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落在罗万年脸上,响声在堂屋里回荡。

罗嘉怡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她抬头看着公公罗文斌手里那份捐款协议书,上面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一千两百万。全捐。

婆婆贾玉珍在旁边抹眼泪,小姑子罗小丽低头玩着新买的金镯子。

罗嘉怡想喊,想骂,想说点什么。

但她看到丈夫脸上那道红印子,看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把结婚证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抱着熟睡的女儿亲了又亲。

天没亮,她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一年后,她刚谈下一个大单,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公公”两个字。

她接了,没说话。

“嘉怡啊,你妈住院了,要二十八万,你赶紧……”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叔,您打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几秒钟,够她把这辈子受的委屈,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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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嘉怡到现在都记得,征地消息传来的那天。

那是去年六月份,天热得人发慌。她刚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放稳,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公公罗文斌站在院门口,脸上笑出了褶子,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旁边围着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文斌哥,这回你家可发大财了!”

“八亩地加老宅子,怎么也得千把万吧?”

罗家祖坟冒青烟了!

罗嘉怡挤进人群,看到婆婆贾玉珍也在笑,那张常年挂着的苦瓜脸难得松快了一次。

“爸,妈,什么事这么高兴?”她问。

公公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而是转头对邻居们说:“都散了都散了,改天请大伙吃饭。”然后背着手进了屋。

罗嘉怡跟进去,看到丈夫罗万年已经从工地上回来了,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两手搓着,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高兴。

“爸,那钱……什么时候能到账?”罗万年问。

“你这孩子,急什么!”公公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钱又跑不了。”

罗嘉怡站在一边,心里也在算账。

八亩地加老宅,按补偿标准,大概一千两百万左右。

这钱要是到手,她第一个想的就是女儿罗果果。

果果今年七岁,在镇上读一年级,那学校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

她想送女儿去城里读书,这念头压在心底好几年了,一直没敢说。

晚上,小姑子罗小丽也回来了。

“爸,妈,我听说了,咱家要发财啦?”罗小丽一进门就喊,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罗嘉怡看了一眼那牛奶,心里不是滋味。小姑子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回来都是空手,这回倒是大方了。

“你坐下说话。”婆婆拍拍身边的凳子。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征地的事。他说话慢,声音洪亮,像在开村支部会议一样。

“补偿标准出来了,一百五十万一亩,八亩地一共一千两百万。老宅子另外算,大概八十万。”

罗小丽眼睛亮了:“那就是一千两百八十万!

“嗯。”公公点点头。

罗嘉怡心跳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爸,那个……”罗万年挠挠头,“这钱,咱怎么安排?”

“急什么!”公公瞪了他一眼,“钱还没到账呢,先别想那么多。”

罗小丽笑嘻嘻地接话:“爸,您放心,我不急。到时候您看着办就行,反正您最疼我。”

这句话听着顺耳,但罗嘉怡知道,小姑子从来不是不懂的人。

那晚,罗嘉怡翻来覆去睡不着。

“万年,”她推了推丈夫,“你说,爸会把钱怎么分?”

“不知道。”罗万年闭着眼,“反正是咱家的钱,跑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罗嘉怡咬咬牙,“我是想,果果该上学了。我想把她送到城里去,镇上那学校,你没看过那条件……”

“再说吧。”罗万年翻了个身,“钱还没到手呢。”

罗嘉怡看着他后背,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她心里更乱。

02

半个月后,补偿款下来了。

一千两百八十万,分三批打到罗文斌的卡上。

消息传开后,村里炸了锅。

有羡慕的,有眼红的,有上门借钱的,还有人直接拎着礼品来提亲的——说要把自家孙女说给罗万年当小老婆,气得罗嘉怡当场骂了人。

公公高兴得合不拢嘴。但他没有急着花钱,反而是天天往村头跑,跟村里的“老人儿”商量什么事。

罗嘉怡注意到,那些老人里有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以前没见过。

“那是谁?”她问婆婆。

“你不认识,那是个风水先生,从省城来的。你爸请人家给咱家看祖坟呢。”婆婆说。

罗嘉怡没放在心上。她觉得公公这辈子最爱干两件事:一是显摆,二是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接下来的事,让她笑不出来了。

一天晚上,罗小丽又来串门。这次不是空手,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

“爸,我听说了,您想把钱全捐了?”

