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我刚迷糊着,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儿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尖:“爸!快过来!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走廊黑乎乎的,我摸了半天才摸到门把手。推开她卧室的门,灯开得刺眼。
李晓雯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睡衣领口敞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眶红得吓人。
“爸……”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低头一看,抽出来的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遗嘱。
落款是我老伴的名字。她走了三年了。
01
我叫李德贵,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手心手背全是老茧,指纹都磨平了。
老伴姓萧,叫萧秀玲。
我们结婚四十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红过脸。
她给我生了一儿一女。
女儿李冬梅在县城医院当护士,儿子李黎昕在城里做销售经理,干了好几年,去年刚升了职。
五年前,萧秀玲查出胃癌。手术、化疗,折腾了大半年,人还是没了。
她走得急。
从查出来到走,只有八个月。
那八个月,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从一个一百二十斤的人,瘦到只剩八十斤。
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怕我担心,就咬着枕头。
第二天早上,枕头上全是牙印。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只说了句:“德贵,我对不起你。”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没给我留下什么话,就说:“别瞎说,你一辈子对得起我。”
她闭上眼睛,嘴角好像笑了一下。再没睁开。
那之后的日子,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房子是厂里分的,六楼,没电梯。
墙皮掉了好几年,我也懒得补。
衣服堆在洗衣机里,三天才洗一次。
厨房的灶台落了灰,碗筷就两副,我一副,来客人时用一副。
吃饭没什么规律,饿了就下碗面条,或者把昨天的剩饭热一热。
女儿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帮我收拾收拾屋子,做顿饭。儿子工作忙,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爸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一天一天的,就这么过。
今年三月,儿子打电话来,说儿媳李晓雯怀了二胎,预产期在九月。
大孙子李浩宇三岁,上幼儿园没人接送,想让我去城里帮忙带一段时间。
他在电话里说了十几分钟,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我。
我犹豫了两天。
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去了添乱。
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又不会带孩子。
但想想浩宇那孩子,过年时见过一次,白白净净的,叫我爷爷,我心里就软了。
最后还是答应了。
女儿李冬梅听说这事,在电话里就火了。
她性子急,说话直来直去:“你都快七十的人了,去给他们当保姆?李晓雯娘家没人吗?凭什么让你去?她爸妈呢?她妈不是退休了吗?怎么不让她来带?”
我说:“她妈出不来,她爸身体也不好。”
“她爸身体不好?她爸不是才五十多岁吗?怎么就不好了?”冬梅的声音更大了,“爸你别傻,他们就是看着你老实好欺负!”
我说:“浩宇总得有人接送。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闲?你闲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干嘛去了?浩宇生下来的时候怎么不让你去带?现在用着你了,才想起你来了?”
我没接话。
冬梅脾气像她妈,急起来嘴上没把门,但心软。
她说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但想想浩宇,还是决定去。
火车票是儿子订的。
早上六点半的车,中午才到站。
我拎着一个旧皮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老伴的遗像,还有她留下的一些东西。
出门前,我在老伴遗像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秀玲,我去看孙子了。”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跑。
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我想起老伴年轻的时候,也爱看麦田。
她说她小时候,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海。
中午十二点,车到站了。
李黎昕在出站口等我,晒黑了一圈,穿着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的,看着也瘦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笑着说:“爸,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什么,带孙子又不是外人。”
他开车带我回家。
路上堵车,他在车里跟我聊天,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
又说浩宇又长高了一截,会背唐诗了。
说李晓雯还挺着肚子上班,早上送浩宇去幼儿园,下午她妈帮着接,但她妈身体也不好,撑不了几天。
我说:“我来了就好了,你别操心。”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小区。小区挺大,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我心里想,以后我也能有地方待了。
到家门口,李黎昕掏出钥匙开门。房子是三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浩宇的玩具。
李晓雯挺着肚子从厨房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有汗。她擦擦手,笑着说:“爸,你来了。快坐下歇歇,饭马上好。”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挺和气,露出一排白牙。
浩宇从房间里跑出来,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我。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像他爸。
我蹲下来,掏出一辆在路上买的玩具车:“浩宇,看爷爷给你带什么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就抱着玩具车跑回屋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饭。
李晓雯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她挺着肚子忙前忙后,不让我进厨房帮忙。
李黎昕开了瓶酒,是那种黄颜色的米酒,倒了两杯。
爷俩喝到九点多,电视开着,浩宇在旁边玩玩具。
气氛挺好的,有说有笑的。
我想,这日子其实也还行。老伴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肯定高兴。
洗漱完躺下,房间不大,是原本的书房改的。床是新的,被褥也洗得干干净净。我能闻到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柠檬味的,很清新。
枕头上软软的,梁城夜晚的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橙黄色的。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慢慢才睡着了。
但谁能想到,半个月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02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白天我带浩宇去公园玩。
小家伙跑了一下午,在草地上追鸽子,滑滑梯,荡秋千。
我在后面追他,跑得气喘吁吁。
他咯咯笑着,回头喊:“爷爷快点!爷爷快点!”
