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封死那天,我一个人跪在灵堂前哭得喘不上气。
忽然一阵心口疼,疼得我直冒冷汗——我男人谢满囤,前一天傍晚还在灶房跟我商量秋收的事,第二天中午就有人说他死在矿里了。
村里人都劝我认命,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年后的一个暴雨天,一个瘸腿修鞋匠冲进我家柴房躲雨。
我端了热姜茶和烤红薯给他暖身时,他袖口露出一块疤。
我差点把手里的碗摔碎。
这个男人,不是来修鞋的。
01
那天的雨大得邪门。
我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天还是亮的,突然黑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村子吞进去。
风把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啪啪响,我赶紧起身去收衣服。
衣服刚收到一半,雨就倒了。
不是一滴滴下的,是整盆整盆往下泼。我抱着衣服跑进屋,浑身已经湿透。换完衣服往窗外看,院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
就在这时,我听到柴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不大,像是谁碰到了什么。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雨声。刚要转身,又听到一声。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有人在柴房里。
我拿起菜刀,撑开油布伞,踩着水走到柴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用刀尖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里面。
墙角缩着一个人。
他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长什么模样。右手拄着一根木棍,左腿蜷着,裤腿全是泥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握紧刀,问他:“你是干啥的?”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眼窝深陷,眼神躲闪着,不敢正眼看我。
嘴唇发白,干裂出了血口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嫂子,我是修鞋的……赶路遇上雨了,实在没地方去……”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挣扎了一下。
孤男寡女,一个寡妇留陌生男人在家,传出去不好听。可外面雨下成这样,总不能把人往外撵。我咬咬牙,放下刀,说:“你先等着。”
回屋拿了一条干毛巾,一套我男人生前留下的旧衣服,又端了一碗热姜茶,拿了三个烤红薯。
我站在门口喊他:“出来,去灶房换衣服。”
他愣了一下,撑着木棍站起来。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左边歪。他低着头走到灶房门口,接过我递的毛巾和衣服,声音发抖:“谢谢嫂子。”
“进去换,换完把衣服拿出来,我给你洗洗。”
他换好衣服出来,穿着我男人的旧衣裳,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
他把自己的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边。
那身泥浆已经浸透了布料,滴在地上都带泥水。
我指了指灶台边的凳子:“坐吧。”
他乖乖坐下,两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姜茶端给他,他没接,先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接过去。
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碗。
“饿了吧?”
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烤红薯递给他,三个,用旧报纸包着。
他接过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然后低着头,掰开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不像饿了很久的人该有的吃相。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嫂子,你这人真好。”
我回头看他,他还是低着头,没抬起来。灶台上那盏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窗外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响个不停。
“吃完了就在这儿歇着,雨停了再走。”
“哎。”
我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听到外面没动静了,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靠在墙边,已经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一条旧棉被,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他接过红薯时那个动作——手碰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缩回去。
那反应不对劲。
那不是一个普通陌生人该有的反应。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灶房已经没人了。
那身脏衣服叠好了放在门口,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把野菜,用草绳捆着,叶子还带着露水。
我拿起那把野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中午谢小莲就杀过来了。
她推开院门,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陈秀英!你给我出来!”
我在灶房切菜,没理她。
她三步并两步冲进来,看到我在切菜,脸都气变形了:“村里都传遍了!寡妇留野男人过夜,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抬头,继续切菜。
“你聋了?我问你话呢!”她一把拍在案板上,震得菜刀跳了一下。
我放下刀,看着她,问:“传什么了?”
“传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越说越来劲,“人家都说了,昨天一个修鞋的在你家过了一夜!你一个寡妇,留男人在家,你丢不丢人?”
“下那么大的雨,他躲雨进来,我能把人赶出去?”
“那也不能留一宿啊!你让他在外面等雨停了不就行了?”
“雨到半夜都没停,你让我把人撵雨里去?”
谢小莲气得直跺脚:“行!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真不要脸,趁早滚出我们谢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菜刀,指甲掐进掌心。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雅文放学回来,我把这事藏心里,没跟她说。
可她鼻子贼灵,一进门就问:“妈,家里来人了?”
“一个修鞋的,躲雨的。”
“人呢?”
“走了。”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她眼神不对,好像在想什么。
晚饭的时候,雅文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妈,我今天在村口看到那个修鞋的了。”
“他还没走?”
“嗯,在老祠堂后面摆了个摊子,好几个人围着他修鞋呢。”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手艺还行,村里的李婶儿说他修鞋补得好,要价也公道。”雅文一边吃饭一边说,“妈,你说他是不是故意不走的?”
