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结婚照碎在地上,玻璃渣扎进地板缝里。

衣柜空了一大半,朱梦琪的衣服一件没剩,连她擦脸的瓶子都带走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儿啊,你媳妇跟那个姓曾的跑了,全村人都知道了……”我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相框,手指头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也没觉得疼。

我站起来,把烟盒揉成一团:“妈,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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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

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了的离婚协议书。朱梦琪签字的地方,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跟我妈说要去城里找她,我妈拽着我袖子不让走。我推开她的手,说了句“妈你别管”,就上了那辆开了八年的破货车。

车开到村口,碰见隔壁张婶。张婶看着我,嘴一撇:“哟,宋斌,听说你媳妇跟人跑了?你可真行,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我没理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厢里放着我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我妈纳的布鞋,还有两千块钱。

这钱是我跑了大半年货车攒下的,本来打算给朱梦琪买条金项链,没想到她连人都没了。

我在路上开了六个小时,天黑才到城里。

城里的灯真亮啊,亮得晃眼。我找了个3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住下,屋里就一张床,墙皮都掉了,潮乎乎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躺下之后,我脑子里全是朱梦琪的脸。

她嫁给我七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熬到快三十的女人。

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好看,嫁给我可惜了。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找曾金鑫。

曾金鑫是谁?他是承包公路工程的包工头,去年夏天来我们村修路,住在村长家。朱梦琪去村长家借东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找了三天,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工地,问遍了所有认识曾金鑫的人。没人知道他住哪,只知道他手底下有好几个工地,人很滑,手机号三天两头换。

第四天,我碰上一个黑中介,说能帮我找工地上的活干,要了我两百块介绍费。给了钱,人就没影了。

钱花得差不多了,地下室也住不起了。我找了半个月,朱梦琪没找到,活也没着落。

最后那个晚上,我从地下室里出来,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衣服和身份证。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我,叹了口气:“大兄弟,真不是我不让你住,你也知道,我这小本生意……”

我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城里的夜风吹得人骨头冷。我沿着大马路走,不知道该往哪去。路边的烧烤摊飘着香味,我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十几块钱,咽了口唾沫。

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一座天桥底下。桥洞挺大,能遮风挡雨。地上铺着烂纸壳子,一看就是有人睡过。

我蹲下来看了看,把塑料袋垫在脑袋底下,缩着身子躺下了。

那纸壳子潮乎乎的,有股馊味。但我实在太困了,眼皮一沉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旁边有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桥洞口。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牵着个小孩。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

她叫了我两声:“大哥?大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谁?”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点抖:“大哥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有个活儿想问你干不干。”

我把身子往纸壳子上靠了靠,打量着她。她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脸上的轮廓挺周正,就是嘴唇发白,像是冻的。

“什么活儿?”

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工地上的活。你帮我……假扮一下我男人,去工地闹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工地的包工头,姓曾。”她说着,声音有点发颤,“他欠我一条命。”

我听见“姓曾”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曾金鑫?”

女人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也认识他?”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男人怎么了?”

她低下头,手攥紧了孩子的衣服。那个小孩一直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看。

“三年前,他从一个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她说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那个工地就是曾金鑫的。事后赔了八万块,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你让我怎么做?”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你只要坐在挖掘机前面,抱着机臂不松手,装成来找我讨债的人就行。一天两百块,包一顿饭。”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明天一早,我在工地门口等你。”

说完她牵着孩子转身走了。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躺回纸壳子上,脑子里乱得很。

曾金鑫。

原来他也在这座城里。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02

第二天天没亮,我醒了。

天桥底下冷得要命,我裹紧外套,抖着腿站起来。塑料袋里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穿在身上又湿又冷。

我走到附近一个公厕,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像个流浪汉。

洗完脸,我按照那女人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地。

工地挺大,围着一圈蓝色铁皮,门口停着几辆挖掘机和翻斗车。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等着。

十几分钟后,那女人来了。她换了件干净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小孩没来。

你来了。”她冲我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先吃点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没客气,三口两口吃完了。豆浆很甜,喝完胃里暖和了不少。

“你叫什么?”我嚼着最后一口包子问她。

“邓丽蓉。你呢?”

