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没停稳,我就看见草原尽头有个灰影。

瘦得像条板凳,四条腿跑着跑着就歪了,跌一跤爬起来接着跑。那速度不快,但拼了命的劲头,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

我拉开车门,蹲下去,伸出手。

它跑到我面前,突然刹住了。

四条腿打着颤,左前腿一弯,整个身子往下矮了一截。

它跪在我面前。

脑袋贴着地,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在诉说什么。我低头一看,它膝盖上的毛全磨没了,露出暗红色的皮,结着疤碴。

罗超表弟站在远处,没过来,只是朝我摆了摆手。

我蹲在那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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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是腊月二十三走的。

那天下了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白。

我从厂里赶回去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剩眼珠子还能转。

他躺在老屋那张木板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搁在被子外面,灰毛趴在床边,拿脑袋蹭他的手。

父亲手指动了一下,没力气抬起来。

我凑过去,握着他的手。他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劲,挤出一句话:“灰毛……你……替我好……好养它。”

我点头。

他又说:“别……别让它……受苦。”

我又点头。

灰毛像是听懂了,从床边站起来,拿脑袋拱着我父亲的手,发出很低很低的叫声。

父亲眼皮慢慢垂下去,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淌到枕头上。

丧事办了三天三夜。

头天晚上,灰毛守在灵堂门口,谁来都不让进。我二叔拿棍子赶它,它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把二叔吓退了好几步。

我说:“算了,让它待着。”

那三天,灰毛不吃不喝。

我把饭盆端到它面前,它闻一闻,头扭到一边去。

夜里我起来好几次,都看见它趴在我父亲棺材旁边的地上,头搁在前腿上,眼睛睁着,盯着棺材看。

出殡那天,灰毛跟在送葬队伍后面,一步不落。下葬的时候,它突然冲过去,趴在坟头,用前腿扒土,扒了满满一爪子泥,然后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问我:“你爸呢?他去哪儿了?”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

丧事忙完,我回城里上班。

灰毛交给邻居王婶照看,每天去喂两顿饭。

可一个星期后王婶打电话来,说灰毛不吃不喝,整天趴在大门口,谁来都不理。

我开车回去一看,灰毛瘦了一大圈,肋骨一根根支棱着。

我蹲下来摸它,它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又趴下了。

邻居说:“你爸不在了,这狗怕是想你爸了。你得带它走,要不然它活不了多久。”

我想了想,把灰毛弄上车,带回了城里。

进城第一个月,灰毛还算老实。

我家住三楼,两室一厅带个阳台。我让灰毛睡阳台,铺了块旧毯子。白天我上班,它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眼睛盯着楼下的马路看。

可到了第二个月,事情来了。

灰毛开始叫。

白天叫,晚上也叫。不是那种一两声的叫,而是整夜整夜地嚎,声音又大又难听,跟狼嚎似的。

邻居找上门来。

一楼的老赵先来的。他说:“萧师傅,你们家这狗怎么回事?一晚上叫不停,我老伴心脏不好,吓得直哆嗦。”

我赶紧赔不是,说新环境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可过了一个星期,不但没好转,更严重了。

灰毛开始挠门。

防盗门是铁的,它挠上去,那声音刺得耳朵疼。三道门,每道门上都有深深的爪印,漆都挠掉了,露出里面的铁皮。

我把它关在阳台上,把阳台门锁死。灰毛就把阳台门挠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一看,阳台门框上的木条被它咬断了两根。

妻子张银娥受不了了。

02

张银娥是个实在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不讲究排场,也不爱折腾。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吵过架,但没闹过大的。可灰毛一来,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头半个月还好,她没说啥。一个月后,她开始嘀咕:“这狗一天吃多少?五六斤肉了吧?一个月光买肉就得千把块钱。”

我没接话。

过两天,她又说:“你闻闻这屋里,一股子狗骚味。窗户开一天都散不了。”

我还是没接话。

后来岳母来了。

岳母今年七十了,住在城东老小区。她最怕狗,连小狗都怕。一进门,灰毛叫了一声,她当场腿就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岳母指着灰毛说:“萧鹏,你赶紧把它弄走!这畜牲这么大的个头,哪天发疯了咬人怎么办?”