我跑不动了,他还不肯回家。最后我买了根冰激凌,才把他哄回来。
回了家吃了饭,小家伙又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就困了。我给他洗了脸洗了脚,抱他到床上。他瞪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爷爷,你陪我睡。”
我躺在他旁边,拍着他后背。他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汗津津的额头贴在枕头上,睡得一脸香甜。
我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自己也累得够呛。洗了澡,躺下就着了。
大概是凌晨十二点,我睡得正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爸!爸!你快起来!”
是李晓雯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带着哭腔,又急又尖,像出了什么大事。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套上裤子,光着脚就往门口跑。鞋都顾不上穿,地板冰冰凉凉的,踩上去有点滑。
走廊灯没开,黑漆漆的,我摸到墙壁,一路摸到她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亮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灯亮得刺眼,我眯了下眼睛。
李晓雯站在床头柜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一只手撑着柜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关节都发白了。
“晓雯,怎么了?”我心里一紧,“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幅度很大,但也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被人掐着嗓子,“你……你先看看这个。”
她把信封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信封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接住。
信封里沉甸甸的,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发黄泛旧,边缘都磨破了,折痕一道一道的,像被翻了很多次。
上面的字是我老伴的笔迹。
她写字有个习惯,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横平竖直,像小学生。
尤其是那个“萧”字,总是写得特别大,像是怕人看不清。
标题是两个字:“遗嘱”。
我的手也开始抖了。
往下看,内容不多,就几行字。
大意是:萧秀玲自愿将名下二十万元人民币留给儿媳李晓雯,作为嫁妆补助。
末尾还附了一句话:此款系个人多年积蓄,请德贵不要过问,望理解。
落款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那时候,老伴刚查出胃癌不到两个月。
我看着那个日期,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零四个月。
那时候她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背着我去找律师,写遗嘱,藏起来。她什么都知道,但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晓雯……”我抬起头,喉咙发干,“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晓雯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赶紧扶她:“别跪别跪!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别动了胎气!”
她坐在床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份遗嘱,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二十万。
老伴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多,她哪来的二十万?
我们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老房子值点钱,存款也就几万块。她生病的时候,医药费还是儿子垫了大部分,我到现在还没还完。
“你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我声音发哑。
李晓雯低着头,不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东西……前几天我翻柜子找东西,看见这个信封……我一看是你妈的名字,就……”
“你为什么不跟黎昕说?”
“我……我不敢。”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爸,这东西,能不能别告诉黎昕?他要是知道了,肯定……”
她没说完,又哭起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老伴留下的遗嘱,二十万给儿媳,还让我不要过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二十万……你拿到了?”我盯着她问。
李晓雯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没见过那笔钱。”
“那这遗嘱……”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急急地说,“爸,你别逼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躲开了,目光闪烁,像有什么不敢让我看见的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有事情瞒着我。
我没再追问,说:“你先睡吧,这事我明天再说。”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爸,求你了。”
那一晚,我注定睡不着了。
03
回到自己房间,我没有开灯。
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遗嘱,翻来覆去地看。借着窗外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伴的字我认得,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她的,没问题。
但钱呢?钱从哪来?