“宋斌。”

她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两百块,你先拿着。完事之后再给两百。”

我没接:“活干完了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把信封收回去,指着工地里面说:“那台挖掘机,你看到了吗?停在水泥地中间那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工地正中央,旁边堆着钢筋和水泥袋。

等会儿他们会开这台机子去拆东边那堵墙。你就在它开过去之前,坐在机臂下面。他们叫你走,你就闹,说他们欠你钱,不给就不走。

“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邓丽蓉沉默了一下:“顶多轰你走,不敢真动手。工地上的事,最怕闹到明面上。

我把烟头摁灭:“行。

八点整,挖掘机的发动机响了。

司机跳上驾驶室,正要挂挡。我从铁皮围挡后面窜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挖掘机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机臂不撒手。

几个工人看见我,愣了愣,然后围过来。

“谁啊你?”

“起来起来,别碍事!”

我不说话,就抱着机臂,低着头。有人踹了我一脚,我往旁边一缩,还是没松手。

“再不走报警了啊!”

“报警!”我喊了一声,“你们报警啊!让警察看看你们曾老板干的好事!”

一听见“曾老板”三个字,工人们的脸色变了。

有人转身往工地办公室跑。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就是曾金鑫。

他比以前胖了一点,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眯着,像是没睡醒。但一看见我,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僵持只持续了一两秒钟。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哟,这不是宋斌吗?”

我松开机臂,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了。

“曾老板,好久不见。”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办公室坐坐。”

我跟着他走进工地办公室。屋子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满了施工图纸和安全标语。

他关上门,转过身,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朱梦琪在哪?”

“我不知道。”

“放屁。”我说,“她是你带走的。”

曾金鑫靠在办公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他才慢悠悠地说:“是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你拦不住她。”

“我要见她。”

“见她干什么?还想把她接回去?”他笑了,笑得很轻蔑,“人家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曾金鑫看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里是两万块。拿着,回你老家去,别碍事。”

我没动。

他又加了一句:“不够的话,再加一万。三万块,够你在老家盖间房子娶个媳妇了。”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当面问她一句话。”

曾金鑫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在城里。”

“在哪?”

“我送她回娘家了。”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但他表情镇定,不像在说谎。

行。”我说,“那你告诉我她娘家的地址。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欠我一句话。”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曾金鑫掐灭烟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隔壁省的一个县城。

“去吧。”他说,“问完就赶紧走,别再来找麻烦。”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那个女的是谁?她给你多少钱?”

“什么女的?”

“别装了。就是带你来这的那个寡妇。她给你多少钱?”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邓丽蓉站在铁皮围挡外面,看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

我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还给她:“活干完了。钱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宋斌,你是不是也知道他是谁?”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你男人……”

“摔死的。”她接过话,“他叫杨景天,是三年前那个工地的架子工。他出事那天,曾金鑫让人拆了安全网,为了赶工期出货。”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我带着孩子去了法院,去了信访办,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没人管。他们说那是意外。八万块钱,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让我来闹事,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让他不舒服。”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泪光,“我不指望能把他怎么样。我只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用钱摆平。”

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散在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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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工地出来,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比地下室好一点,起码有张正经床。我把曾金鑫写的地址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妈。

儿啊,你在哪呢?找到她了吗?

“还没。妈,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去哪?”

“隔壁省。曾金鑫说她回娘家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儿啊,要不……就算了吧。她心不在你这了,你找回来也没用。”

“妈,我总得当面问她一句。”

“问什么?”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烦躁。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隔壁省的长途汽车。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中途还堵了半小时。到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曾金鑫写的那个地址。

是个老旧的小区,红砖楼,墙面斑斑驳驳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走起来得侧着身子。

我爬上四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框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福字,边缘卷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角耷拉着。

“你找谁?”

