在院子里洗衣服。他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像根竹竿。

“爸,我走了。”

“诶,路上小心。”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丁建民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过身,鼻子一酸。

不管我是不是他亲生的,这十八年,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可那个寻人启事,还有那个电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回学校的班车上,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我记下来的号码。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我想,等高考完再说。

但我没想到,不用我打电话,那个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就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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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那两天,我发挥得不错。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同学们都在对答案,我谁也没理,一个人走到操场上,看着天上的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八年了,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回到宿舍,丁建民打来电话,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好,好,考完就好,考完爸就放心了。”

“爸,你声音咋了?”

“没事没事,爸高兴。”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这半个月我不打算回家,找了个家教的工作,住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

半个月漫长得像一辈子。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自己落榜,梦见孙凤英站在门口冷笑着说“我说了吧,女娃子读书没用”,梦见丁建民低着头叹气。

我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心脏跳得像擂鼓。

七月初,成绩终于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查分网站的倒计时。

手心全是汗,后背湿透了,连呼吸都觉得喘不上来。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我输入准考证号,点了查询。

页面加载了一秒,成绩跳了出来。

全省理科第327名,全县第十。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回过神来,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我趴在桌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擦了擦眼泪,掏出手机准备给丁建民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是丁浩打来的。

“姐!成绩出来了!考得咋样!”

“全县第十。”

“卧槽!”丁浩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姐你太牛了!我妈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

“那你赶紧回来,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我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家。

出租屋离村里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七月的夜晚,田野里蛙声一片,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丁建民。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院子里亮着灯,心里暖了一下。

我推开院门,刚要开口喊,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哭声。我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是女人的哭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慢慢走到门口,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几个身影。

孙凤英站在堂屋中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丁建民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紧紧攥成拳头。

丁浩站在门边,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另一边,坐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难看。

我走进去的一瞬间,那个女人的目光就锁定了我。

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就扑了过来。

“小桥……你是小桥对不对?”

她的手抖得厉害,抓住我的胳膊,指节泛白。

“我是妈妈……我是你妈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04

我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那个女人抱着我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

“你认错人了。”我说。

“没认错,我不会认错的。”她松开我,手抚上我的脸,“你跟你姥姥年轻时长得太像了,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说完又哭起来,整个人抖得站不稳。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扶住她,对孙凤英和丁建民点了点头:“打扰了,我是谢广福,这是我妻子罗玉晴。二十年前……我们在桥洞下遗弃了这个孩子,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

“遗弃”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男的衣着体面,女的穿着昂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可我的脑子全在想:你们有钱,当年为什么要把我扔了?

孙凤英这时候突然爆发了。

她冲过来,一把推开罗玉晴,挡在我前面,整个人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滚!你们给我滚!20年前你把她往桥洞下一扔就走了,现在回来抢人?门都没有!”

罗玉晴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谢广福一把扶住她。

罗玉晴站稳了,看着孙凤英,声音发抖:“我不是来抢人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她,我想告诉她,妈妈对不起她……”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你知不知道她小时候发烧差点烧死?你知不知道她上学没钱,差点上不成?”孙凤英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在发抖。

我站在她身后,她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是今天。

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翻出那个我记下来的号码,又锁了屏。原来那个电话是罗玉晴打的。原来丁建民早就知道他们要找来。

罗玉晴掏出一沓纸,是诊断报告。

我得了癌,晚期。大夫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带着遗憾走,我只想看看女儿长什么样,只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辈子我没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

屋里突然安静了。

孙凤英的骂声停住了,丁建民抬起头,丁浩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只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跟我有关,又都跟我无关。

他们是生我的,养我的,恨我的,爱我的,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是我的生日。

十八年前的明天,我被人扔在桥洞下。十八年后的今天,那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妈。”我终于开口了。

孙凤英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养了我十八年,我谢谢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卖我?”

屋里死一般安静。

孙凤英的脸从白变成灰,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条,举到她眼前。

“我十年前就发现了,藏在衣柜夹层里。三千块。你把我卖给隔壁村那个老光棍,后来你收了钱没放人,是因为老光棍钱不够,你说再等一年,等我满了十八再说。我十五岁那年,他死在工地上,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孙凤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屋里任何一个人。

丁浩冲过来,一把夺过收条,看了一眼,脸色全变了。

“妈……这是真的?”