我想到她生病那八个月。
她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守着她,给她擦汗、喂水、翻身。
扶她去厕所,她已经瘦得站不住,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后背的骨头一根根突出来,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她有时候疼得抓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留下深深的印子,我都不吭声。这点疼算什么,她受的疼比我多一百倍。
她临终前那几天,总是一个人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我不止一次看见她掉眼泪,泪珠子顺着眼角流下来,滑到耳朵里,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问她怎么了,她赶紧用手背一抹,笑笑说:“没事,眼睛里进东西了。”
但我知道,她有心思。
我认识她四十年,她心里有事的时候,眼角就会有那种细微的红,像哭过,又没完全哭出来。
她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说。
我也不敢逼她,怕她心里难受。
那天凌晨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起身翻柜子。
我想找到老伴留下的其他东西。
她的遗物不多,一件件都看过后,我带着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生前常穿的衣服,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用了二十年的木梳子,一面小圆镜子,眼镜盒里放着她的老花镜,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
箱子底下,压着那个铁盒子。
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巴掌大小,挂着一把小小的锁。我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东西,从来没见她拿出来过。
我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锁很小,时间久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想了想,我找了把螺丝刀,插进缝隙里,使劲别了一下。锁扣咔嚓一声断了。
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铁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里面装着的,是一叠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没有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是老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很厉害。
“妹妹:
六十多年了,姐终于找到你了。姐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这些年姐一直在找你,不敢停。
姐忘不了你生下来的那天,瘦瘦小小的,哭声跟猫叫一样。
娘说家里养不起,要把你送人。
我不愿意,拉着娘的手哭了一夜。
可第二天你还是被抱走了。
那个男人穿着灰布衫,抱着你走了很远的土路,你一直在哭,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姐一辈子都在想,你到底去了哪里。
每次看见街上有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忍不住多看两眼,想象着你现在长什么样子。
姐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了。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给了姐一个机会。
那四十万,是姐替你攒的。
你当了一辈子保姆,伺候人伺候了大半辈子,最后瘫在床上,连个养老钱都没有。
姐每次想到你吃过的那些苦,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姐不会让你被人看不起,你的钱,一定得有人接着。
这钱我一定要帮你转给孩子手上,你放心。”
信的后半截被涂掉了,黑乎乎一大片,看不清写了什么。再往下翻,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白了,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两个小女孩站在一个土墙前面,穿着花布衣裳,扎着小辫子。
高一点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矮一点的三四岁,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露出豁牙。
手拉着手,亲密无间。
高一点的那个——是我老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小时候就长那个样子。矮一点的那个,短发齐耳,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很招人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姐,你比我高,是不是多吃了一块馍?”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老伴有个妹妹。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结婚四十年,她娘家的事她从来不提,只说从小父母就不在了,寄养在亲戚家长大。
我以为她家就她一个人。
我问过她,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她不想提那些苦日子,就没再问了。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想提。她是怕一提起来,就会哭。
我坐在床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一直在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四十万。
那遗嘱上只写了二十万,但这封信里说的是四十万。
还有一半呢?
那个妹妹是谁?她在哪?那笔钱现在在谁手里?
我脑子里像有无数个线头,理不清,也剪不断。
四十八岁那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我就在其中。
那段时间,老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一个人打着两份工,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回家还要洗衣做饭照顾孩子。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借着昏黄的灯光缝补衣服。
她眼睛不好,针线在老花镜后面一下一下地穿,好半天才找到针眼。
她的手,全是冻疮,红彤彤的,关节肿得像胡萝卜。
我说:“秀玲,别弄了,早点睡吧。”
她抬头看我,笑了下:“没事,不累。你先睡,我把这件衣服补好就行。”
那时候浩宇刚学会走路,还在穿开裆裤,满屋乱爬。她总是跟在后面,弯着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玩具。日子苦,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她总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不怕。”
我看着她的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苦了一辈子,瞒了一辈子。
现在她走了,留给我一个解不开的谜。
我把铁盒子重新锁好,放进柜子里,回到床上躺下。但哪里睡得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妹妹。四十万。遗嘱。不要过问。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儿子起床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别人。他去厨房倒水,水流的哗哗声。
我从床上起来,把铁盒子塞回柜子里。
打开房门,李黎昕正站在客厅里系领带。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爸,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我扯了个谎:“认床,不太习惯。城里的车太吵,一晚上都在响。”
他没多问,端了杯温水递给我:“喝点水,慢慢就适应了。”
他转身去浩宇房间,我听见他小声叫:“浩宇,起床了,该上幼儿园了。”
不一会儿,小家伙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揉着眼睛,看见我,叫了一声:“爷爷早。”
他穿着黄颜色的卡通短袖,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刺猬。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李晓雯也起床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在厨房忙活,煎鸡蛋、热牛奶。
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继续翻动手里的铲子。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煎蛋声。
我心里堵得慌,但什么也没说。
吃了早饭,我送浩宇去幼儿园。一路上,小家伙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路过一个包子铺,他拉我停下来:“爷爷,我要吃豆沙包。”
我给他买了一个。他捧在手心里,小心地咬了一口,嘴角沾着豆沙,笑得很甜。
幼儿园门口,老师接走他,他回头冲我摆手:“爷爷拜拜!”
