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国际机场,晚九点。

许高丽从西装内侧袋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手指有些抖。这是母亲托人带来的,他还没舍得拆。

他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他走了,回家吧。你闺女今年十二岁,叫小月亮。”

许高丽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信封从他手里滑落,里面的照片飘出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站在葡萄架下笑。

眼泪砸在地砖上,吧嗒吧嗒响。

十二年了。他以为那个签字的夜晚,是一辈子最短的告别。可母亲这张照片告诉他——他错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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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秋天,北京。

许高丽是卡塔尔王室的三王子,母亲是河北人。从小在中国长大,一口京片子比阿拉伯语还溜。

北京大学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他正翻着那本《一千零一夜》的插图版。翻到第五页,一个女孩端着搪瓷缸子坐到他旁边,缸子里冒出馕饼的香味。

“同学,麻烦让让。”女孩指着他旁边的插座。

许高丽愣了一下,把充电器拔了。女孩蹲下去插自己的,头发扫到他手背上,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下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哪片地里踩回来的。

“你是新疆的?”许高丽问。

女孩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怎么知道?”

“你缸子里是馕饼,我也爱吃。”

女孩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还挺懂。”

那天下午,许高丽第一次跟一个陌生女孩聊了四个小时。从新疆的葡萄聊到卡塔尔的石油,从《一千零一夜》聊到阿拉伯书法。

女孩叫吕依诺,乌鲁木齐人,来北京念民族预科班。

“我以后想当老师。”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许高丽看着她,第一次觉得,王子这个身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那我以后当你的学生。”他说。

吕依诺笑得直拍桌子:“你一个王子上我的课,我不得紧张死?”

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葡萄架,沙沙的,脆脆的。

他们开始约着一起吃饭。许高丽请她去学校旁边的西北面馆,点大盘鸡和拉条子。吕依诺让他不要光吃肉,要多吃菜。

“你一个王子,这么讲究干什么?”

“我不是王子,我是你同学。”许高丽说。

交往三个月后,许高丽带她去后海划船。船到湖中心,他掏出母亲留给他的那个翡翠镯子。

“这是我妈当年嫁给我爸时,姥姥给她的。她说等我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送给她。”

吕依诺盯着那个镯子,手在发抖。

许高丽,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爸那边……

“我不管。”

吕依诺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伸出来。镯子戴上去的瞬间,她哭了。

“你别哭啊。”许高丽慌了。

“我没哭,我是高兴。”吕依诺擦了擦眼泪,笑了,“高兴得有点想哭。”

那天晚上,许高丽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遇到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秀英的声音有点哑:“卡塔尔的?”

“不是,中国的。新疆姑娘。”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林秀英叹了口气:“儿子,你爸那个人……你自己要有准备。”

我知道。”许高丽说,“但我不会后悔。

02

2009年夏天,许高丽带着吕依诺回了卡塔尔。

飞机降落在多哈机场时,吕依诺的手一直在抖。许高丽攥着她的手,说:“别怕。”

“我不怕。”吕依诺说,“我就怕你爸。”

宫殿比吕依诺想象中要大得多,金碧辉煌得让人眼睛发晕。

许高丽拉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每一幅油画上的男人都长得跟他很像——他爸许贵,还有他爸的爸,一代一代,全都穿着白袍子。

许贵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串念珠。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他问许高丽,眼神落在吕依诺身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

“爸,她叫吕依诺,北京大学的。”

“北京大学?”许贵冷笑了一声,“你是卡塔尔的王子,你找一个中国女人?还是新疆的?”

吕依诺站在许高丽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爸,我不管她是什么人,我就认她。”

许贵把手里的念珠“啪”一声扔在茶几上:“你以为这是你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谁?”

许高丽拉着吕依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许贵的声音:“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许高丽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母亲林秀英站在父亲身后,眼角的泪。

“爸,我回来过。”许高丽说完,拉着吕依诺出了门。

当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多哈郊区一家小旅馆。吕依诺把鞋子脱了,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疼吗?”许高丽蹲下去,给她抹药。

“不疼。”吕依诺咬着嘴唇,“你爸……他不会真的不要你吧?”