罗嘉怡正端着碗喝粥,听到这话,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你听谁说的?”公公脸一沉。

“村里都传开了。说您找风水先生看了,说咱家这钱是偏财,不留住就得散,除非散给祖宗。”罗小丽压低声音,“爸,真的假的?”

公公没说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假的吧,”罗万年放下筷子,“爸,您别听那些人的,他们就是想骗你的钱。”

“你懂什么!”公公把茶缸重重一放,“那是大师!人家说了,咱家祖坟有灵,但这些年没祭祀好,祖宗不高兴。这钱要是不散出去,咱家人丁就不旺!”

罗嘉怡听得心里发凉。

“爸,”她放下碗,“这钱也不是全捐吧?好歹留一点,果果要上学,家里要开销,您和妈身体也不好……”

女人家懂什么!”公公一拍桌子,“这是罗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罗嘉怡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她看向丈夫,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罗万年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罗嘉怡去了工地,找到正在干活的罗万年。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压低声音,“那是咱家的钱,你爸要全捐了,你不想想咱果果?”

“我跟我爸说过,他不听。”罗万年抹了一把汗,“我能怎么办?”

“你去跟你说,他听你的!”

“他不会听的。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罗嘉怡看着丈夫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张脸她看了八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那你呢?”她问,“你也不想要那笔钱?”

“想有什么用?”罗万年叹气,“他是我爸,我能拿他怎么样?”

罗嘉怡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到罗万年喊她,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到家时,看到堂屋亮着灯。公公、婆婆、小姑子围坐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她走近了,才听到小姑子的声音。

“爸,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那钱是您给我的,我谁都不告诉。”

罗嘉怡站在门外,心沉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开,回到自己屋里,看着已经睡着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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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公公召集全家开会。

“钱的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咱罗家能有今天,全靠祖宗保佑。这钱,不能自己花了,得先还愿。”

罗嘉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决定,”公公站起来,声音洪亮,“把这笔钱全捐给村里,修祠堂、建戏台、修路。”

“什么?!”

罗嘉怡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捐?”罗万年也站起来,“爸,一千多万,全捐?”

“对,全捐。”公公看着儿子,“你有意见?”

我……”罗万年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爸,”罗嘉怡站起来,“我知道您有您的想法,但咱家也要过日子。我不求多,您哪怕留个几十万,给果果交学费,给您和妈看病……”

“我说了,这是罗家的事!”公公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少插嘴!”

“可我姓罗!”罗嘉怡声音发抖,“我嫁到罗家八年了,没吃过罗家一顿好饭,没穿过罗家一件好衣裳。现在有钱了,您全捐了,那我呢?果果呢?”

“果果是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婆婆贾玉珍接话了,“将来嫁出去,也是别人家的。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罗嘉怡感觉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看向丈夫。

罗万年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能不能……留一点?”

那一巴掌,落在罗万年脸上。

罗嘉怡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公公的手还在发抖,“老子的事,轮不到你做主!”

罗小丽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罗嘉怡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那晚,罗嘉怡回了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墙上结婚照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刚从省城打工回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罗万年。

他老实、本分,对她也好。

她想着,跟着这样的人,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日子踏实。

她没想到,踏实是踏实,可窝囊也是真窝囊。

她把结婚证从柜子里翻出来,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

身边传来女儿的声音。

罗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着她。

“妈,你怎么哭了?”

“妈没事。”罗嘉怡擦擦眼泪,笑着摸摸女儿的脸,“睡吧。”

“妈,我明天不上学了。老师说,学费还没交完,不让我上了。”

罗嘉怡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老师说,学费还差六百,让我回家拿。”女儿眨着眼睛,“妈,我没敢跟你说。”

罗嘉怡把女儿搂在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公公。

“爸,果果的学费还差六百块,您能不能……”

“找我要什么钱?”公公看都不看她,“你不是自己有工资吗?”

“我工资一个月两千多,刚够家里开销,哪有钱交学费?”