我摆手告别,他跟着老师进去了,小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封信。老伴写的那些话,一直在眼前浮现。
“妹妹……姐这辈子欠你的……”
“那四十万,是姐替你攒的……”
“这钱我一定要帮你转给孩子手上……”
那四十万到底在哪?那个孩子又是谁?既然钱是留给孩子的,为什么遗嘱上写的是李晓雯的名字?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楼下,看见李晓雯站在阳台上,正在晾衣服。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拿着衣架,动作很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去,准备问个明白。
04
一进门,李晓雯就站在客厅里等我。
她换了件蓝色的长裙子,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睛还是红肿的,眼角的泪痕没擦干净。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坐下说。”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爸,那遗嘱……我真的没拿那笔钱。我可以发誓。”
“那你妈写这遗嘱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快,“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告诉黎昕?”
她咬住嘴唇,用力地咬,嘴唇都发白了。半天没说话。
“晓雯。”我压着火气,“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趁早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别等到出了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爸,你不相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说,“你妈一辈子老实,她不会平白无故给人留二十万。这里面肯定有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可是……”她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你妈说了,不让你问。”
我愣了一下。
“遗嘱上不是写了吗?”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身从卧室里拿出那份遗嘱,指着最后那行字,“你看,你妈说了,请你不要过问。”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那行字我早就看到了:“请德贵不要过问,望理解。”
她把“不要过问”四个字说得格外重,像是一把锤子,想把这四个字死死钉进我的脑袋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让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问?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爸。”李晓雯轻声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谁,“有些事,你妈不想让你知道,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就别追究了,行吗?”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遗嘱收起来:“我把这东西放好了,就当没这回事。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女儿李冬梅打来的。
“爸,在那边怎么样?适应不?”她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医院走廊里的广播声。
“还好。”我说。
“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耳朵尖得很。
“没事。”我赶紧说,“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感冒。”
“你骗谁呢?你一共就那点事,我能听不出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
“我不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但看看站在旁边的李晓雯,她正紧张地盯着我,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真没事,你别瞎操心。”
“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别老凑合。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钱。我这儿有你住的。”
挂了电话,客厅里一阵沉默。我攥着手机,心里憋得慌。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着。
冬梅那脾气,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得来闹。
她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急就跟人吵。
到时候一家人鸡飞狗跳,浩宇还小,肚子里还有一个,闹起来不好看。
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生病的时候,我想把积蓄拿出来,她还拦着:“别花那冤枉钱,我这病治不好了,留着给孩子们吧。”
二十万啊。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攒下那二十万?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伴退休前在学校当勤杂工,一个月两千多块,她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而且她生病那几年,一直在花钱,哪来的钱?
除非……那笔钱不是她的。
可是,不是她的,又是谁的?
我站起来,换了鞋,往外走。
“爸,你去哪?”李晓雯在身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出去转转。”我说,“透透气。”
我下了楼,没走远,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冬梅的电话。
“冬梅,我问你个事。”
“你说。”她那边安静了些,像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你妈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好几秒,我都以为电话断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冬梅的声音变了,变得小心起来。
“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
“提过……就提过一次。”她像是斟酌着字眼,“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年吧,有一天晚上,她看着电视哭。电视里在放《世上只有妈妈好》,她开始还忍着的,后来忍不住了,哭得特别厉害。”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她妹妹。我问她妹妹在哪,她说丢了,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就送人了。我问她怎么不找回来,她摇摇头,说找不到了。她让我别问,说这事一提起来就心口疼。”
“后来我再问,她就不耐烦,让我别再问。有一次我多嘴说了句‘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她当场就翻了脸,把碗都摔了。从此我再也不敢问了。”
我心里一沉。
“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钱的事?比如给谁留了钱?”
