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辅导班最后几张桌椅。
屏幕上是“婆婆”两个字,一闪一闪的。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那头很吵,碗筷碰撞的声音,小孩尖叫的笑声,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欢庆音乐。
婆婆的声音夹在这些热闹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又故意压着嗓子装客气:“诗雯啊,我们在天福酒楼呢,你去年说过年请大家吃饭的,这会儿菜都上了,你快过来付钱吧。”
我站住了。
窗外的县城黑漆漆的,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的天福酒楼灯火通明,隔着两条街还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笑声。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窗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妈,”我说,声音很轻,“我没钱,你让老二付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是一声盘子摔碎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谁一脚踢翻了整张桌子。紧接着是婆婆变了调的声音:“孙诗雯!你——”
我没听完,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月亮很瘦,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我靠在墙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八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01
那是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距离那个让我几乎要窒息的年夜饭,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去年的这时候,我还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一样,坐在饭桌最角落的位置。
婆婆魏秀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炖肘子、红烧鱼、清炒虾仁、凉拌鸡丝,都是我爱吃的菜,可我没怎么动筷子。
宋文杰和周慧敏坐在婆婆右手边,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笑。周慧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婆婆碗里,笑着说:“妈,您尝尝这个,炖得可烂了。”
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贴心。”
我在对面坐着,低头扒饭。
宋福生坐在我旁边,闷头啃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去啃那块骨头。
“妈,”宋文杰放下筷子,擦擦嘴,“那房子的事,您跟哥商量了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婆婆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商量什么?这事妈定了。你爸走得急,没留话,那就是我说了算。老大有工作,有稳定收入,你还没个正经事做,两套房都给你,天经地义。”
宋福生啃排骨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啃。
他没说话。
周慧敏在旁边推了宋文杰一下,小声说:“你看,妈心里有数。”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紧。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我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看着外面的热闹,觉得那个世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爸生前说过,老大一套,老二一套。”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爸说的那是什么话?”她把碗往桌上一顿,“他那是病糊涂了说的胡话,你也当真?再说了,你一个当大嫂的,跟小叔子争什么?你是老师,有工资,以后日子好过得很,你弟弟呢?他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忍心看他喝西北风?”
我没有再说话。
宋文杰在旁边笑着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周慧敏也跟着说:“嫂子,妈也是心疼我,我不是要争什么,就是想以后日子稳当点。”
稳当点。
我用筷子夹起面前一块凉透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婆婆一直在跟宋文杰和周慧敏说话,聊装修、聊家具、聊以后怎么住。
偶尔宋福生插一句嘴,说“老房子阳台漏雨”,婆婆直接打断他:“漏雨就漏雨,反正以后不住了。”
宋福生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在碎。
晚上回家,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回到那间租来的两居室,我进了卧室,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宋福生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我没抬头,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说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他是在沙发上睡的。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我嫁到这家人八年了,八年,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人愿意替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嘴上什么也不说。最后他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闺女,别委屈自己。”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城里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02
正月初一那天,婆婆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催着去办过户。
电话响了很久宋福生才接,他“嗯”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板,好半天没动。
“你妈催了?”我问。
他点了下头,没看我。
我收拾好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说:“走吧。”
去房产局的路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宋福生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开得很慢,好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地方,婆婆已经带着宋文杰和周慧敏等在门口了。看到我们,她脸上堆着笑,迎上来说:“来了?快进去,人我都找好了。”
周慧敏挽着婆婆的胳膊,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宋文杰站在旁边,低头玩手机,看到我们来了,抬头笑了笑:“哥,嫂子,辛苦你们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户手续不算复杂,一张表填完,签几个字就行了。宋福生握着笔,手有点抖,笔尖在签名那一栏停了好一会儿,迟迟没落下去。
婆婆在旁边催:“快点,写个名字还能费多大工夫?”
