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同传箱里的空气是闷的,带着耳机皮革和电路板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雨菲已经在这间不到四平米的玻璃隔间里坐了九十分钟。
德方技术总监霍尔格正在陈述联合研发中心的专利归属方案,德语从耳机里灌进来,语速均匀,声调平稳。程雨菲对着麦克风,把他的话转成中文送出去:"专利共有的前提下,莱茵工业保留在欧盟境内的独家实施许可,华远资本在亚太地区享有同等权利,双方不得向第三方转让核心技术文件……"
她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勾重点。坐在隔壁译员位的实习生小周正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术语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帮她查不熟悉的专业词。
"研发周期内产生的衍生技术,归双方共同所有,具体细则参照附件三的十二条框架……"
程雨菲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那叠提前拿到的技术文档。这份文件她熬了三个通宵准备,德方的技术路径和专利布局她都摸得差不多了,但霍尔格今天的表述方式比书面材料更保守。她在脑子里快速调整措辞,把"归双方共同所有"处理成"需经双方书面确认后方可纳入共有范畴"。
玻璃窗外,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两排人。华远资本这边是国际业务部总监吴海涛,副总孙立成,法务总监老秦,还有三个技术口的负责人。德方那边除了霍尔格,还有亚太区首席代表汉斯·迈尔,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签字笔,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关键处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
桌上摆着两排矿泉水瓶,程雨菲看到吴海涛拧开一瓶喝了半口又拧上了,指尖在桌面轻敲三下。那是他的习惯动作,程雨菲知道他急了。德方在专利共有条款上卡了二十分钟,双方都没松口。
"程老师,"小周从隔壁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独占实施许可德方有案例吗",字迹潦草。程雨菲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德国汽车行业标准模板,可以建议参考。"然后继续盯着窗外,等霍尔格的下一个段落。
手机震了一下。
程雨菲低头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刘芳-人力资源",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接。谈判正到关键处,同传不能断。
手机又震了。第二遍,第三遍。
程雨菲用左手接听了电话,右手还在纸上记录霍尔格刚说完的一段话。她压低嗓音说了句"现在不方便",电话那头刘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雨菲,公司这边在做组织架构调整,绩效末位优化方案涉及你,今天之内要完成离职手续签字。"
霍尔格正在讲最后一个条款,语速突然提了上去。程雨菲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同步输出翻译:"技术文件的交付时间表以双方签署主协议之日为起点,华远资本应在此后四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第一阶段的全部技术……"
她愣了一下。
手机在耳边,刘芳说了句"书面通知稍后发到你邮箱"。耳机里霍尔格还在继续。程雨菲的左手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张纸条,纸边扎进指缝,疼了一下。她看见窗外的吴海涛正朝同传箱这边看,目光扫过她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没出声,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程雨菲突然想明白了。吴海涛知道。整个部门都知道,只有她本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刘芳那边说了句"有什么事你回来再聊",然后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霍尔格的话讲完了。程雨菲把剩下的半句翻译说完,然后做了她从业八年来从来没在岗位上做过的事情:她关闭了内部通话通道的开关,把主麦克风往自己面前拽近了两厘米,深吸了一口气。
小周从隔壁探出半个头看她,嘴里无声地问"怎么了"。程雨菲没看她。
她对着麦克风,用中文说:"各位,公司刚才通知我被裁撤了。我不再是华远资本的员工,今天的翻译服务到此结束。"
她说完就按下了音频输出的关闭键。耳机里瞬间静了,只留底下会议室的真空。她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笔记本、笔袋,把那叠技术文档留在原位。小周张着嘴看着她的动作,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又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程雨菲摘下耳机搁在桌面,推开同传箱的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响。她看见德方那边的汉斯·迈尔侧过身跟旁边的助手说了句德语,她听见了,意思是"怎么回事"。但她没停,脚步比平时快,绕过走廊尽头的柱子,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背后有人喊她。
"程雨菲!程雨菲你站住!"
