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刚把红本本装进包里。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眼眶通红,泪珠子直往下掉,嗓音沙哑得吓人:“阿姨,这是我妈留下的遗嘱录像,你先看看……”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文祥要是再找,房子就给闺女……”
老苏一把夺过手机,脸白得跟纸一样。
周围人全在看我。
我儿子李建忠站在十米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01
我叫宋碧玉,今年五十八。
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九千三。
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上班,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日子不算差,但总觉得冷清。
去年秋天,闺蜜陈桂香非拉着我去公园跳广场舞。
她说:“你天天窝在家里,迟早窝出病来。”
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站在队伍最后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音乐震天响,我跟着瞎比划。
正别扭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袋橘子。
“同志,你刚学的吧?”
他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口音,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怎么了?我不能跳?”
他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看你手脚不协调,想教教你。”
陈桂香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老苏,你还会跳舞呢?你不是说你手脚更不协调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叫苏文祥,六十岁,退休工程师,退休金八千。
老伴走了十年,一直单着。
陈桂香早就想撮合我俩,这是故意安排的。
老苏这人吧,第一眼看不怎么样。
个头不高,瘦瘦的,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不少。
但他有个优点——实在。
那天他递过来的橘子,是剥好了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年头,还有人记得给别人剥橘子?
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每天早上六点半给我发早安,晚上九点半准时打电话陪我聊天。
记得我有高血压,隔三差五就给我带降压的芹菜汁。
那味道难喝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喝完。
三个月后,他约我到河边散步。
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就是不说话。
我急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
打开,是一枚金戒指,不大,但看着挺亮。
“小宋,我想跟你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就酸了。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半年了。”他说,“我退休金八千,你有九千三,凑一块够咱俩过好日子。我名下有两套房,一套是单位分的,一套是我前妻留下的老宅。我都写进婚前协议里,都给你。”
我吓了一跳:“我不要你的房子。”
“那不行。”他急了,“我娶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跟他说:“婚可以结,但要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他当场就拍桌子了。
“宋碧玉!你把我苏文祥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算计女人的男人吗?”
他气得脸通红,眼眶都红了。
我看他那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年头,能为了“不做婚前公证”发火的男人,不多了。
02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我打电话给儿子李建忠,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妈,你了解他吗?”
“相处半年了,能不了解吗?”
“半年就能了解一个人?”李建忠的声音有点冲,“妈,你都这个岁数了,别让人骗了。”
我说:“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骗的?”
“你退休金九千三,名下还有一套房子,怎么没骗的?”
我气得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李建忠又打过来了:“妈,我查了那个苏文祥的底细。他名下有两套房,其中一套是他前妻留下的老宅,最近在办继承公证。”
“办就办呗,那是他前妻留给女儿的。”
“妈,你就不怕他女儿找你麻烦?”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我想着只要老苏对我好,其他事都好商量。
老苏那边也不好过。
他女儿苏诗琪听说他要再婚,直接杀到家里来了。
那天我正好在,看到苏诗琪进门时的表情,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姑娘三十出头,穿一套灰色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她进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冲老苏吼:“爸,你疯了?你要跟她结婚?”
老苏脸上挂不住:“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你宋阿姨。”
苏诗琪这才转过头看我,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阿姨,对不起,我说话直。你跟我爸结婚,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跟你爸合得来。”
“合得来?”她冷笑一声,“合得来就要领证?你们这个年纪,谈个恋爱不就行了?非要扯证?”
老苏气得直拍桌子:“苏诗琪!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苏诗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爸,我妈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买了那套房子,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房子是留给我的。你现在要结婚,让我怎么跟她说?”
老苏一下子哑了。
他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不会怪我。”
苏诗琪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老苏抱着头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都在抖。
“小宋,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女儿……她不是坏孩子,她就是……”
“我知道。”
我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手。
“当爹的不好当,当闺女的也不容易,我懂。”
老苏眼眶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小宋,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那一刻,我是真心信他的。
03
腊月初八,民政局。
天气冷得厉害,但太阳挺好。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老苏穿了一件新买的灰色羽绒服,两个人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排队的时候,陈桂香一直在我耳边唠叨:“记住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吵架。”
我说:“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要是在,比我还啰嗦。”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走了二十年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笑着说:“恭喜恭喜。”
老苏笑得跟朵花似的,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填表、照相、盖章,整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二十分钟。
拿到红本本的时候,我手有点发抖。
五十八岁再婚,说出去别人肯定觉得我疯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疯了,我是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老死。
老苏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走,我请你吃好的。”
刚走出民政局大门,突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爸!”