宋文杰也跟着说:“哥,没事,写吧。”
周慧敏站在一边,嘴角压着笑,眼睛一直盯着那份文件。
宋福生握了握笔,又松了,又握了握。最后他一咬牙,手落了下去,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份文件被收走,盖章,归档。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两套房子,就这么变成了别人的。
出了房产局的门,天阴得很。婆婆一脸喜气,拉着宋文杰说要去看房子怎么装修。周慧敏在旁边附和着,说主卧要贴墙纸,厨房要装整体橱柜。
我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看着他们上了车,扬长而去。
宋福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半天说了句:“对不住。”
我没说话。
那两个字,我等了八年才听到。可等到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把辞职信模板下载下来,改好了发出去。
校长收到邮件后很快就打来电话,语气很惊讶,说孙老师你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换个活法。
校长劝了很久,说铁饭碗不能丢,说你条件好,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没改主意。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辞职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
那八年,我在那所小学教了八年书,工资不高,但稳定。
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可每次回到那个家,那些开心就被一点一点磨没了。
第二天,我把车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那辆车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分期付款,刚还完没多久。
车况不错,挂上去两天就有人来看车。
买家是个中年男人,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试了试车,最后定了价。
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库里,看着那捆现金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难过。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03
辅导班的事,是我在辞职前后那段时间想出来的。
县城不大,工厂多,外地来的工人也不少。
这些工人的小孩,很多在老家没人管,放学后就在街上疯跑。
我教了八年书,最看不得的就是孩子没人管。
父亲听说了我的计划,从老家赶了过来。
他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东西,有他包的饺子,还有他在超市买的一套学习用品。
他站在辅导班那间空荡荡的旧铺子里,四处看了看,说:“地方倒是不小。”
那间铺子不大,原来是家小超市,后来搬走了,丢了一堆破货架。
我跟房东谈的价格是一年两万四,不算贵。
地面是水磨石的,墙面刷了一半的白漆,天花板上有两根日光灯管,亮倒是挺亮的。
“钱够不够?”父亲问我。
我说够。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直接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三万块,让我先用着。
我不想要,他硬塞到我手里。
“闺女,”他说,“爸就你一个闺女,不帮你帮谁?”
我把卡收下了,没敢看他的眼睛。
辅导班的牌子挂出来那天,没有鞭炮,没有仪式,就是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诗雯辅导班”几个字。
字是我自己写的,不算好,但勉强能看。
第一天来报名的,只有五个孩子。都是附近厂里的工人子女,父母没时间管,送来让我帮着看着写作业。每个孩子每个月收三百块,管一顿晚饭。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下午四点,孩子们放学直接过来。我先帮他们辅导作业,然后给他们煮点简单的晚饭。面条、稀饭、炒个菜,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但能吃饱。
晚上八点左右,家长陆陆续续来接人。都是厂里的工人,穿一样的工服,脸上带着疲惫,把孩子接走了,跟我道声谢,就走了。
那种日子很辛苦,也很踏实。
有一天下午,我正给两个孩子讲数学题,门被推开了。
宋福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跟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冷风里一晃一晃的。
回到屋里,我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钱,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还有一张粮油卡,几袋方便面,还有一包红枣。
钱我数了数,两千块。
我拿着那卷钱,在手里掂了掂。钱压得很扁,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辅导班的旧椅子上,把那卷钱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用。
04
辅导班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来了不到一个月,学生从五个变成了十二个。
白天我把桌椅重新排了一下,分成两排,前排的孩子们小,后排的孩子们大一点。
又在墙角放了张小桌子,专门放资料和文具。
有一天,一个来送孩子的家长跟我闲聊,说她听别人说我是个老师,在学校教了八年书,问我还回不回去。
我说不回去了,专心干这个。
她点了点头,说那挺好,自己干比给人打工强。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辅导班,说了句:“你婆婆也真是的,那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关于婆婆的事,镇上的人知道得不少。
魏秀艳这个人,认识她的人都说,要说她坏,倒也不坏,就是太疼小儿子。
疼到什么程度呢?
恨不得把命都给他。
宋文杰从小就不学好,念书念不下去,工作干不了两天就换。
后来找了个厂,干了没半年就嫌累,说不干了。
婆婆也不说啥,就由着他。
再后来他认识周慧敏,两个人好了没几个月就结了婚,婚后也是没个正形,天天凑合着过。
公公活着的时候,管过几次。但公公一走,宋文杰就更没约束了。
有一次我路过镇上的茶馆门口,听见几个人在聊天。
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说:“宋家那个老二,前几天又找人借钱了,说是要搞什么项目,一听就不靠谱。”
另一个人笑着说:“他那个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把他爹留下的家底都败光了才安生。”
我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衣服,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说他前阵子跟一个外地来的老板走得很近,那老板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嘘!别说了,他过来了。”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宋文杰从茶馆里头走出来,手里夹着根烟,脸上挂着笑。他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他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说路过。
他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说:“嫂子,你那个辅导班,生意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笑着凑近了一步,“嫂子,要是有什么难处,你找我,咱是一家人嘛。”
我没搭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路边打电话,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眉头皱着,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多想,继续往辅导班方向走。
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茶馆门口那几个人的对话。
宋文杰在跟什么人做生意?跟那个外地来的老板?做的是什么生意?
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父亲来送饭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小叔子,胆子大,越大的坑他越敢跳。”
“要不跟我没关系。”我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几个孩子讲阅读理解。门突然被推开了,动静很大,所有孩子都转过头去看。
进来的是婆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看到我,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嘴唇一直在抖。
“妈?”我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里的水。她看着我,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诗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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