吴海涛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追出来。程雨菲没回头,电梯门开了,她一步迈进去按了关门键。吴海涛跑过来的脚步在最后一刻被合拢的电梯门挡在外面,她看见他的脸从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半张,眉弓压得很低,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门夹断了。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三楼跳到二楼,程雨菲靠着电梯壁站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刘芳,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优化调整的通知函"。她没点开。
电梯到一楼。门开的一瞬间,大厅里的空气涌进来,冰凉凉的,吹在她的脖颈上。她低头快步穿过大堂,玻璃旋转门外面是滨江市十一月的天色,灰白,阴沉,风不大但带着潮气,落在裸露的手背上跟针似的。
程雨菲站了五秒钟,决定打车回家。
出租车上,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没有哭,只是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方老师,我是雨菲。"
方国栋的声音混着翻书页的沙沙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教授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雨菲啊,今天不是在给莱茵做会吗,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方老师,我刚刚被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方国栋的声音沉下来,书页声停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我正在同传箱里做翻译,人事打来电话说绩效末位,今天办离职。我直接在会场上说了,不做了,然后就出来了。"
"你在莱茵的谈判会上直接宣布的?"
"对。"
方国栋沉默了更久。程雨菲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大概是老教授从书桌前站了起来。
"你做得对,"方国栋说,"翻译的岗位尊严不能让人踩着走。你在那个位置上,他们是雇你提供服务的,不是雇你去受侮辱的。电话打到同传箱里让人走人,这叫什么?你在做会的时候他们是没别的时间通知你吗?"
程雨菲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面一排排路灯往后倒,滨江的开发区铺得很开,路两边都是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云层。
"你手里有材料吗?"方国栋问,"辞退通知、绩效评估记录、你们的劳动合同,这些你都有备份吗?"
"公司电脑里有,但我在会场上用的是自己的笔记本,个人资料都在里面。正式的书面通知发到我邮箱了,我还没点开。"
"别点,先别点开。"方国栋说,"先把邮件完整存档,截屏,转发到你私人邮箱备份一份。等你回去做完了这些,你再慢慢看内容。还有,你今天在会上宣布不做了,有没有录音或者录像?"
"有监控,同传箱里有监控。"
"那是他们的监控。你自己的记录呢?"
程雨菲想了想:"我手机开着录音,做会的时候习惯了,但刚才太急,忘了关。"
"好,那也是一份。"方国栋的语气缓了缓,像在斟酌措辞,"雨菲,这件事你别着急也别怕。我在翻译协会这边认识几个理事,我可以私下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华远资本在大项目进行中把同传当场开了这种事。行业内流通起来,对他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先把情绪稳住,别急着做任何签字。"
"谢谢方老师。"
"还有,"方国栋又说了一遍,"国际经济合作峰会那边最近在招高级翻译,具体人选还没定。我可以帮你递一份简历过去,你不用多说什么,只说你在找新的合作机会就行。但是有一条,我递简历之前你得自己想清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跟华远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裁你吗?"
程雨菲望着窗外,车刚过了滨江大桥,桥面上风灌进车窗缝里呜呜地响。她想起唐雨桐那张脸,想起四个月前她在部门例会上指出唐雨桐合同翻译错误时,吴海涛一边摆手说"雨桐还年轻嘛"一边不耐烦地敲桌子的样子。
"知道个大概,"她说,"方老师,这事儿还没完呢。"
出租车开到程雨菲住的小区门口,她扫码付了车费下车。风从楼群间的缝隙穿过来,把她大衣下摆掀起来拍在腿上,她用手压住快步往单元门走。进了楼道,电梯里没有人,电梯壁上的不锈钢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有点散,衬衫领子歪了半截,她抬手正了正。
家门锁用的是指纹,门开的瞬间,屋里熟悉的暖气和安静拢过来。她把包搁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灰色的风衣在风里慢慢摆动,像在晃悠什么。
程雨菲走到书桌前坐下,把笔记本打开,先登录邮箱,截了那封辞退通知的完整页面,转发到自己另一个邮箱,又存了一份本地文档。然后她才点开正文看。
刘芳的邮件写得很正式,话术很标准,大意是公司基于整体业务布局优化,经绩效评估委员会综合评定,程雨菲同志在年度考核中排名末位,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自通知之日起生效。后面列了一堆关于社保结转、公积金处理、交接事项的说明。最后一行写着"请于今日17:00前至人力资源部办理相关手续"。
程雨菲盯着那个"绩效评估委员会"看了很久。她入职八年,年年绩效都是A或者A-,年度考核从来没掉过前三,什么时候蹦出来一个委员会把她评成了末位?