“大娘,请问朱梦琪住这吗?”

老太太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半天:“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前夫。”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她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好几个月了。”

我心里一沉:“她没回娘家?”

“娘家?她哪有娘家。她妈早不在了,她爸也走了十几年了。她从小就是跟着她姑姑长大的。”

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纸条被汗浸湿了。

曾金鑫骗了我。

那老太太看着我:“小伙子,你也被她骗了吧?”

“什么?”

“那个叫曾金鑫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梦琪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

我没接话。

从小区出来,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高楼。

朱梦琪没回娘家。那她在哪?

我掏出手机,翻出曾金鑫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

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决定回城里去。

没地方住,那就继续睡天桥。

回到城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瓶水,蹲在路边喝。身上的钱就剩下不到两百块了。

我沿着马路走,又走到了之前睡的那个天桥底下。

桥洞还是老样子,地上还是铺着纸壳子。有个拾荒的老头蹲在角落里翻垃圾桶,看见我走过来,嘟囔了一句什么,拎着袋子走了。

我躺下来,把外套裹紧。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又听见脚步声。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人蹲在我面前。

是邓丽蓉。

她穿着上次那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眼圈微微发红。看见我醒了,她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吃吧。”

我坐起来,接过塑料袋。馒头还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猜的。”她说,“你没别的地方去。”

我没反驳,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街对面的烧烤摊飘来烤肉的香味,我嚼着馒头,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你找到那个人了吗?”邓丽蓉问。

我咽下馒头:“没有。他给我的地址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找。”

“你没钱了。”

“我知道。”

“我这儿还有个活儿。”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两千块。帮我再做一件事。”

我看着她:“什么事?

“曾金鑫名下的一个仓库,在城郊。我知道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她压低声音,“他这些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都放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

“杨景天活着的时候,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会计。”邓丽蓉说,“他跟我说过,曾金鑫有一本私账,藏在城郊一个仓库里。那个仓库只有他自己有钥匙。”

我看着她,心里快速转着念头。

“你让我去偷?”

“不用偷,只要能看一眼就行。看看上面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你怎么不自己去?

邓丽蓉低下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去了也没用。而且他认识我。”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恨他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恨。做梦都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行。干。

第二天晚上,我们约好了时间。

邓丽蓉骑着电动车,载我去了城郊。仓库在一个废弃的物流园里,周围没什么人,路灯也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

仓库的铁门锁着。我绕到后面,找到一扇生锈的窗户。用撬棍弄了半天,窗户框子才松动。我小心翼翼地把窗玻璃取下来,爬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钢筋水泥,还有几个落满灰的铁皮柜子。

我打着手电筒,翻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账本。

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有。

我正想着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

我急忙关掉手电筒,蹲在一个水泥袋后面。

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出几个人的影子。

领头那个,是曾金鑫。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手里拿着钢管。

“给我搜。”曾金鑫说,“一个地方都别落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4

我蹲在水泥袋后面,大气不敢出。

手电筒被我塞进衣服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曾金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停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

老李,你确定有人看到那寡妇来过这?

“确定。”另一个声音说,“下午三点多,骑着电动车带个男人,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圈。”

“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隔得远了,没看清楚脸。就知道是个瘦高个儿,穿着黑棉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棉袄,心里骂了一句。

找。”曾金鑫说,“翻遍这个仓库,也要把人找出来。

两个壮汉开始翻箱倒柜了。铁皮柜子被推倒的声音很大,“咣当”一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我悄悄往后退,想从刚才爬进来的窗户溜出去。

刚挪了两步,脚底踩到一个空易拉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道强光打过来,照在我身上。

我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站住!”