我说:“妈,灰毛不咬人,它乖着呢。”

岳母不依不饶:“乖什么乖?你看它那双眼睛,看着就瘆人。我告诉你,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那天晚上,岳母饭也没吃就走了。

张银娥送完她妈回来,脸拉得老长。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甩:“萧鹏,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我爸走得早,我妈就我这一个闺女,她要是被你这条狗吓出个好歹来,你说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灰毛趴在我脚边,拿脑袋蹭我的腿。我摸着它的头,它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看起来很舒服。

我说:“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能丢。”

“我也没让你丢,你送乡下去不行吗?”

乡下没人养。

“那你送郊区工厂养不行吗?你不是认识开厂的朋友吗?”

“人家开厂的,养狗干啥?”

张银娥气不过,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儿子萧皓宇从外地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了。

我没瞒他,把事情说了。

萧皓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灰毛是爷爷的狗,你舍不得我也懂。可妈那边也难,她有自己的难处。”

我说:“我知道。”

萧皓宇说:“要不我跟我妈说说?”

不用,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灰毛把头搁在我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摸着它的耳朵,它耳朵上有个小豁口,是小时候跟村里的狗打架留下的。

那时候我爸还活着,我每年过年才回一趟老家。每次回去,灰毛都远远地跑出来接我,蹦得老高,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我爸站在大门口,笑呵呵地说:“你看,它认识你。”

可现在,我爸不在了。

我低下头,额头顶在灰毛脑袋上。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下巴。

那几天,我和张银娥谁也不理谁。

吃饭也各吃各的,她做了饭自己先盛一碗,剩下的我热热再吃。晚上她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灰毛趴在我脚边地上。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张银娥站在客厅窗口,背对着我。

她没开灯,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喊她一声,她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萧鹏,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回答。

灰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从我脚边站起来,走到张银娥身边,拿鼻子蹭了蹭她的裤腿。

张银娥低头看了它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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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机是三月的时候。

张银娥的弟弟张建强来家里吃饭。他开了个小修理铺,平时忙,难得来一趟。他看见灰毛,眼睛一亮:“姐,这藏獒好家伙,得值不少钱吧?”

张银娥说:“值什么钱?光吃饭都吃穷了。”

张建强蹲下来看灰毛,灰毛让开几步,警惕地盯着他。张建强说:“姐夫,你要真养不了,我认识个开狗场的,品相好的藏獒能卖好几万呢。”

张银娥听了,眼神动了一下。

我赶紧说:“不卖,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张建强笑了笑,没再说。

可这一来,张银娥心里就有想法了。

过了两天,她跟我说:“萧鹏,要不把灰毛卖了,卖的钱存着,将来给儿子买房结婚用。”

我说:“不行。

她又说:“你看你爸都走了,你留着这条狗,每月花的钱也不少。再说了,你想想,咱们现在住这房子,哪天要是楼上楼下因为他妈这条狗的原因,闹出什么事来,咱们住着也不踏实。

我说:“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她火了:“你就知道不行不行!那你说怎么办?你爸走了,你还得活,还得过日子。为了条狗,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也火了:“那是我爸临终前交代我的!我要真把它卖了,我还是人吗?”

张银娥不说话了,转身去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东西,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没拦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我和灰毛。

灰毛趴在地板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我说:“你说,你为啥偏生是条狗呢?”

它当然听不懂。它只是拿脑袋拱了拱我的手,然后挨着我趴下来,呼哧呼哧喘气。

张银娥走了三天,我也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一个朋友老宋。老宋做过几年狗生意,认识的人多。我把灰毛的情况说了,问他有没有靠谱的人家。

老宋问:“是藏獒?”

我说:“对,纯不纯不知道,但块头不小。”

老宋想了想:“你要真想送走,我认识内蒙古那边的一个牧民,条件不错,养了很多条。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搭个线。”

“得多少钱?”