“别乱说。”
“我没乱说。”她咽下嘴里的饭,认真看着我,“我总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
我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说了。
可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一个修鞋匠,修完鞋就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偏偏在村口摆摊,偏偏不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宿,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我男人谢满囤,想到他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说的话。
他出门前我给他装了两个馒头,他说晚上回来再吃。
结果晚上他没回来,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口棺材。
棺材封得很死。
矿上的人说是塌方砸的,没法开棺让人见了。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天明明是晴天,哪来的塌方?
可我也不知道该问谁。
村里人都说是我命不好,守不住男人。谢小莲更是在背后说我是克夫的命。我忍了五年,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可心里那根刺,扎了五年,没拔出来。
03
过了三天,我去镇上赶集。
走到村口老祠堂那里,远远就看见刘德厚的修鞋摊子。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排修好的鞋。旁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我本想绕道走。
可他已经看到我了。
他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也点了下头,快步走过去。
“嫂子!”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嫂子,那天的事,谢谢你。”
我没回头,说:“不用。”
“那个……”他顿了一下,“你要是家里有鞋要修,可以拿来。”
“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到了镇上,买了些针线布料出来。回来的时候,路过老祠堂,他的摊子还在。那些妇女已经散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低头修鞋。
我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一双旧布鞋,放在他面前:“这双鞋底磨穿了,你帮我补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底子还能补,就是值不了几个钱。”
“多少钱?”
“两块钱。”
“补吧。”
他坐下来,开始干活。我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他干活。
他的手很巧,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手上的茧子很厚,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但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修鞋多久了?”我问他。
“好多年了。”他头也没抬,“走街串巷的,到处跑。”
“没见过你。”
“我是外乡的,以前在隔壁镇待过。”
“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边人多,生意好做。”
我没再说话。
鞋补好了,我付了钱,拿着鞋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叫住我:“嫂子!”
“什么事?”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吗?”
他赶紧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那双鞋放在墙角,坐在椅子上发呆。雅文放学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让她去写作业。
晚上的时候,我把谢满囤留下的那双旧皮鞋翻出来。
那是我结婚时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穿一次。出事那天,他穿的是布鞋,这双皮鞋还好好放在鞋柜里。
我把皮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鞋底已经有些裂纹了,但还能穿。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明天拿给刘德厚补补。
我不是真想补鞋。
我就是想找个机会,再多看他几眼。看他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04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老祠堂。
刘德厚的摊子还在那里,这回没人围着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低头修鞋。我走过去,把那双皮鞋放在他面前:“这双鞋,能补吗?”
他看了看鞋,忽然愣住了。
“这双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的?”
“我男人的。”
“你男人……”
“死了五年了。”我说得平淡。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那双鞋,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底子还没怎么磨。”
“他不常穿。”
“是舍不得穿吧。”他慢慢站起来,把鞋翻来覆去地看,“这鞋质量不错,是好东西。”
“你认识他?”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嫂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盯着他,“我就是觉得,你看到这双鞋的时候,反应有点大。”
他低下头,干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这鞋好,多看几眼。”
“那补一下多少钱?”
“三块。”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开始干活。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穿针引线。雨后的天气闷热,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手艺不错。”我试探着说。
“干几十年了。”他头也不抬,“走街串巷,哪都去过。”
“那去过我们这儿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没来过。”
“是吗?”
他没回答。
“那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人好。”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也不好再问。
鞋补好了,我付了钱,拿着鞋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德厚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雅文吃完饭,忽然跟我说起一件事。
“妈,你还记得我爸出事前一天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那天放学回来,我在村口看到我爸跟一个人在说话。”
“跟谁?”
“一个瘸腿的男人。”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雅文认真地点头,“那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跟我爸吵得很凶。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敢上前。”
“他们说什么了?”
“离得远,没听清。”雅文皱着眉头,“但我记得我爸吼了一句,说‘你回去告诉他,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什么?
我放下碗,坐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冲她摆了摆手,“这事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
“我怕……”雅文低下了头,“我怕是我看错了。后来我爸出事了,我更不敢说了。”
“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雅文摇摇头,“天都快黑了,我看不清。但我记得他的背影,走路的时候右脚抬不起来,是拖着走的。”
右腿瘸。
修鞋匠也是右腿瘸。
我想起刘德厚走路的样子,确实是右腿用不上力,整个人往左边歪。一瘸一拐的,走路很慢。
难道,刘德厚跟谢满囤的死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边洗衣服。
河边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鸭子在河里游。我蹲在石板上搓衣服,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雅文昨晚说的话。
一个瘸腿的男人。
谢满囤出事前一天跟他吵过架。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会不会就是刘德厚?
可如果他就是刘德厚,那他为什么还要跑回来?不怕被我认出来吗?