两个壮汉追了上来。我拼了命地跑,从窗户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生疼。顾不上疼,我爬起来继续跑。

物流园里全是废弃的建筑材料,钢筋水泥堆得像小山似的。我翻过几道矮墙,钻进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在厂房里转了几圈,找到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角落,钻了进去。废纸箱又潮又脏,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厂房门口停住了。

“人呢?”

“跑哪去了?”

“分头找找。”

两个人分开了。其中一个朝我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废纸箱堆前停住了。

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

“喂?老板……没找到……行,我知道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我又等了十几分钟,确定没动静了,才从废纸箱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脸上也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从厂房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蹲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上,掏出手机。邓丽蓉发了好几条消息:“没事吧?”

“看到消息回我。”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给她回了一条:“我没事。先别过来,不安全。”

发完消息,我坐在水泥管上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像我的心跳。

曾金鑫知道有人在查他。

他不知道是我。

但以后这条路,更难走了。

回到天桥底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邓丽蓉坐在桥洞口,看见我回来,一下子站起来。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看起来是准备随时跟人拼命的架势。

“你没事吧?有人追你吗?”

“没有。”我说,“被发现了,但没被抓到。”

她松了一口气,又垂下了头:“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全。我不该让你去那个仓库。”

“不怪你。”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那个仓库的确是空的,曾金鑫已经把东西转移了。”

“那怎么办?”

“得想别的办法。”

邓丽蓉沉默了一会儿:“要不……算了吧。你别掺和进来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你儿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住了。

“你查这件事,不就是想给他一个交代吗?”我说,“现在半途而废,你甘心吗?”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背在眼睛上擦了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能怎么办?他有钱有势,我一个寡妇,斗不过他。”

“办法总会有的。”

邓丽蓉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

“宋斌,”她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吸了一口烟:“因为我也恨他。”

她没再问了。

我们在天桥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跑去工地附近蹲点。

曾金鑫的工地不大,但也养着几十号工人。我在对面的早餐摊上买了一碗豆浆,边喝边盯着工地门口。

八点多,曾金鑫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在工地门口停下来,下了车跟工头说了几句话。

我端起豆浆碗,遮住脸。

他没有注意到我。

等他进了工地,我付了钱,走到工地铁皮围挡外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口袋里的手机开着录音,伸进围挡缝隙里。

里面传来曾金鑫的声音:“……那批钢筋今天到,你盯着点。质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用管。”

另一个声音:“老板,前几天的那个女的,要不要查一查?”

“不用查。一个寡妇,能翻起多大浪。”

“我听说她男人以前是你的会计……”

那是以前的事了。死人的账,翻不了。

我攥紧手机,心跳得很快。

“老板,最近上面查得严,要不要先停一段时间的工?”

“停什么停?工期是签了合同的,停一天赔一天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两年那批水泥花的钱太大了,不赶工期补回来,我这边根本撑不住。”

那质量……

“质量的事我心里有数。出事也出不了大事,顶多是墙裂个缝,补补就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录音,够不够分量?

我把手机小心地装回口袋,站起来,慢慢走远了。

走出十几米,拐过街角,我掏出手机给邓丽蓉打电话。

喂?

“我拿到东西了。”

录音。他亲口说的。钢筋有问题,质检打了招呼,墙裂了顶多补一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够吗?”邓丽蓉问。

“不够。得加上证据。”

“什么证据?”

“他偷工减料的证据。钢筋的合格证、水泥的采购单、质检报告。这些东西,谁能拿得到?”

邓丽蓉沉默了一会儿:“杨景天在的时候,他跟曾金鑫的关系还行。他家保险柜里,可能还有备份。”

“什么保险柜?”

“曾金鑫办公室里那个。杨景天在的时候,帮他把账本和合同都锁在里面。锁的密码,杨景天知道。”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密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

“说什么?”