“钱?什么钱?”
“算了,没什么。”我挂了电话。
坐了一会儿,我又翻出老朋友的电话——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叫张永利。他老婆跟我老伴认识很多年,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打通了,那边接起来。
“德贵?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张,我问你个事。”我顾不上客套,“我家秀玲,你老婆跟她熟,她有没有跟你老婆提过她有个妹妹?”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好像……有吧。你等下,我问问你嫂子。”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回来了,说:“你嫂子说了,是有这么回事。你老伴有一次跟她聊天,说自己有个妹妹,好几十年没见了,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你嫂子问她妹妹在哪,她说不知道,找不到了。再后来你老伴生病了,你嫂子去探望,就没再提这事了。”
我越来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挂了电话,我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老伴这一辈子,心里藏着多少事?
她又藏着那张遗嘱,又藏着那个铁盒子,写了一半的信,还有那张发黄的照片。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
我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晓雯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爸,你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没去哪,就附近走了走。”
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记录。
她刚才也打过电话。
“跟谁打电话?”我问。
她愣了一下,有点慌:“没……没谁,打错了。”
但她那表情,分明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封信。
“那四十万是姐替你攒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妹妹现在在哪里?那四十万到底是什么钱?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夜色浓重。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到老伴的妹妹,把这件事查清楚。
05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李晓雯去医院产检,翻了她的卧室。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自己找线索。
她的卧室跟普通夫妻的房间没什么两样,衣柜里挂着李黎昕的衣服,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结婚照。
那时候李晓雯还是长头发,笑得很害羞地靠在李黎昕肩膀上,看起来很幸福。
我从床头柜翻起,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
抽屉里大多是些杂物,化妆品、小饰品、旧收据,还有几本育儿书。
她的首饰盒里躺着一只银手镯和一条细细的项链,一看就不值什么钱。
没有。
我又翻了衣柜,打开上面的隔层。在叠好的毛毯下面,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纸盒子。
我拿出来,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还是完整的。邮戳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日期,只有“三年前”几个字依稀可辨。
收件人是我老伴的名字。寄件人是一个叫“肖月仙”的女人,从外地寄来的。
我手抖着抽出信纸。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非常吃力。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的心就狠狠揪了一下。
“妹妹叫肖月仙,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找到你,花了我大半辈子。听说你也一直在找我,这就够了。”
“姐姐,我病了。肠癌,查出来已经晚了。医生说没几个月了。别难过,我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走了反而是解脱。”
“只是放心不下我的孙女,就是晓雯那孩子。她爸妈离了婚,没人管她,她一个人在外地打工,我想给她留点什么。”
“那些年我自己攒了四十万,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本来想养老用。现在用不着了,这钱都留给晓雯吧。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走歪路。”
“姐姐,我谢谢你这一辈子还记得我。你是我唯一牵挂的人了。下辈子咱们再做姐妹,姐,这封信,你能收到吗?”
我看完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瞬间糊开了几个字。
老伴一直在找她。
她也一直在找老伴。
找到了,却都来不及了。
我把信看完,又重新折好,放进信封。手抖得厉害。
然后我继续找。
纸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老伴,另一个女人看起来比老伴显老,头发花白,脸颊凹陷,一看就是个吃了很多苦的人。
但她的眉眼,跟老伴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圆圆的,带着一丝倔强。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伴年轻时也爱那样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姐姐,妹妹,六十年后。”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两张照片。一张是小时候,两个人手拉手,笑得那么甜。一张是老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脸上都是皱纹,但还在笑。
六十年。
失散了六十年,还能找到彼此,该是多深的缘分。
但为什么老伴什么都不跟我说?为什么她要偷偷藏起这些?
我继续翻,在纸盒的最底下看到了一个存折。存折是老伴的名字,上面只有一笔记录:六十万。
六十万。
我愣住了。
老伴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多,她怎么可能有六十万?
可那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日期是三年前。就在老伴查出癌症半年后。
六十万,从哪来的?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开户行就在城里,但我猜那笔钱,应该早就被别人取走了。因为老伴生病那段时间,我管着家里的账。
我脑中灵光一闪——如果这六十万不是老伴的,那是谁的?
