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落槌前,我看到父亲攥着起诉书的手在发抖。

旁听席上,邻居们交头接耳。母亲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不放。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我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法官,我能说几句话吗?”

台下突然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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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大二寒假。

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正在灶台边忙活。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声音从锅铲碰撞声里飘过来。

我应了一声,把箱子拖进屋。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就是……我妈好像胖了点。

我把书包放到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端着菜上桌了。她弯腰放下盘子,肚子往前顶了一下。我愣住了。

“妈,你……”

她直起腰,看着我笑了笑:“怎么了?”

“你是不是胖了不少?”

我妈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半天,才开口:“妈怀孕了。”

我当时正在倒水,水杯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啥?”

快五个月了。”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声音轻轻的,“你爸说想要个男孩。

我放下杯子,盯着她的肚子看了老半天。那里确实鼓起来一块,之前我还以为是衣服穿厚了。

“你都快45了,医生说能行吗?”我问她。

“医生说风险大点,但问题不大。”我妈抬起头看我一眼,“你爸他……你也知道你爸那人。”

我知道。

我爸叫沈波,在厂里当了二十多年工人,脾气又硬又倔。他要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饭桌上谁也没再提这事。

我爸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就坐下吃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倒是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妈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喜欢弟弟或妹妹。只是觉得……挺突然的。

我都二十了,爸妈突然又要生一个。以后呢?我爸妈都快五十了,等孩子长大,他们都老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想太多。

开学后我回了学校。电话里我妈偶尔会跟我说弟弟的情况,今天踢了她一下,明天检查结果不错。

我爸在电话那头插一句:“专心养胎,别操心别的事。”

我没当回事。直到那年冬天,电话响了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你爸工伤住院了,你请几天假回来吧。”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他说是机器卡住了,手指差点废了。工厂给他赔了钱,但他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退休手续都办好了。”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以后就靠那点退休金过活了。”

我妈在旁边坐着,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也浮肿了一圈。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愁。

“你弟过俩月就生了,你爸这样,家里经济……”她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没事,我能挣。”

那时候我给一家教育机构做兼职,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我把大半都打回了家。

弟弟出生那天正好赶上期末考。我在考场里答题,我妈在产房剖腹产。考完试我看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打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生了。

“男孩,七斤二两。”她的声音很虚弱,但我听得出来她很高兴。旁边是我爸的声音:“老沈家有后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寒假回家看到弟弟,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我妈抱着他喂奶,我爸在旁边笨手笨脚帮忙换尿布。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家,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02

弟弟满月后,我妈开始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这没什么不对,小孩子离不开人。但有些东西,慢慢就变了。

比如学费。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要交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爸刚买的奶粉,一罐就要三百多……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我问:“那我的学费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吧,妈实在帮不了你。”

我挂了电话,蹲在宿舍楼下面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是辅导员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再加上那家教育机构给我加了一天班,才凑够钱。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打工。

白天上课,晚上带家教,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

凌晨两点还在宿舍走廊里背单词,室友问我为什么不早点休息,我说睡不着,其实是不敢早睡——早睡了,明天的饭钱就没着落。

我妈偶尔打电话过来,问的都是弟弟的事。“他会翻身了”、“他今天叫妈妈了”、“你爸说他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听着,应着。然后我妈会顺带问一句:“钱够不够用?”

“够。”

我从来不说不够。

大二暑假我没回家,留在城里打了三份工。白天在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去辅导班上课,周末还给人做保洁。

我妈打电话来说想我,我说等开学了再回去。她没多说,只让我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问过我生活费的事了。

大三开学后,有一次跟室友聊天,她问我家里情况。

我说还好。

她说:“你看你上个月生活费都没问家里要,挺厉害的。

“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了。是从某天开始,我突然意识到,问家里要钱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妈忙着带孩子,我爸忙着养老,没人管得起我了。

大三那年寒假回家,我妈抱着弟弟在客厅里玩。弟弟已经会爬了,胖乎乎的挺可爱。

我把买的玩具递给我妈,她接过来,说:“你有心了。”

然后她指着我对弟弟说:“叫姐姐。”

弟弟张着没牙的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我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说实话,那一刻我是有点喜欢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那几天在家,我发现我妈几乎不碰手机,也不看电视。所有时间都花在弟弟身上。

晚上我跟她坐沙发上,她一边哄弟弟一边跟我说:“等你毕业了,你弟也大了,到时候妈就轻松了。”

我没接话。

到时候你工作了,也能帮衬帮衬家里。”她接着说,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顺嘴提起。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逗弟弟,没看我。

“妈,我毕业了还得自己生活。”

“那是自然。”她抬起头,“但家里有困难,你总不能不管吧。”

“什么困难?”