她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想进去查自己的绩效记录,但账号已经登不进去了,页面弹出"该用户已被停用"的提示。她关掉页面,打开微信,翻到翻译部门的工作群。群消息停在昨天下午六点,唐雨桐发了一条"明天大家加油鸭"配上三个表情包,下面是几个人回的表情。再往前翻,上周二,唐雨桐在群里转发了一个日本客户发来的邮件截图,附言"这个术语我不太确定,程姐帮看一眼?"程雨菲当时回了两个字"稍等",然后私聊给她发了解释。群里没有后续,唐雨桐也没有在群里回复谢谢。
程雨菲关掉微信,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同传箱里的画面——霍尔格在讲专利归属,小周递过来纸条,刘芳的电话,吴海涛看向同传箱的那一眼,还有电梯门最后合拢时他挤进来的半张脸。
她睁开眼,打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客户和项目日期命名的子文件夹,整整齐齐。她点开一个标注"东南亚-欣荣制造-2025.07"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两份版本对照的文档。她往下翻,翻到第七页,目光落在一段关于运输条款的中英文对译上。
这段译文是唐雨桐初稿,程雨菲做的审校。唐雨桐把英文原文中"FOB shipping point"翻成了"到岸价交货",程雨菲在审校时改成了"装运港船上交货",并在旁边批注了一句:"FOB与CIF概念不同,此处涉及运费承担方和保险责任,改后请同步复核附件三运费分摊明细。"
她当时改完就截了屏,直觉上觉得这种错误太低级也太危险了——一个字的差异,运费和保险责任就差了上百万。程雨菲保存了错误版和修正版的两份文档,还顺手把邮件往来记录也存了一份,当时想着是以防万一将来出了争议需要追溯源头,但她没想到这个"万一"会以这种方式用上。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文档看了半天,然后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把之前搜集的其他几个唐雨桐的翻译失误记录也翻了出来。不太多,零零散散五六处,但都带着原始版本和批注版本,还有日期和项目编号。她把这些文件全部拖到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命名"备份-2025",设了一个密码。
做完这些,她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吴海涛、刘芳。抄送:孙立成。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个字敲完还看一眼再继续。
"尊敬的吴海涛总监、刘芳经理:今日上午约11时20分,本人于滨江国际会议中心为华远资本与德国莱茵工业集团合作谈判提供同声传译服务期间,接获刘芳经理电话通知,称公司基于绩效末位优化方案单方面解除本人劳动合同。本人作为入职八年、年度绩效评级连续为A级的员工,此前未收到任何关于绩效不达标的预警或辅导通知,亦未参与任何绩效评估委员会的评议程序。现就本次单方解约事宜正式提出以下诉求:一、请贵司提供书面绩效评估的依据和原始记录;二、请贵司依据劳动法相关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并出具不含负面评价的离职证明;三、本人保留通过劳动争议仲裁及法律途径主张权益的权利。以上诉求请于三个工作日内予以书面答复。如贵司需要对近期部分翻译项目中的工作质量进行复核,本人可提供相应的工作记录辅助贵司判断。程雨菲。"
她把邮件反复读了两遍,动了动光标,把"近期部分翻译项目"几个字加粗了,想了想又取消了加粗,改成普通的黑体字,然后在附件里什么都没放,直接点了发送。
屏幕右下角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时,程雨菲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间隙透过窗户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灰色的风衣已经收走了,阳台空荡荡的。
水开了,她给自己冲了杯茶,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国栋发来一条微信:"行业协会这边我已经跟老周和老林打过招呼了,他们心里有数。你邮箱里可能会收到一些别的东西,先别急着回。明天晚上之前稳住,什么都别签。"
程雨菲回了一个"好的"。
她握着杯子喝了口茶,烫了舌尖,把杯子搁下。窗外天光渐暗,滨江市十一月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刚过,路灯就亮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是上海。程雨菲犹豫了三秒接了起来。
"请问是程雨菲女士吗?我是莱茵工业集团中国区行政部的王雅琳。汉斯·迈尔先生让我转达几句话。"