妹妹的那四十万,加上老伴的二十万,正好六十万。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遗产。
老伴把妹妹攒的四十万和自己攒的二十万,凑成了六十万。
留给谁?
留给李晓雯。
因为她知道,晓雯是妹妹的孙女。
我对妹妹那四十万的来源,几乎没有怀疑。那是一个当了一辈子保姆的人,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辛苦钱。
我老伴的二十万,是她打了好几份工,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她们姐妹俩,都是为了一个孩子。
我坐在李晓雯的卧室里,发呆。
现在一切都明朗了。
老伴找到妹妹,知道妹妹快不行了,妹妹唯一的牵挂就是孙女。
她答应妹妹,会把那四十万给孙女。
她自己又添了二十万,一共六十万。
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我想起那天晚上,李晓雯拿着遗嘱发抖的样子。
她害怕,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那笔钱。
她也知道那笔钱,已经不在了。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李晓雯还没回来,房间空荡荡的。
我坐在客厅里等。
半个小时后,门锁响了。李晓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没出门?”
“晓雯,坐下。”我说,“我有话问你。”
她放下菜,在我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知道我迟早要问。
“你妈……你奶奶肖月仙,给你留了四十万。”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
“加上你妈给的二十万,一共六十万。对吧?”我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这六十万,去哪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
“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你奶奶写给你妈的信。”
她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钱……被我爸拿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他说他替我保管,结果……拿去做生意赔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握着膝盖。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打了那么多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给这个家多攒点钱。
妹妹一辈子当保姆,伺候人,被人呼来喝去,从牙缝里省出四十万,想着留给孙女。
结果,全被她爸给赔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唐义方在哪?”我咬着牙问。
06
李晓雯看着我,浑身发抖。
“爸……你别去找他……”她声音带着哭腔,“他就是个混蛋,你去找他,他会动手的……”
“你告诉我他在哪。”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心里已经着了火,“今天他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他在城东开了个建材店……叫义方建材……爸,你别冲动……”
我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爸!”李晓雯在身后喊,“你别去!他那人不是讲理的主!”
我没回头。
我一路走到城东。那家建材店不大,门面灰扑扑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袋水泥。门外停着一辆破面包车,引擎盖上落了厚厚的灰。
我走了进去。店里光线昏暗,灯泡坏了,只能借着门口的光看东西。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管材和瓷砖。
唐义方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根烟。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李家老爷子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他没站起来,反而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像是在打量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来找你谈点事。”我说。
“什么事?”他眼睛一眯,“是不是晓雯又跟你胡说八道了?”
“你拿了晓雯的钱,对吧?四十万。”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吐出烟屁股,狠狠踩灭,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老爷子,你这话说的可不地道。我是她爸,她的钱放我这儿怎么了?我不该管吗?我还能坑我闺女不成?”
“你那是管?那是拿。”
他脸沉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我贴得很近,满嘴的烟味直冲我鼻子:“老爷子,说话客气点。我拿我闺女的钱,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公公。”我盯着他,“那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晓雯的,是你丈母娘留给她的。你凭什么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你说的是那个老不死的攒的钱啊。她一个当保姆的,能攒什么钱?不会是偷的吧?”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货架上的东西哗啦掉下来。他后背撞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敢动手。
“我说错了吗?”他推开我的手,声音粗了起来,“那老娘们这辈子就是个穷命,能攒什么钱?不是偷的,就是骗的!”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耳膜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声音。
“那是我老伴的妹妹。她一辈子当保姆,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行了。”他摆摆手,声音软了一点,“钱的事,我认。那四十万我拿去周转了,赔了。我也没说不还。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还。”
“慢慢还?”我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那是我老伴打了多少份工,才攒下来的?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给你闺女!”
唐义方没说话,偏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
“你一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清?”
他支支吾吾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现在没钱,等我生意好转了……”
“你什么时候好转?一年?两年?十年?”
他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烟头,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月。”我说,“一个月内,把四十万还回来。”
“你让我去哪弄四十万?我现在连进货的钱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我看着他,“我老伴一辈子没求过人,她这辈子就求了这么一件事,把人家的钱给到孩子手上。你要是把这事办砸了,你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闺女。”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唐义方在身后喊:“老头子,你真要逼我?”