你弟还小,你爸那点退休金不够花。你好歹是大学生,工作不会太差。

我盯着电视,没说话。

她也没再提。但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大三下学期,父亲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

不是问我在学校怎么样,也不是问我身体好不好。直接开口就是:“家里没钱了,你弟的奶粉快没了。”

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复习。我放下笔,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爸,我还在上学,我自己都靠贷款和打工才能活下去。”

“你打工能挣不少吧?匀点出来,你弟还小。”

我咬着嘴唇,眼眶有点发酸。

“我这个月的钱刚交了房租,还剩两百块。”

那就把两百块打回来。

我挂了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最后还是打了150块钱回去。

第二天吃了两天馒头,室友看不下去,请我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得特别心酸。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两次。我爸的理由千篇一律:弟弟要买奶粉、要买尿不湿、要买衣服、要看病。

我每次都给,不管你还有没有钱。给了之后,下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

大四那年,我兼职做到最累的时候——白天实习,晚上带家教,周末还要去代课。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挣到两千多。

我爸打电话来的频率,也跟着提高了。

你实习有工资了吧?这个月怎么还没打钱?

爸,我还没发工资。

“那发了赶紧打,你弟又感冒了,去医院花了好几百。”

我咬着牙说好。

那天晚上,我跟好友说了这事。好友叫郑星洲,同校计算机系的学长,刚毕业一年,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

“你爸怎么这样?”他皱着眉,“你还在上学呢,怎么能一直问你要钱?”

“他说是为了弟弟。”

那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出钱养?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他问。

“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给钱,我爸会打电话骂我,我妈会沉默着叹气。然后我心里会更难受。

郑星洲叹了口气,递给我一盒牛奶。

“喝吧,我买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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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毕业那年夏天,我拖着行李箱从学校离开。

四年大学,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助学贷款还欠着,靠打工一点点还。

毕业证拿到手那天,我去学校旁边的公园坐了整整一下午。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终于毕业了,但也终于要面对现实了。

工作是在实习的公司转正的,一个月6500块。对这个价格我没什么不满意,毕竟刚毕业。

签合同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我妈说找到工作了。

她说:“好,你好好干。”

然后顿了一下,问我:“工资多少?”

“6500。”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那挺好,能帮衬家里了。”

我攥着手机,听着她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心里凉了半截。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我爸的电话就来了。

“发工资了?打两千回来,你弟的奶粉钱该交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工资短信,手指停了好半天。

那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往家里打钱。

之后几乎形成了规律——每个月固定打两千,有时候我爸还会临时加码。

“你弟要买衣服。”

“你弟要打疫苗。”

“你弟生病了,要住院。”

这些理由,我一次都没办法拒绝。毕竟那是亲弟弟。

可是我不给,我爸就会骂我没良心。

给了,就变成他们嘴里理所当然的事。

有一次我去买衣服,试了一条裙子,三百多块。

我站在试衣间里,盯着价格标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条裙子够买两罐奶粉了。

回去的路上,郑星洲问我:“怎么没买?”

“算了,太贵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活一回?”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工作半年后,我爸开始涨钱了。

从一开始的两千,到三千,再到五千。理由是:弟弟上了早教班,每个月要交八百块的学费。

“早教班?”我问,“他才两岁多,上什么早教班?”

“你懂什么,城里孩子都上。”我爸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你弟不能比别人差。”

“爸,我的工资才六千五。”

“那就少花点,攒着给家里。你一个女孩子,花那么多钱干嘛?”

我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年春节回家,我看到弟弟已经会跑会跳了,在客厅里追着一辆小汽车玩具,笑得满地打滚。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我放下行李,坐在沙发上。弟弟跑到我面前,看着我,愣了愣,然后喊了一声“姐姐”。

我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姐回来了!”我爸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笑很真诚,“过年了,家里总算团圆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年夜饭。饭桌上我爸喝了不少酒,脸喝得通红。

他举着杯子,话就多了起来。

“依晨,爸跟你说,你弟还小,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你爸老了,身体不行了。你妈也快五十了。以后你弟上学、结婚、买房……”他顿了顿,“都得靠你。”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他。

“爸,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有啥生活?”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是我闺女,你弟是你亲弟,你不养谁养?”