老苏一愣:“诗琪?你怎么来了?”
苏诗琪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她看着老苏,又看着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姨,求求你了。”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不起,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封上印着几个大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我大脑一片空白。
“阿姨,你签个字,就当我求你。”苏诗琪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你不能拿走。”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老苏一把夺过信封,要撕掉。
我拦住了他。
“苏诗琪,你先起来。”
她不起,跪在地上看着我,眼里全是泪。
“阿姨,我跟我爸说过,我不反对他再婚。但这套房子是我妈的,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房子是留给我的。你签个字,我不拦你们过日子。”
老苏气得浑身发抖:“苏诗琪!你给我起来!”
“我不起!”
“你再这样我打你!”
“你打死我我也不起!”
我站在门口,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手里那个信封,像块烙铁一样烫手。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诗琪,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把东西收起来,回家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我知道,我的手在抖。
04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老苏开车,苏诗琪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进了家门,老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抽。
他戒烟三年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苏诗琪站在门口,低着头,眼泪还在掉。
“坐吧。”我说。
她没动。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诗琪,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怕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怕你跟我爸结婚后,把那套房子卖了。”
“我为什么要卖?”
“你儿子不是要结婚了吗?他不要房子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
“我儿子结婚的事,他自己会解决。他有工作,有收入,不需要我的钱。”
“那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我说,“但你爸活着一天,我跟你爸住你妈的房子,我不会动它。”
“那等你爸百年之后呢?”
“我搬走。”
苏诗琪愣住了。
老苏也愣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苏急了,“我还没死呢!”
我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房子是你前妻留给闺女的,我不会要。”
苏诗琪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明白了。
“阿姨,你要是这么说,那就签字。”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声明书。
内容很正式,大意是:宋碧玉自愿放弃对苏文祥名下房产的一切继承权,包括但不限于老宅,以及苏文祥名下的其他财产。
条款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此协议在苏诗琪与宋碧玉双方签字后立即生效。
字迹清晰,白纸黑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
“我请律师写的。”苏诗琪说,“阿姨,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我妈的东西拿走。”
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岁,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妈的房子是你的,谁都不能动。这句话,我记了五年。”
她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阿姨,我不是不让我爸再婚。我就是怕……怕我妈的东西没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百味杂陈。
老苏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苏打电话给苏诗琪,跪着求她。
“闺女,爸求你了,别闹了。”
“爸,我没闹,我就想保住我妈的东西。”
“你宋阿姨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我跟你相处半年了,我能不知道?”
“爸,你对谁都信。”
“你对你谁都不信,你活得累不累?”
两个人吵到后半夜。
最后,老苏说了一句:“你如果非逼她签字,那我就……”
他没说完。
苏诗琪挂了电话。
那晚老苏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宋,对不起。”
我说:“别说了,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05
接下来的日子,气氛一直很僵。
苏诗琪每天打三个电话来,不是问“签了没有”,就是问“什么时候签”。
老苏接电话的手都在抖。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陈桂香打了电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陈桂香沉默了半天,说:“碧玉,你听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你图的是人,人家图的是防贼。”
“但你不是贼,你要证明你不是贼。”
“怎么证明?”
“签字。”
“我签了,但她还有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签婚前财产协议,她爸名下的那两套房子,都写她名字。”
“你签不签?”
“我不知道。”
陈桂香沉默了很久。
“碧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就想有个伴。”
“那你签。”
“可她……”
“她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你跟她爸领证的事实。你签了,她没话说。你不签,她永远觉得你是冲着她家的钱来的。”
我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苏诗琪。
“诗琪,字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房子写你的名字,但我要住到你爸百年之后。”
“不可能。”
“那你起诉你爸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诗琪,你不是针对我,你是针对你爸再婚。但你想过没有,你爸也是个人,他也需要有人陪着过一辈子。”
“我能陪着他。”
“你能陪他多久?你能每天晚上陪他说说话、给他端水喂药吗?你能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
“阿姨,我就是怕……”
“你怕什么,我都知道。但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到老吧?”
那天晚上,苏诗琪来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阿姨,我签。”
她在我面前坐下,拿出了那份协议。
我看着她签字的手,一直在抖。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也不容易。
她才三十二岁,正在经历的,是比生离还难受的东西。
她妈妈走了,爸爸要跟别人过了,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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