“不用钱,人家就是喜欢藏獒。你把狗送去就成,管吃管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灰毛趴在我腿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趴下去了。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趟老家。

父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背靠山,面朝水。

灰毛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落。

到了坟前,它先趴下来,头贴在地上,跟以前趴在我父亲脚边时一模一样。

我烧了纸钱,倒了杯酒,蹲在坟前说:“爸,灰毛我怕是养不了了。城里的房子太小,你儿媳妇也受不了。我找了内蒙古那边的人家,那边地方大,它去了应该比在城里舒服。”

纸灰飘起来,落在我肩膀上。

灰毛突然抬起头,朝远处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我又说:“爸,你别怪我。”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蹲在那儿,好半天没站起来。

后来我扶着墓碑站起来,摸了摸灰毛的脑袋。

我说:“走吧。”

灰毛站起来,跟着我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它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走在了前面。

04

四月中旬,我约好了罗超表弟。

罗超是我妈那边的表亲,四十多岁,在内蒙古草原上养牛。

他听了灰毛的情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送来吧,我这地方大,几百亩草场,够它跑的。”

走的前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十斤牛肉。

回到家,我把肉切成小块,一块块喂灰毛。它吃得很慢,每吃一块都要抬起头看我一眼,好像在说:“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着它的头,没说话。

十斤肉吃了大半,它实在吃不动了,就趴在地上舔着嘴,眼睛眯着,像是很满足。

晚上,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

那是我父亲生前盖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我拿出来闻了闻,还有股老人味儿。

我把毯子抖开,铺在灰毛的窝里。

灰毛钻进去,转了两圈,趴下来,鼻子在毯子上嗅了好久,然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张银娥一直站在门口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个馒头,路上饿了自己吃。”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她看了灰毛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带着灰毛出发了。

一路上,它很安静,不叫也不闹,只是趴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转过头看看窗外。

我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灰毛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我大腿上。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

车子开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到了草原。

罗超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开着一辆破皮卡,穿件旧军大衣,风吹得脸蛋红扑扑的。

我停下车,拉下车窗喊他:“哥!”

他笑着跑过来:“总算来了,我等了一上午了。”

我打开副驾驶的门,灰毛跳下车,四处看了看,然后站在原地,耳朵竖着,尾巴耷拉着。

罗超蹲下去冲灰毛招手:“好家伙,个子不小啊。”

灰毛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

我说:“它怕生。”

“没事,待几天就好了。”

罗超家住在草原深处,三间平房,带个院子。

院子里养了三只羊,一只大黑狗。

灰毛进了院子,那只大黑狗冲着它就叫,灰毛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叫,就盯着那只大黑狗看。

罗超说:“行,这家伙胆子大。”

那几天我陪灰毛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头一天,它不吃饭。我把牛肉和狗粮倒进盆里,它闻了闻就不吃了,趴在我脚边,谁都不理。

第二天,我抱了它好一会儿,它才开始吃了几口。

第三天,罗超牵来两只小羊,让灰毛跟它们熟悉熟悉。灰毛追着小羊跑了一圈,心情好了些,尾巴也摇起来了。

我走的那天早上,灰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我起床的时候,它已经趴在门口了。我打开门,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蹲下去,拍了拍它的头:“你在这儿好好待着,草原大,你自由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站起来,上了罗超的皮卡。

车子发动的时候,灰毛从地上站起来,朝我这边跑了几步,又停住了。

它站在那里,看着我,没叫,也没追。

我坐的车越开越远,它站在那里,越变越小,成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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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去看灰毛。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我把灰毛送走后的那年冬天,张银娥的妈病了,住了两次院。她一直在医院照顾,我也去帮了几次忙。

日子就这么过着。

厂里的生意时好时坏,利润一年比一年薄。我熬了三年,实在撑不住,把小厂子关了,去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工资少了,但轻松些。

儿子萧皓宇研究生毕业,在省城找了个不错的工作,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灰毛的影子也越来越淡了。

偶尔晚上睡不着,我会翻翻手机里的老照片。灰毛趴在父亲脚边的照片。灰毛追着我自行车跑的照片。灰毛站在草原上,回头看我的照片。

每次看到最后一张,我就把手机熄了屏。

但我一直记着,它还活着,在草原上。

五年后,儿子结婚,要在老家办酒席。

我提前三天回去,帮忙张罗。酒席定在县里一家饭店,摆了三桌,两边的亲戚都来了。

忙完之后,我找了个空档,给罗超打了电话。

“哥,灰毛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罗超的声音粗哑粗哑的:“在,在呢。”

“它……还好吧?”

罗超沉默了一下:“你啥时候来看看它?”