“我凭什么养?”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弟弟在旁边的餐椅上哇哇大哭起来,我妈赶紧过去抱他。饭桌上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我妈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我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郑星洲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他:“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问:“你在家还好吗?”

我想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我妈端着一碗饺子进来。她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天才开口:“你爸那人你知道,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但是妈想跟你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你弟还小,以后真要是你爸不在了,你总不能看着你弟不管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白发。

我妈快五十了,弟弟才两岁。等她六十岁的时候,弟弟才上初中。等她七十岁的时候,弟弟才刚成年。

“妈,我该管到什么时候?”

我妈没回答。

她把饺子放在床头,转身走了出去。

04

那顿饭之后,我跟我爸的关系急转直下。

我回到城里,隔了好久才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电话里他语气冷冷的,没说几句就挂了。

我又往家里转了五千块钱,算是“赔罪”。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我妈倒是经常打电话来,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我每次都回答“挺好的”。

“妈,你别老打过来,电话费挺贵的。”

“啊……也是,那我少打点。”

那之后,她的电话确实少了,变成了微信语音。每次就几句:“照顾好自己”

“吃饭别省”

“冬天多穿点”。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眼泪直打转。

去年冬天,我爸又打来一个电话。

“依晨啊,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捧着热水杯,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你说。

你弟今年九月份要上幼儿园了,那个幼儿园一个月要两千块学费。

“那怎么了?”

“你一个月给的钱,加上我的退休金,将将够花。但是再供个幼儿园,压力太大。”

我等着他说完。

“以后你每个月打一万二回来吧。”

我捧着水杯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多少?”

“一万二。”

“爸,”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五。”

“那你就多打几份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年轻,能吃苦。你弟还小,得有人养。”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爸,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要吃饭,我也要交房租。”

“房租才几个钱?你一个人能花多少?”

“我……”

“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谁管?”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我闺女,你有义务!”

“我没有义务!”我脱口而出,“法律规定,我没有义务养你生的孩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你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我小声地骂了一句:“你疯了。”

真的疯了。

之后的两周,我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我不敢看手机,生怕收到法院的传票。但我又想,他不可能真告我吧?我可是他亲闺女。

一个周末,我正在加班,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我老板,是我爸。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仇人。

“依晨,跟我谈谈。”

公司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我。老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爸,皱着眉。

“这位是?”

“我爸爸。”

我爸大步走了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你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站起来,努力让自己不发抖:“爸,咱们回家说,别在公司吵。

“我不回家!”他猛地一拍桌子,“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走!”

办公室的同事们全都看了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老板走了过来:“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别影响公司正常办公。”

“你是谁?”我爸瞪了他一眼,“我管我闺女,关你什么事?”

“那我报警。”老板掏出手机。

“报!你报!”我爸吼道,“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养大的闺女不管弟弟死活,我有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郑星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挤进来,站在我身边,跟我爸说:“叔叔,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这里是依晨工作的地方。”

“你又是谁?”

“我是她朋友。”

朋友?”我爸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男朋友。”

我愣住了。

“男朋友?”我爸转头看着我,“你谈恋爱了?”

“谈了。”我说,“但是跟这件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爸瞪着我,“你谈恋爱了就不管家里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着嘴唇,眼眶发酸。

老板看我一眼:“小沈,要不你今天先下班吧。”

我点点头。

郑星洲拉着我往门外走。我爸追了出来,在走廊里大声说:“沈依晨,你今天不给我一个准话,这事没完!”

“叔叔,”郑星洲挡在我前面,“依晨她已经很不容易了,您不能这样逼她。”

“我不逼她?我不逼她谁管她弟?”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膝盖,一句话都不想说。

郑星洲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他起身去做饭,端了一碗热面放在我面前:“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不吃东西怎么行?”

“郑星洲,你说我爸会不会真告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也许他只是一时气话。

可我知道不是。

几个月后,传票真的寄到了我的出租屋里。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几个大字:法院传票。

我看着那个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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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我坐在法院对面的马路边上,盯着手里那张传票,脑子是空白的。

传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原告沈波,被告沈依晨。案由是“扶养费纠纷”。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

扶养费纠纷。

我爸告我,要我出钱养我弟弟。

郑星洲在旁边坐着,递过来一瓶水:“喝点?”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

“你真的要去吗?”他问。

“不去也得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法院走过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您是沈依晨女士吗?