他说,密码是六位数,跟他儿子的生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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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金鑫的儿子?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曾金鑫有个儿子,上小学了,在城里最好的那家私立学校读书。

孩子的生日,我哪知道?

我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都没想出办法来。

邓丽蓉说:“要不……我去找他儿子?”

“你疯了?他认识你。”

“我不露面。我去学校门口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不行。”我说,“太冒险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等,我再想想。”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我靠在墙根上,眯着眼睛看对面马路。

街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烟架。小卖部大妈正坐在门口剥毛豆,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曾金鑫的老婆,你认识吗?”

邓丽蓉愣了一下:“认识。见过几次,是个挺普通的女人,不怎么说话。

她平时去哪?买菜?接送孩子?

“买菜是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接送孩子的话……有司机。”

“司机?”

“嗯。曾金鑫给她雇了一个司机,专门接送孩子上下学。她自己不怎么出门。”

有司机。那就不好办了。

但我还是不想放弃。

“这样,”我说,“你先别去找他儿子。我去查查他老婆。”

“怎么查?”

“死办法。盯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蹲在曾金鑫家小区门口。

那是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门要刷卡。我没法进去,只能在对面街的早餐摊上坐着,要了一碗豆浆,喝了一上午。

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我认出来,那是曾金鑫的车。

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下。后座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送他进了学校。

那就是曾金鑫的老婆。

我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里等了四十分钟。她出来了,一个人,没坐车,背着包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我远远跟着她。

她走得不快,路过大大小小的店铺会停下来看一看,但什么都没买。走到菜市场门口,她停了下来,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竖起耳朵想听。

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她挂了电话,没进菜市场,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我心里一动。

等她走远了,我走到垃圾桶前,翻了翻。被撕碎的信纸沾着菜叶子的水,有点湿。我一块一块拼起来,勉强看出来几个字:“……你的账本我已经拿到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老火车站,二楼候车室。一个人来。否则,我把东西送到检察院。”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脑子嗡嗡响。

曾金鑫的账本,被别人拿走了?

是谁?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邓丽蓉打电话。

你快来,出了点事。

“什么事?”

“见面说。”

半小时后,我们在天桥下碰头了。我把撕碎的信纸拿给她看。

邓丽蓉看完,脸色一下子白了:“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这个人的目标跟我们一样。”

“会是谁?曾金鑫得罪的人太多了,我根本猜不出来。”

我蹲下来,把信纸铺平又看了一遍。笔迹很用力,写字的人手劲儿不小,每一笔都像要把纸戳穿了。

“这个人,不像是临时起意。”我说,“他肯定早就盯上曾金鑫了。”

邓丽蓉攥紧拳头:“明天中午,城西老火车站,我们要不要去?”

“去。”我说,“但不能一块去。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总要有人去。你去的话,万一出事了,你儿子怎么办?”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城西老火车站。

这个车站废了好几年了,站台上长满了野草,候车室的玻璃窗碎了一大半。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广告纸哗哗作响。

我在站台和楼梯口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影。

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我上了二楼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候车室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生锈的铁椅子。

十二点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不高,不胖。

他走到候车室中央,站住了,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宋斌?”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没回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本黑色的账本和一张光盘,扔在旁边的铁椅子上:“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动:“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他摘下口罩。

我看见他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人,我见过。在曾金鑫的工地上,他是那个给挖掘机换钻头的工人。

“你……”

“我叫彭鸿涛。三年前,杨景天出事那天,我在他旁边的架子上干活。”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那天的安全网,是我亲手拆的。是曾金鑫让我拆的。他说拆了之后,从另一个地方重新挂上,不影响工期。”

“那天下午,杨景天在架子上干活,没挂安全绳。他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头先着地……”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候车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我那天没拆那几张网,杨景天可能就不会死。”他低着头,“我受不了了。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账本和光盘。

“里面有什么?”

“账本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私账。光盘里有一段视频,拍的是他让人拆安全网的画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拍的?”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