程雨菲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放下了杯子:"请说。"
"首先,迈尔先生对今天会议期间发生的情况表示遗憾,他认为贵公司的处理方式有失专业水准。其次,基于今天发生的事件,莱茵集团内部已经启动了对华远资本管理规范性的重新评估程序,在进一步结论出来之前,我们会暂停所有实质性谈判议程。"
程雨菲听着,没吭声。
"最后,迈尔先生个人建议,如果程女士有兴趣,莱茵集团后续的尽职调查沟通环节可以考虑聘请您作为独立语言顾问参与。报酬按照国际顾问标准按日计费,具体安排可以灵活协商。您可以考虑一下,方便的时候给我们一个答复。"
程雨菲沉默了好几秒钟,说了句"谢谢迈尔先生,也谢谢您,我考虑一下,过两天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几次。她想起今天在会场里,汉斯·迈尔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没想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观察。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记了下来,写了几个关键词:独立顾问、尽职调查、日薪标准、三天后回复。
然后她又翻回邮箱看了一眼,发出去的邮件还没有回复。当然不会有这么快。程雨菲退出邮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屋里忽然暗下来,只有窗外对面楼宇的灯光透过窗帘缝落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横在地板上像一条没关严的门缝。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雨菲正在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孙立成。
孙立成是华远资本的副总,分管国际业务和战略投资,平时不怎么直接跟翻译部门的人打交道。程雨菲跟他有过几次工作交集,印象里这人说话比吴海涛圆滑,做事也相对讲究些。
程雨菲接了电话。
"雨菲啊,"孙立成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情绪,平稳中带着一点压低了的客气,"昨天的事公司这边处理得确实有些仓促,我代表管理层先跟你道个歉。你看你现在方不方便,我们聊几句?"
程雨菲放下筷子:"孙总请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了谁都不舒服。但是公司的架构调整是整体的,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吴海涛那边报上来的名单里面确实有你的名字,我也没来得及仔细过问。昨天的事发生之后我内部问了一下,你过去几年的绩效一直都挺好的,这个事情里面可能有误会在。"
程雨菲没有说话。
"这样吧,"孙立成继续说,"你提的那几个诉求,公司都可以商量。补偿金的事情好说,离职证明我们也不写任何负面评价。你签字的时候我可以安排人直接对接,免掉那些程序上的麻烦。唯一有一点,公司内部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对外公开讨论。你也是老员工了,能体谅公司的立场,对吧?"
"孙总,"程雨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我的邮件里写得很清楚,我需要公司就辞退理由给我一个准确的说法。绩效末位这个理由我不接受,因为我从来没被列入过任何末位名单。如果我收到的正式通知上面写的是'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我可以签字,补偿金可以商量。但如果是'末位淘汰',我不签。"
孙立成那边顿了顿,好像在琢磨她这话的分量。
"雨菲,我给你透个底,"他压低了些声音,"昨天下午汉斯·迈尔那边已经正式发了一封函过来,说暂停谈判,要我们提供团队稳定性的说明材料。总部的电话打到董事长那里去了,董事长很生气。吴海涛现在压力非常大。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件事往外说,对谁都没好处。你自己想想,你拿着"末位淘汰"这四个字走人,以后同行怎么看?"
程雨菲把碗往桌面上挪了挪,手指搭在碗沿上:"孙总,如果我手上有些材料能说明,我辞退这件事跟我的个人绩效没有关系,跟别的因素有关系,您愿意看一下吗?"
孙立成的沉默变长了。
"比如说,"程雨菲继续说,"三个月前欣荣制造那个东南亚项目的运输条款翻译,初稿翻译错了FOB和CIF,导致预算多估了一百二十万,后来我审校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初稿是谁起草的,谁签批的,我这里有原始版本和修正版本的对照记录。孙总,我不是要告谁,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绩效末位,是末在什么地方?"