孙凤英没说话。

“妈!你说话啊!”丁浩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那不是真的……”孙凤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那是……那是气话,我没想真卖她……”

“收条都写了,钱都收了,你说没想真卖?”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养我十八年,到底图啥?”

孙凤英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罗玉晴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谢广福皱着眉,表情复杂。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屋里这些人,觉得这个世界真可笑。

生我的人要认我,养我的人要卖我。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我只知道,这个家,从根上就是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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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哭声和呼吸声。

我站在那些人中间,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孙凤英瘫在椅子上,开始哭。

她哭得跟以前骂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尖酸刻薄,只是一声一声地抽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我图啥?我图你长大了能给我养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我更怕你走了,怕你长大以后飞了,不要我了。十八年了,我把你养大,我看着你从那么一丁点长到比我还高,我怕你哪天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愣住了。

从我有记忆以来,这是孙凤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骂,不是吼,不是讽刺挖苦,而是……害怕。

“你生不出浩浩那几年,我天天做梦梦见你被抱走。后来有了浩浩,我又怕你跟他争家产。再后来你大了,成绩好,村里人都说你将来有出息,我就更怕了。怕你出息了就不认我这个妈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文化,没本事,只能种地养猪骂人。你不用原谅我,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走?”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条。

原来她不是恨我,她是怕我。怕我飞了就不回来了。

可是她怕我走,却差点把我卖了。这算什么逻辑?

“可你卖我,是真的做错了。”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年你爸摔了腿,家里没半分钱,浩浩要上幼儿园,你也要交学费,我实在没办法了……那老光棍找上门来,说给我三千块,让我把小桥给他养。我想着,反正你也不是我亲生的,给了他,我也能缓一缓。可是后来我没舍得,我真没舍得。”

“你没舍得,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老光棍给的钱不够,你怕他养不活我,到时候白白赔了你养我的钱。”

我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

孙凤英没再说话,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这时候罗玉晴开口了。

“小桥,跟我走吧。我虽然活不了多久,但我会把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给你,你爸……你谢叔叔会照顾你的。”

“我不需要你们的钱。”

“可你需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你爱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爱我,当年为什么要扔了我?”

罗玉晴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的谢广福终于开口了:“当年不是你妈想扔你的。是她难产,差点死了,大夫说保住大人已经万幸,孩子能不能活还得看命。我们那会儿穷,家徒四壁,我们实在养不活你。

养不活,就扔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们有钱登寻人启事,为什么不去村里看我一眼?

谢广福张了张嘴,没说话。

罗玉晴说:“我们去了。你去城里上初中那年,我和你爸偷偷去过学校,远远看了你一眼。你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好看。我们看了好久,没敢上前。怕你恨我们,怕打扰你。”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原来他们不是没来过,是不敢来。

“小桥,跟我们走吧。”罗玉晴伸出手,“妈妈没多少日子了,你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孙凤英“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行!她是我养大的,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丁建民这时候终于动了,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丫头,你选吧。”他说,声音沙哑,“选谁,爸都支持你。”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那里,背已经弯了,但眼睛里全是泪。

“爸,我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问。

“因为你是我闺女。”他说,“在桥洞下面捡到你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你就是我闺女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罗玉晴。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有愧疚,有期待,有害怕,有后悔。

我又看着孙凤英。她还在哭,但握着我的手的力气一点没松。

可就在这时,丁建民的手里滑出了一张纸条,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是那张我熟悉的收条。我原以为已经在我书包里了,可它竟然在他手上。

我猛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躲闪着,嘴唇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爸,这收条……”

“丫头,这收条,是我写的。”

屋里刹那间静得可怕。

06

我的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你写的?什么意思?”

丁建民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桌角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一直在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爸,你说话啊!”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孙凤英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丁建民!你当着我的面说清楚,这收条到底怎么回事!

丁建民被她一推,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当年卖你的事,是我想出来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你十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在工地上摔伤了腿,你妈天天跟我吵。浩浩要上幼儿园,你要交学费,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隔壁村那个光棍找上门来,说要买个媳妇。我心想,你反正是捡来的,不是我亲生的,把你卖了他,家里也能缓一缓。我就写了那张收条,让你妈去找他谈价钱。”

孙凤英愣住了。

“你说是你想出来的?”她瞪大眼睛,“你明明是跟我说,是那个光棍自己找上门的!”