我没理他,掀开帘子往外走。
“你要是再逼我,别怪我不客气!”
我停了一下,还是走出了门。
那天在路上走,我一直在想,唐义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客气?他想干什么?
但我那会儿没多想。
回到家,李晓雯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回来,眼眶还是红的,赶紧站起来:“爸,你没跟他怎么样吧?”
“没事。”我说,“我让他一个月内还钱。”
“一个月?”李晓雯脸色更白了,“他怎么拿得出来……”
“那是他的事。”我说,“那六十万里,有你妈的心血,也有你奶奶一辈子的辛苦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晓雯捂住脸,又哭了起来:“爸,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嫁进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别胡说。”我说,“你妈愿意你嫁进来,那是她高兴。”
我走到老伴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老伴,还是那副样子,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秀玲。”我在心里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
07
我连夜赶回县城,找到了女儿李冬梅。
她见我回来了,先是骂了我一通:“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在那边过得好好的。”
我没心思跟她吵,直接问她:“冬梅,你认识什么好的律师吗?”
她愣住了:“律师?你找律师干什么?谁惹你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她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妈她……”她擦着眼泪,“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呢……她要是早点告诉我们……”
“她说了怕我们操心。”我嗓子也发紧,“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替她操心。”
冬梅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那四十万,能不能要回来?”
“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唐义方那建材店快关门了,他要是没钱,打官司也没用。”
“那……那怎么办?”
“所以我得找到你妈的妹妹的孩子。”我说,“她在世上还有没有其他亲人?除了晓雯,还有没有别人?”
冬梅摇头:“不知道。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天晚上,我跟冬梅聊到很晚。
她给我看了她偷偷留下的一些老照片,还有老伴年轻时的一些信件。
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的一个老居民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个很老的社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我找到那栋楼,爬上了四楼。
门旁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对联,红色都变白了。我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陷在眼窝里,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挺俊俏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线头。
“你找谁?”她声音嘶哑。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萧秀玲的人吗?”
老太太愣住了。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把她心里什么门打开了。
她的眼神一下就变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你是谁?”
“我是她男人。我姓李,叫李德贵。”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你是……秀玲姐的……老公?”
“是。”
她手一松,门打开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你……你进来吧。”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桌布,墙上挂着几个相框,有几个是年轻时的照片。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秀玲姐她……”她声音很轻,“她走得……安详吗?”
“还行。”我说,“疼是疼了几个月,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对不起,就闭眼了。”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掉在蓝布衫上。
“她这辈子……苦啊。”老太太说,“她为了找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彼此的?”
“说来话长。”她抹了把眼泪,“我小时候被送人后,到了养父母家,日子也不好过。后来我嫁了个木匠,跟他过了二十年,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
“我一直在找她,找了半辈子找到了。见了面,她第一句话就是‘妹妹,你怎么老成这样了’。说完我俩就抱头痛哭。”
她抬头看着我:“那笔钱……是我自己攒的。秀玲姐非要替我管,说她认识的人多,有我信得过的孙女儿。我说行。她说会帮我把钱转给孩子。后来的事……”
她低下头去,不再说了。
我开口:“那笔钱,被你女婿拿走了。”
她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了:“他……他凭什么?”
“他说他是替晓雯保管的,结果做生意赔了。”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
“那……那晓雯呢?”她的声音发颤,“她知道吗?”
“知道。她不敢说。”
“这笔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咬着牙说,“那是你一辈子的血汗钱。”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嘴唇抖动着。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发抖。
“其实……我还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秀玲姐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里面装着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公证书。上面写着,如果那笔钱出了问题,肖月仙有权将晓雯的实际抚养权交给李家。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老太太说,“我本来不想用的。但既然他这样,那就……”
我看着那份公证书,心里百感交集。
“好。”我说,“既然有这个东西,那就好办了。”
我又问老太太:“你知道唐义方现在在哪吗?”
“他……他昨天下午来过了。”
我心里一紧:“他来做什么?”
“他说……”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要是我敢乱说,他就在李家闹,让晓雯在李家站不住脚。”
“他怎么会知道你住这儿?”
“我不知道……可能是晓雯告诉他的吧……他说他知道我住哪儿,要是我乱说话,他对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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