“那是你的事。”公公摆摆手,“罗家的钱,不是给你花的。”

罗嘉怡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真傻。

她嫁到这个家八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她以为这是她的家,到头来,她就是个外人。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跑了一趟镇上,去找亲戚借了六百块钱,给女儿交了学费。

回来的路上,她骑着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04

捐款的事情定下来了。

公公在村里大摆宴席,请了村干部、亲戚朋友、街坊邻居。

席上,他当众把那张捐款协议书拿了出来,红底黑字,盖着村委的公章。

我罗文斌,一辈子不求人。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一千两百万捐给村里,修祠堂、建戏台、修路,为罗家祖宗争光!

掌声雷动。

罗嘉怡坐在角落里,看着公公脸上那副“英雄”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旁边的邻居凑过来:“嘉怡,你公公真大方啊!一千多万,说捐就捐了。”

“嗯。”

“你说你们家也不容易,那钱要是留下来,你们一家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罗嘉怡没说话。

她知道,公公脸上有光,婆婆心里舒坦,小姑子拿了钱也闭嘴了。

只有她,和她的女儿,什么也没得到。

宴席结束后,罗嘉怡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罗万年推门进来,看到她在收拾,问:“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打工。”

“打什么工?”

“北京。”罗嘉怡头也不抬,“我在网上看了,北京好找工作,工资也高。”

“那你……果果呢?”

“放我妈那儿。”

罗万年沉默了。

半晌,他说:“你别走,我再跟我爸说说。”

说什么?”罗嘉怡抬起头看他,“说你妈住院要钱?说果果上学要钱?说了有用吗?

罗万年低下头。

“万年,”罗嘉怡看着他,“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难,那是你爸,你没办法。但我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看着咱闺女连书都读不起。”

“你走,我一个人怎么办?”

“你还想怎么办?”罗嘉怡苦笑,“你爸有了一千多万捐出去的名声,你妹妹有了九十多万傍身,你妈有你孝顺。就我,什么都没有。”

“那你也不能走啊。”

“我走了,也许还能挣点钱。我不走,这辈子就这样了。”

罗万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罗嘉怡收拾好行李箱,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她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果果,妈出去打工,过段时间就回来接你。你乖乖听外婆的话,好不好?”

女儿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罗嘉怡眼眶红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

罗万年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村口。

“嘉怡,”他喊住她,“你……你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罗嘉怡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天还没亮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走了二里地,到镇上坐早班车去县城,再从县城转大巴去省城,最后坐火车去北京。

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闪过的田野和村庄。

她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上迎亲的车,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总算有个家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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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北京站。

罗嘉怡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她第一次来北京,看着满大街的人和高楼大厦,心里没底。

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风扇。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女儿,想起罗万年,想起公婆的脸。

她告诉自己:罗嘉怡,从今天起,你得靠自己了。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

她没有学历,没有技能,也没有人脉。能干的,只有最苦最累的活。

她去了家政公司,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方,大家叫她老方。

“你以前干过家政吗?”老方问她。

“没有,但我不怕吃苦。”

“那我们这有个住家阿姨的活儿,照顾一个老太太,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你干不干?”

“干。”

罗嘉怡当天就搬进了雇主家。

老太太八十多岁,腿脚不好,但脾气不小。第一天,罗嘉怡给她洗脚,老太太嫌水烫,一脚把盆踢翻,水溅了她一身。

“你懂不懂事?洗脚水那么烫,你想烫死我?”

“阿姨,我错了,我再重新打水。”罗嘉怡陪着笑,蹲在地上擦水。

她想起在婆家,婆婆也这样骂过她。她忍了,因为她没地方去。

半个月后,老太太的女婿来家吃饭,说罗嘉怡做的菜不合胃口,把她辞退了。

老方把她骂了一顿:“你这手也太笨了,连个饭都做不好?”

罗嘉怡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又住进了地下室。

那段时间,她白天找工作,晚上回地下室,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水龙头里的水。

她把手机里女儿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

“果果,妈妈一定会挣到钱的。”

后来,老方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活儿——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

这个活儿更累。老人一百八十斤重,每天要翻身、擦洗、喂饭,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干了两个月,她瘦了十五斤。

但钱攒下来了,攒了八千块。

她把钱存在银行的卡里,想着再攒几个月,就能在县城给女儿交学费了。

一天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钱福来。

钱福来是她高中同学,毕业后就没联系过。但他在北京开了个公司,做养老服务的,听老方说起她,就打了电话过来。

“嘉怡,听说你来北京了?”