“光棍是找上门了,可收条是我写的,钱也是我先收的。”丁建民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妈把钱收了,我才后悔。我偷偷去找光棍,说孩子还小,让他再等几年。他答应了,后来他在工地上出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也配当爹?”孙凤英突然吼了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丁建民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子,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擦,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不是我恨错了人,是恨得太少了。

我一直以为孙凤英是那个最坏的人,没想到丁建民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这十八年,他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慈爱,原来都是装的。

“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不想你再恨你妈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妈苦了一辈子,是我对不住她,不是她对不住你。这些年她骂你,打你,卖你,主意都是我出的,她只是照我说的做。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玉晴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她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小桥,你别难过,妈妈带你走,咱们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妈妈有钱,妈妈供你上大学,你想去哪就去哪。

“不需要。”我咬着牙,“你们当年的钱,够不够买一个女儿?”

“小桥……”

“我谁都不跟。”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院子里的老槐树。

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得的奖状,桌子上摆着我和丁浩的照片,那时候我还小,他更小,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笑得跟傻子一样。

我坐到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只是发抖。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丁浩。

“姐,你开门。”

我没动。

“姐,我有话跟你说。”

我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再敲了,在门外说:“姐,我想跟你说,不管他们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姐。小时候你替我背黑锅,给我煮饭,教我写作业,我都记得。不管你走不走,这个家都是你家。”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门打开。

院子里,孙凤英蹲在墙角,蜷成小小一团。丁建民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都没弹。罗玉晴和谢广福站在另一边,谁也不说话。

我走出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我明天走。”我说,“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然后去省城。”

姐……”丁浩叫了一声。

谁也别拦我。”我看着他们,“谁拦我,我就恨谁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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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摞书,一个包就装完了。值钱的东西几乎没有,十八年来,我攒下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课本上的笔记。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堂屋里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还有一盆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孙凤英站在桌边,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挤出一句:“吃了饭再走。”

我没打算吃。

但丁浩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到椅子上:“姐,你吃完了再走,妈做了一早上,手都烫伤了。”

我看见孙凤英的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迹。我想起之前她做饭时烫过一次手,那次她破口大骂,说我害她分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很好吃,但我吃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

孙凤英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我盛汤,忙活个不停。

以前她从来没给我夹过菜,盛汤更是奢望。

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我怕我一抬头,泪就会掉下来。

吃完饭,我站起来,背上包,走出门。

孙凤英跟在后面,一路跟到村口。丁建民没跟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罗玉晴和谢广福的车停在村口,他们昨晚没走,在镇上住了下来。看见我走过来,罗玉晴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

“小桥,这里面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用。学费、生活费什么的,都够了。”

我不需要。

“你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妈妈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着,应该是一夜没睡。她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倒。

“你去看病了吗?”我问。

罗玉晴愣住,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明天去,妈明天就去。”

“我叫丁小桥,不叫你妈。”我说,“你可以去看我,但不能说我是你女儿。”

罗玉晴咬着嘴唇,点点头。

我拿着那个信封,上了班车。车里没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丁浩站在车窗外,冲我喊:“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寒假去省城看你!”

班车发动了,丁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房屋、树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到了学校,班主任看见我,高兴地拍我的肩膀:“丁小桥,你考得不错,县里排第十,省里排327,清华北大悬了点,但是211、985没问题。”

“老师,我想报省城的师范。”

班主任愣了一下:“你成绩这么好,报师范有点可惜了。”

“师范免学费,有奖学金,还能早点工作。”

班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我帮你看看有什么学校合适。”

填志愿的那些天,我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白天去图书馆找资料,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会涌进脑子里。

一个周末的下午,门卫大爷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走到校门口,看见孙凤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是一双解放鞋。她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小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爸说你在学校瘦了,让我给你送点补的。

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装着鸡蛋、苹果,还有一罐腌的咸菜。

“妈……”我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孙凤英愣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诶,诶,妈在,妈在呢。”

她擦了一把眼泪,又赶紧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钱,该花就花。

“我不要,你拿回去。”

“拿着!”她硬塞到我书包里,“你爸说了,不能让你受委屈。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不起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钱还给她。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起路来左脚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候干活摔的。

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