“他不要我,我正好跟你回新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许高丽抬起头,“我跟你回新疆。咱俩去种葡萄。

吕依诺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笑了:“行,咱俩种葡萄。”

第二天早上,许高丽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林秀英打来的。

儿子,你爸说了,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断了,什么时候回家。

妈,我不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你……自己保重。”

挂断电话前,林秀英又说:“妈给你们留了个东西,你到迪拜以后,去找一个叫阿卜杜拉的人。”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高丽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沙漠。吕依诺站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怕不怕?”她问。

“不怕。”

“说谎。”

许高丽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吧,咱们去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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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迪拜,那间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一栋老楼的地窖,墙上常年返潮,连个窗户都没有。

许高丽和吕依诺把行李摊在地上,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弹簧床上坐了半个小时。吕依诺先开口:“咱俩以后住这儿?”

“暂时住这儿。”

“有厨房吗?”

许高丽指了指墙角那个煤气灶:“那个应该算。”

吕依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有厨房就行。咱俩开个餐厅。”

她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开始在街头巷尾发传单,用那点蹩脚的英语跟人沟通。许高丽负责做饭,她负责招待。

那段时间许高丽才知道,自己做王子的这些年,什么都不会。连个蛋炒饭都炒糊了。

“你别动,我来。”吕依诺把他推到一边,系上围裙,“你是吃羊肉长大的,我是吃面长大的。这活儿我熟。”

她的蛋炒饭,粒粒分明,金黄金黄的,配上一把葱花,香得整条街的人都来看。

一个月后,他们的“伊犁餐厅”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开张了。

前期投入是许高丽母亲给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银行卡里是林秀英攒了二十年的私房钱,23万美金。

“妈知道你会用上。”林秀英在电话里说,“你爸那边的事,妈帮不了你,只能给你钱。你自己省着花。”

许高丽把那张卡捂在胸口,眼泪在眼眶里转。

日子刚开始有点盼头,伊犁餐厅的生意慢慢好起来。那些在迪拜打工的中国人,还有喜欢中餐的本地人都来光顾。

但两个月后,一切变了。

先是卫生局的人来查,说厨房不达标,要罚款。接着又是移民局的人来,问吕依诺的签证什么时候到期。许高丽才知道——他爸开始动手了。

“你爸……”吕依诺坐在床边,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我爸,是卡塔尔王室。”许高丽蹲在她面前,“我爸他只是……

“你别说了。”吕依诺抬起头,“你走吧。”

你让我走哪儿去?

“回卡塔尔。”她的声音很轻,“你回去求你爸,他就原谅你了。”

许高丽站起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吕依诺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那咱们就在这儿。”她说。

04

2010年春节,伊犁餐厅关了门。

不是许高丽不想开,是开不下去了。父亲许贵的人三天两头来查,不是找这个麻烦就是挑那个刺。原本生意做得挺好,结果客人都不敢来了。

吕依诺去迪拜唐人街的中餐馆洗碗,一天干14个小时。许高丽去找工作,人家一看他护照上卡塔尔王室的字样,直接摇头。

“你爸把路都堵死了。”吕依诺说。

“我知道。”许高丽坐在床沿,把头埋进手心里。

那天晚上,吕依诺发烧了。烧到39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许高丽把她送去医院,挂号费就花了500美金。

“没事,就是感冒。”医生说。

可吕依诺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脸白得没有血色,输液瓶挂了一个多小时才滴完。

许高丽抱着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日子,很可怕。他倒是不怕穷,但看到她这样,他心里疼得慌。

出院的时候,吕依诺站在门口,握着他的手,很用力。

“许高丽,我怀了。”

“什么?”

两个多月了。今天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有胎心了。

许高丽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吕依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就这儿。”

他摸到了,隔着衣服,温热的一片。

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吕依诺在急诊室里的样子——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像什么在一点一点流失。

半夜一点,手机响了。

是母亲林秀英打来的。

“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爸派人过来了。刚到的迪拜。”

“什么意思?”