孙立成呼出一口气,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雨菲,你别冲动。你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孙总。我等公司正式的书面答复。"
程雨菲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半凉的面条。面条有点坨了,她挑了两口放下了。
下午,方国栋又发来一条微信:"周三下午有时间吗?国际经济合作峰会的翻译面试线上进行,我替你报了名。主考官是北经贸的周教授,人很正派。你准备一下即兴翻译和模拟同传就行,别太紧张,正常水平就够了。"
程雨菲回了个"收到",然后翻了翻日历,周三就是后天。她打开电脑,找了一段关于跨境专利池的英文演讲视频,戴上耳机听了起来。
隔天上午,程雨菲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速冻饺子和牛奶。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程女士您好,我是宏远集团HR陈嘉伟,方国栋教授向我推荐了您。不知您近期是否有时间,方便聊一个职位机会?方便的话我稍后给您致电。盼复。"
程雨菲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购物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扫条形码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她等着找零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念头:宏远跟华远在智能制造领域打了三年擂台了,去年宏远新建了国际事业部,听说一直在招人,陈嘉伟这个人她以前在行业活动上见过一次,是个办事利索的人。
她拎着购物袋出了超市,在门口掏出手机回了一条短信:"陈总您好,方便的,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都可以接电话。谢谢。"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微信给方国栋:"方老师,宏远的陈嘉伟找我了,谢谢您帮我递话。"
方国栋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附了一句:"你自己判断,不急。"
周一下午四点,孙立成又打来一次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明显疲惫了很多,开头第一句是"雨菲,你在公司内部有没有备份邮箱的聊天记录?"程雨菲愣了一下,说有一些工作邮件存档。孙立成嗯了一声,说了句"你先保存着,暂时不要删",然后话题一转:"我跟董事长汇报过了,公司这边原则上可以同意你的诉求,把辞退理由改成协商一致解除,补偿金按N+2的标准走。签字的时候你把东西也带过来,我们当面处理干净。但是有一条,吴海涛那边的事公司内部处理,你不要再往协会那边递话了,方教授那边能不能也先停一下?"
程雨菲想了想:"孙总,我可以停,但是公司得先出一个正式函,确认改理由和补偿标准,我拿到函之后可以配合。"
"好,最迟后天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程雨菲站在窗户前面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滨江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把小区道路照得昏黄,偶尔有一两个人影裹着大衣快步走过。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反复了三次。
周三下午两点,程雨菲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上的视频会议软件。屏幕那头出现了周教授的脸,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背景是一面书柜,书脊歪歪斜斜挤在一起。
面试第一个环节是即兴翻译。周教授播放了一段五分钟的英文音频,内容是某国际组织关于跨境专利池建设的政策建议,语速中等偏快,夹杂了不少专业术语。程雨菲边听边在纸上记了十几个关键词,音频结束后她用中文口译了一遍,中间卡了两次,但很快接上了,整体意思传达得很完整。
周教授听完点了点头:"术语处理得不错,专利池那一段的'非歧视性许可条款'你翻得很准确,很多人会翻成'无差别许可',差别还是有的。"
"第二个环节,模拟同传。我这里有一段关于欧美技术出口管制的圆桌讨论,大概八分钟,你直接同步翻译就行。"
程雨菲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周教授点了播放。
屏幕上的视频开始了,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在讨论,语速快,观点重叠,中间夹杂着几次插话和抢话。程雨菲对着麦克风同步输出中文翻译,大脑在高速运转,把英文句子拆解重组,该省略的助词省略掉,关键术语一个不落。她中间有一次因为一个涉及"直接产品规则"的复杂长句稍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用了一个调整语序的处理方式把这个句子顺了下来,整体节奏没断。
八分钟结束的时候程雨菲的耳朵里嗡嗡的,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又全是汗了。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两遍。
周教授在屏幕那头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程雨菲,你今天的表现不错。专业能力没有问题,节奏控制也在线。峰会的翻译工作强度比较大,以你今天的水平来看是合适的。我们会在一周到两周内出结果,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你。"
程雨菲说了句谢谢周教授,会议结束了。
她关了视频软件往后靠进椅背里,整个人松了下来,后背的汗让毛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袖口,一点洗衣液的香气夹着汗味,她自己也笑了。
周四上午九点半,程雨菲收到了孙立成发来的正式函件,确认公司同意将离职性质变更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标准按照N+2计算,离职证明不含负面评价,同时要求双方就离职背景事宜保持缄默。程雨菲读完函件,把电子版存档,回复了一个"收到,确认,谢谢孙总"。