“你现在干什么呢?”

“做家政。”

那不行,辛苦还挣得少。我这边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活儿?”

“城市养老陪护。帮老人跑腿、看病、报销医保。我们出技术,你出人。赚了钱对半分。”

罗嘉怡犹豫了。

“我不会那个。”

“我可以教你。你干活实在,我就缺你这样的人。”

她答应了。

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她知道,继续干家政,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06

钱福来的公司不大,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总共五个人。

他给罗嘉怡配了一台手机,教她注册账号、接单、做服务。

你不需要懂太多技术,你只需要把老人服务好。老人信任你,就什么都好办。

罗嘉怡听得认真。

她第一次接的单子,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腿脚不便,要去医院复查。

她早上六点就到了老太太家,帮她收拾好病历、医保卡,扶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

在医院里,她帮老太太挂号、排队、拿药,一上午跑上跑下,一口水都没喝。

老太太挺满意:“姑娘,你做事真利索。以后还找你。

罗嘉怡笑了,那是她到北京以后第一次真心笑。

但创业不是一帆风顺的。

三个月后,钱福来的公司遇到了问题。他开发的一个APP出了漏洞,导致几个老人的信息泄露,被人举报了。

市场监管的人来调查,公司被罚款五万。

钱福来急得团团转:“这钱要是赔了,公司就得关门。”

罗嘉怡把自己攒的八千块拿了出来:“先用这个。”

“你疯了?这钱你攒了多久?”

公司不能倒,我也没地方去。

钱福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老方也知道了这事,把罗嘉怡叫过去。

你在钱福来那干得怎么样?

“还行。”

“他那公司没什么前途,不如跟我干。我这边活多,一个月能给你五千。”

方姐,钱福来是我同学,我不能这个时候走。

“你傻啊?”老方瞪她一眼,“他那公司快黄了,你等着喝西北风?”

“他帮过我,我不能忘恩。”

老方摇头:“你这姑娘,心太善,迟早吃亏。”

但罗嘉怡没后悔。

公司熬过了那次危机后,业务慢慢好了起来。她跟钱福来调整了方向,不做APP了,做线下的“一对一陪护”。

罗嘉怡负责跑客户,每天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在北京城里四处穿梭。

她给老人买过菜、陪过床、报销过医药费、调解过家庭矛盾。她还学会了几句北京话,跟老人聊天时说得顺溜,老人们都喜欢她。

半年后,公司的月利润稳定在三万左右。

她分到一万五,加上攒的,手里有了六万块。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卡里的钱数了又数。

她想起女儿,想起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她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把钱攒够了,年底就回去接果果。”

你爸呢?你要跟他一起过吗?

罗嘉怡沉默了。

“妈,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让果果受苦了。”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灯光很亮,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怎么也亮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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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底了,罗嘉怡算了算账,手里攒了将近三十万。

她给妈打电话,说想在县城买房。

妈吓了一跳:“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挣的。妈,我想把果果接过去住,在县城上学。”

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万年说了吗?”

“没。”

“得跟他说一声,毕竟他是孩子爸。”

罗嘉怡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开始在网上看房子,看中了一个小两居,十五万首付。

签合同那天,她手都是抖的。

房产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

她拿着那个红本本,站在中介门口,眼泪就往下掉。

她想起公公拿着捐款协议书的样子,想起他说的“罗家的钱,不是给你花的”。

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她给女儿买了新书包、新衣服,在电话里说:“果果,妈买了房,你很快就能跟妈一起住了。”

“妈,我想你。”

罗嘉怡鼻子一酸:“妈也想你。快了,快了啊。”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她眯着眼看屏幕,来电显示是“公公”。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一年没联系了,公公怎么会打电话来?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接了。

嘉怡啊,”公公的声音很急,“你妈住院了,脑溢血,要二十八万手术费,你赶紧打过来!

罗嘉怡握着手机,感觉耳朵里嗡嗡响。

二十八万。

她辛苦了一年,攒了三十万,扣掉买房的十五万,还剩十五万。

公公一开口就要二十八万。

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