“他找了两个人,要……处理吕依诺。”

许高丽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妈,你说什么?”

“你别问那么多,总之你现在必须想办法。你爸她在卡塔尔有这个规矩,家族荣誉……他不想让一个外族女人给王室丢脸。”

“那是他儿媳妇!”

“他不管这些。你快想办法吧。”

林秀英挂了电话。许高丽坐在床边,盯着月光下的吕依诺。她睡得很沉,鼻息轻轻吹着枕头上的碎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留在这里,她们母女会有危险。走,怎么走?回卡塔尔?他爸不认他。去别的国家?他连护照都被人盯死了。

他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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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许高丽去了迪拜老城区的那个地址。

阿卜杜拉是个六十来岁的伊朗老头,头发花白,眼窝深深塌下去。他在一家茶馆的后院等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

“你母亲让我交给你的。”阿卜杜拉把文件推过来。

许高丽翻开第一页。标题用阿文写的:《自愿放弃卡塔尔王室身份及继承权声明书》。

“这是什么意思?”

“签了这个,你就不再是卡塔尔王室的人了。你父亲也不会再为难你。”

“那她呢?”

“她和你女儿的安全,会有人保证。”

许高丽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阿卜杜拉递过来一支笔:“你母亲说了,你要是签了,就赶紧走。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你就可以回来接她。”

“三个月?”

“对,三个月。到时候你父亲气消了,你就回来。”

许高丽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阿卜杜拉从他手里抽出文件,说:“走吧,今天下午五点钟的飞机。”

许高丽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吕依诺正在做午饭。她端着那口小锅,锅里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你去哪儿了?”

“去……办点事。”

吕依诺没再问。她把面盛到碗里,递给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高丽端着碗,怎么也咽不下去。

依诺。”他喊了一声。

“嗯?”

我……要去趟迪拜。

“去多久?”

“三个月。”

吕依诺手一顿,筷子掉在桌上。她没说话,静了怕有半分钟,然后说:“行,你去吧。”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肯定是去办正事。”吕依诺站起来,背对着他,“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许高丽看着她的背影,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够你和……够你用一阵子了。”

吕依诺把卡攥在手心,还是没有回头。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五点。”

吕依诺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去了别饿着。记得吃饭。”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她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然后又松开:“走吧,别误了时间。”

许高丽拎起那个破旧的双肩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吕依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等你。”她说。

许高丽咬着牙,走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那份签了字的声明书,却不知道那张纸的另一面,印着父亲许贵亲笔写下的四个字:“生死勿论。”

06

十二年。

许高丽在迪拜干了十二年。从地下室搬出来,租了个公寓,然后又买了房。从给别人打工,到跟人合伙开公司,再到自己单干。

石油贸易,赚的是快钱,也是要命的钱。他跑过中东、非洲,甚至去过伊朗一个被制裁的港口,差点被人扣住回不来。

他学会了跟各种人周旋,学会了在酒桌上说假话,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就是学不会打通那个电话。

每年吕依诺生日,他都拿起手机按下那串号码,然后又摁掉。

每次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家室,他就笑着说:“我一个人。”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那封签了字的声明书,像一把刀悬在他头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去接她。

他不知道——

当他签下那张纸的时候,吕依诺正站在迪拜那间地下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你得等你爸回来。”

她那天晚上就开始收拾东西,第二天早上租了辆破面包车,一路往东开。

开了一天一夜,到了阿联酋和沙特的边境。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她没舍得花一分。她把卡塞进枕头套里,怕丢。

到了沙特的吉达港,她找了一个卖馕饼的摊,干了一个星期。肚子显怀了,她把工钱换成生活费,买了一张回中国的机票。

那张机票花了她一个月工资。飞回乌鲁木齐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2010年5月,她在乌鲁木齐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孩。

孩子生下来的瞬间,吕依诺没哭。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说:“你爸叫许高丽,卡塔尔王子。他以后会来找你的。”

女儿没听懂,只哭着找奶吃。

吕依诺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月亮。因为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天上挂着一弯新月。

而这一切,许高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