同一天下午,宏远的陈嘉伟打来电话,聊了二十分钟。陈嘉伟说话干脆利落,直接报了职位、汇报线、薪资框架和面试流程。职位是国际业务支持总监,向集团副总裁汇报,薪酬比程雨菲在华远的年薪高出大约两成,工作地点在滨江,面试流程只剩最后一轮跟副总裁面谈。程雨菲说可以安排时间,陈嘉伟说那下周吧,具体时间我让人邮件你。
隔天上午,方国栋发来一张截图,是翻译协会理事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有人转了一条关于"某大型企业重大项目期间辞退在岗翻译引发外方严重关切"的行业短讯,群里零零星星有人发了个"这事我在圈里也听说了"、"译员的职业尊严需要尊重"之类的评论。方国栋附了一句话:"协会那边不会指名道姓说谁,但风向已经起来了,你那边公司应该也感觉到了。"
程雨菲看完截图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咖啡机运转的低噪声在安静的屋里嗡嗡的,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咖啡慢慢滴到杯子里,深棕色的液面一点点升高。
咖啡煮好了她端着回到书桌前坐下,顺手打开微信扫了一眼。翻译部门的工作群还在她列表里,之前她忙得忘了退。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唐雨桐发了一条"终端客户那边说术语表需要更新,谁有空帮我看一下?"下面没人回复,隔了一个小时唐雨桐又发了一条"好的我自己处理吧"。再往下翻就没了。
程雨菲看完退出了群聊,点了"退出群聊"的红色按钮,确认。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程雨菲收到了另一封邮件。莱茵集团行政部的王雅琳发来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草案,包含工作范围、咨询周期、日薪标准、付款方式、保密条款等几个模块。意向书写得非常规范,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程雨菲大致扫了一遍,回了一封邮件,说谢谢,需要三天时间仔细审阅条款,届时给确切答复。
周六上午,吴海涛给程雨菲打了一个电话。
程雨菲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犹豫了好几秒才接了。吴海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着比以前低了三度,像压着什么情绪:"雨菲,公司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吧?你那个函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我想跟你说件事,孙总那边已经把我部门的审批权限调了,以后所有对外的文件都要经副总签字。这个我跟你说实话吧,人力资源部那边现在咬住我,说辞退你是我一个人下的指令,他们调了记录,没有正式的绩效评估流程。刘芳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话都说得圆,转过身就撇得干净。"
程雨菲听着,没接话。
"雨菲,"吴海涛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肯让步?你手上的那些东西,你能不能……能不能就让它烂在那儿?你给我留条路,以后在行业里碰上了,咱们还是熟人。"
程雨菲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吴总,我已经签字了。孙总的函我收到了,公司这边的事我不会再追。至于你个人的事,我没有义务替你遮什么,但我也没有兴趣主动去掀什么。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是我想跟你说一句,唐雨桐那个日本客户的项目,已经被她捅出投诉了,你最好自己去看一眼。"
吴海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程雨菲把手机搁下,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攥起来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了压,等手指不再抖了才松开。
周六晚上六点四十,程雨菲在阳台上收衣服。对面楼的窗户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一栋楼传过来,很模糊。
她收了最后一件衬衫转过身准备回屋,余光扫到小区门口有个人影。小区入口的灯照得挺亮,那个人站在岗亭旁边,裹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低着头在原地来回走了两三步,然后抬头朝程雨菲这栋楼的方向张望。
程雨菲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路灯底下,脸被灯光照亮了。是唐雨桐。
唐雨桐比程雨菲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显得高了,下颌线收得很紧。
她站在路灯底下犹豫了一会儿,又朝楼上看了一眼。
程雨菲站在阳台上没有动。唐雨桐看到了她,对视了两秒钟。唐雨桐猛地低下头,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她咬住下嘴唇,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程雨菲收好衣服回了屋。她把衬衫挂在衣架上,拉平褶皱,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等。她知道唐雨桐会上来。
不到三分钟,门铃响了。
程雨菲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唐雨桐一个人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一个红色水果礼盒,右手攥着一只米白色的信封,信封的一角被捏得起了皱。她的表情绷得很紧,眼眶略微泛红,像是哭过但已经擦干了。
程雨菲打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唐雨桐抬眼看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哑:"程姐,我……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你先看了再说。"
她把右手的信封往前递了递。信封口没有封死,露出一截纸的边角。
"我能进去坐几分钟吗?"唐雨桐的声音带着一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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