我捏着手机,好半天才说:“行,我过两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开着表弟借给我的车,往草原方向去了。

去草原的路,我五年前走过一次,现在还记得。

路变宽了,两边也多了一些树,但大致方向没变。

我开了快三个小时,从一个岔路口拐进去,远远就看见了罗超家的房子。

我停下车,下了车,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哥?”

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还没拨出去,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灰影从草原深处冲了出来。

老远看,那个灰影摇摇晃晃的,跑起来后腿明显不得劲,每跑几步就要跌一下,然后爬起来接着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灰毛。

它瘦得不成样了。身上的毛结成一绺绺的,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光泽。一只眼睛闭着,睁不开的样子,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我。

它朝我跑,越跑越近,我能看见它身上的骨头支棱着,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我蹲下来,伸出了手。

它跑到我面前,还有三米远的地方,突然刹住了。

它站在那里,喘着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的。它的身子在发抖,四条腿不住地打颤。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然后,它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矮了下去。

它跪在了我面前。

脑袋贴着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求我什么。

我低头一看,它两条前腿的膝盖上的毛全磨没了,露出暗红色的皮。有的地方结了疤,有的地方还泛着血丝,像是在地上磨了很久很久。

我蹲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6

我伸出手去抱它。

灰毛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着我,伸出舌头舔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我摸着它的脑袋,它耳朵那个小豁口还在。

“灰毛。”

它听见我叫它,尾巴摇了摇,摇得很慢。

我把它抱起来,发现它轻得吓人。以前一百多斤的家伙,现在抱在手上,感觉连八十斤都没有。

它的后腿抖得厉害,我摸了一下,腿肚子上有块硬邦邦的疤,像是旧伤。

我抱着它朝屋里走,它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在我耳边。

罗超这时才从屋里出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

“哥,它这腿……”

罗超叹了口气:“进去再说吧。

他转身进屋,我跟在后面。灰毛一直趴在我怀里,不肯下来。

进屋坐下,罗超给我倒了杯茶。

茶叶是那种便宜的大叶茶,泡出来黄澄澄的,喝起来有点苦。

我端着茶杯,看着趴在我脚边的灰毛,问了一句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超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始说。

灰毛被送来的头两年,还算安生。

草原上地方大,它天天在外面疯跑,逮兔子,追羊,过得挺自在。可到了第三年,它开始变了。

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它就跑到路口去,趴在那儿,盯着公路看。

开始罗超没在意,以为它是贪玩。可后来发现,它每天准时去,天黑才回来。下雨也去,下雪也去,从不间断。

“我问它你干啥呢?它不听,我拉它回来,它死活不走,就趴在那儿,盯着公路看。”罗超吐了一口烟,“后来我懂了,它是在等你。”

我低着头,没吭声。

“它等了你两年。头一年,每天下午去,天黑了回来。后来一年,它早上就去了,一直等到天黑。有好几次我都开车去看了,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罗超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前年冬天,草原上闹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积了半米厚。

有一天,罗超去外地拉饲料,晚上才回来。到家一看,灰毛不在院子里,他出去找了一圈,发现它趴在路口,浑身是雪,冻得直哆嗦。

“我把它抱回来,烤了火,喂了饭,它就是不吃。我给它盖了被子,它半夜又跑了出去。”

罗超掐灭了烟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主,它怕是忘不了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灰毛趴在我脚边,用那只好的眼睛看着我,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问罗超,它的眼睛和腿是怎么回事。

罗超说,去年秋天,草原上来了几只野狗。大的有三只,小的有四五只。那些野狗抢食,跟灰毛打过几次。

“头几回它打赢了,后来它们抱团,群起攻之。灰毛再厉害,也架不住五六只狗一起上。”

“那次伤了眼睛,也伤了腿。它跑回来的时候,半边脸全是血,后腿拖在地上,动都不动。”

“我连夜把它送到县里兽医站,医生说眼睛保不住了,腿也得截肢。我同意了,结果第二天医生要动手术的时候,发现它跑了。”

“它拖着一条伤腿,跑回了草原上,躲在一个草垛后面,躲了三天。”

罗超又点了一根烟。

“第三天我去找它,看见它趴在那儿,伤口已经结了黑痂。它自己舔了一整天,把伤口舔干了。”

我问罗超,为什么会这样。

罗超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我心里发酸的原因。

“它怕你来了找不到它。腿要是截了,它就站不起来了。它就再也跑不到路口等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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