我想得脑瓜子疼,手里的衣服搓得啪啪响。
忽然,我听到有人走过来。
抬头一看,是刘德厚。
他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到河边,在我旁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洗完手,他在旁边坐下,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河水哗哗地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嫂子,你心里有疑问吧?”
我没说话。
“你昨天拿那双鞋来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试探我。”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你心虚。”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我确实心虚。但我不是怕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直说。”
他沉默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几只鸭子嘎嘎叫着游过去。
“你男人出事前一天,我确实在村口见过他。”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河里。
“但我们不是吵架。”他看着河面,声音很轻,“我在求他。”
“求他什么?”
“求他别那么冲动。”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把话说清楚!”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嫂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修鞋匠。”
“不是。”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谢满囤的弟弟。”
“什么?”我愣住了。
“同母异父的弟弟。”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我妈改嫁后把我带走了,我改姓刘,跟着养父过。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亲哥在镇上,但一直没敢认。”
“那你怎么会……”
“半年前,有人告诉我,大哥在县城的老屋要被人卖了。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大哥活着的时候最疼你,怎么会不留任何东西给你?我就回来查。”
“查什么?”
“查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嫂子,我大哥不是死在矿上。”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你说什么?”
“我查了半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但还差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你家柴房。”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给大哥讨个公道。”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右手袖子撸起来。
手臂上有一道疤,很长,很淡,但看得清楚。
“这是小时候我养父打的。大哥知道我挨打,偷偷跑了几十里山路来看我。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哭了很久。他说,小弟,等哥长大了,一定接你回家。”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疤,大哥用手摸过。他说,弟,你别怕,哥会保护你的。”
我也哭了。
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06
当天夜里,刘德厚摸到我家。
我从里面打开柴房的门,他闪身进来。雅文被我打发去镇上同学家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勉强能看到人影。
“这里就是柴房。”我指着地面,“你哥活着的时候,确实经常来柴房翻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找工具,没当回事。”
刘德厚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地面。
“你有没有记得他经常往哪边去?”
“墙角那边。”我指了指右边,“他老是蹲在那里发呆。”
刘德厚挪到墙角,用手轻轻敲了敲地面。
“是空的。”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拿起随身带的小铲子,顺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撬。地砖松动,他轻轻掀起来——
一层薄薄的土下面,露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缠着铁丝,生了锈。刘德厚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土,递给我:“你来开。”
我接过盒子,手抖得很厉害。铁丝绕了好几圈,我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房产证——县城两间老屋的,户主是谢满囤。
一张存折——上面的余额是八万多。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建军亲启。
“建军……”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都在发抖,“是你哥的亲弟弟?”
“是他。”
我拆开信,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信上是我男人的字迹,写得七扭八歪:
建军弟:
你做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砖厂集资的事,你骗了乡亲们不少钱。
你想拿这笔钱去还你的债,我不怪你,谁都有落难的时候。
可你不能再继续骗下去了。
我查了账,缺口太大了,堵不住的。
我已经报了警。但我跟警察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你愿意自首,就算你自首。
建军,哥不想看着你走上绝路。你要是愿意收手,哥替你把钱还上。你要是不肯回头,那就别怪哥不认你这门亲。
谢满囤
字迹很潦草,有些字都糊了。
日期是出事前两天。
我拿着信,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矿难……”我喃喃地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刘德厚扶着我的肩膀:“嫂子,你别怕。”
“是谁?是谁害了他?”
“你觉得还能是谁?”
我看着信上那个名字:“谢建军?”
“除了他,还有谁?”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个不停。
“我跟他哥……”
“你别怕。”刘德厚蹲在我面前,“我已经查过了,谢建军这五年一直在省城,去年突然开始砌房子,账上多了不少钱。他那些钱,是哪里来的?”
“他……他在省城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刘德厚摇摇头,“他根本没做生意。他一直在吃老本,吃的是从砖厂集资款里吞的钱。大哥死后,他把那些钱都攥在自己手里。”
“那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刘德厚指着铁盒子,“房产证、存折、信。这三样东西,足够证明大哥是在报警之后才出事的。只要查一查当天的天气情况,再看看矿上的记录,就知道真相了。”
我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走,我们去派出所。”
“不能去。”
“为什么?”
“去了,就是把谢建军逼到绝路。”刘德厚的表情很复杂,“大嫂,他是你小叔子,也是大哥的亲弟弟。大哥写这封信,是想让他回头,不是想让他去坐牢。”
“那他把人害死了,就不用偿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德厚叹了口气,“我是说,我们先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来找你,把事情说清楚。他要是肯认错,我们可以从轻;他要是不肯,再报警也不迟。”
我沉默了。
窗外月光落在地上,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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