我转过头。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西服,提着一个黑公文包。

“我是。”

“我叫贾伟诚,是您的代理律师。”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愣了:“我没请律师啊。”

“是您男朋友找的我。”他指了指不远处。郑星洲站在路边,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玩手机。

“您这个案子我听说了,”贾律师说,“我也想帮您。”

“我不会让您白干的。”我赶紧说。

“不用钱,”他摆摆手,“我就想知道,像您这种案例,法院最终怎么判。”

后来我才知道,贾律师做这一行二十多年,见的案子多了。但像我爸告闺女这种官司,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那天下午,我跟着贾律师到他办公室,把这几年的流水账单、汇款记录、跟家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摊在桌子上。

贾律师一张一张翻看,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我一句:“你跟你爸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

“大概是从我弟出生开始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不化妆,把头发扎起来。郑星洲开车送我的时候,车里一直很安静。

“紧张?”他问。

废话。

“没事的。”

他没有说更多的安慰话,但我从握方向盘的手上,看出他也紧张。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我爸正从车上下来,后面坐着我妈,怀里抱着弟弟。

弟弟看到我,喊了一声:“姐姐!”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爸没看我,径直往法院里走。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邻居赵春生、我爸厂里的同事,还有我妈娘家的几个亲戚。他们都来看这场“父女官司”。

法官坐定后,庭审正式开始。

我爸先说话。他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念他在家准备了好久的“诉状”。

“……被告沈依晨是我女儿,目前有稳定工作收入。我年迈体弱,妻子无劳动能力,幼子尚在襒褓之中,需要扶养。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每月支付扶养费一万二千元……”

他的声音很大,一字一句念得很清楚。旁听席上,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贾律师把手里的材料递给了我。他说:“你就按实说。

我接过材料,深吸一口气,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水光。

台下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也转过头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06

“我爸说他有困难,养不起我弟。我今年23岁,大学刚毕业,一个月工资六千五。”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知道法官能不能理解,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在城里意味着什么。我租的房子是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燃气网费加起来,每个月至少要三百。吃饭,我一个月控制在八百以内。公交地铁一个月两百。”

“这就是我每个月最基本的花销。两千五。”

“剩下的四千块,有三千块我要还助学贷款。我大学四年贷了三万,每个月得还一千多。还有一千多,是我跟我妈说的,我每个月存的生活费。”

“其实我没存下钱。”

台下更安静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我爸每个月问我要两千、三千、五千。他说是为了我弟。最多的时候我一个月打回去六千块。我自己的饭费,都得靠男朋友从旁边帮衬。”

旁边,我妈低着头,抱着弟弟,手在发抖。弟弟坐在她腿上,懵懂地看着四周。

“我爸说我欠家里的。说养我这么大不容易,说我上学花了家里好多钱。”

我的手不再抖了,声音反而渐渐平了。

“法官,我从大二开始,就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的学费都是助学贷款,我的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我爸工伤后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块。我妈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从我弟出生到现在,家里花的钱,有一大部分是我出的。”

我从贾律师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

这是我从2019年到现在的兼职收入记录。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周末从来不休息。寒暑假,别人回家,我在城里打工。

这是我从2021年到现在往家里打钱的所有记录。最早是大三下学期,我爸说没钱买奶粉。我打了一百五十块钱。后来慢慢变成两百、一千、两千。最多的一次,打了六千。

一张一张,我把那些票据举起来给法官看。

“这些钱,有人还过我吗?没有。”

台下,几个年长的邻居开始抹眼泪。我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弟弟小,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我妹妹说她在家挺能干的……”

“那是我没办法。”我打断他的话,“我妈生我弟那年,快45了,剖腹产,大出血。我当时在准备期末考,考完试才知道她差点没救过来。”

“我回到家,看到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肚子扁了,但脸上是笑着的。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弟可好看。”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她提过任何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我爸说我自私。我问心无愧。

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法官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爸:“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爸站在那里,脸上原本理直气壮的表情开始松动。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两个字:“她……她说不认这个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我看着他。

“你说,你在城里过得好,不稀罕回来。”

“我哪年没回去过年?”

我爸说不出话来了。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看着法官,“让法院判吧。

我坐下的时候,贾律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得好。”他低声说。

我低着头,不敢看台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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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官还没落槌,旁听席上突然传来一个老人家的声音。

“法官,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站起来的是赵春生,我家的老邻居,今年快六十了,在厂里跟我爸做了十几年工友。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我是他爸的老同事,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站在旁听席上,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法官点了点头。

“我是工人出身,说话直。”赵春生看着我爸,“老沈,你对得起闺女不?”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你忘了?你闺女十二岁那年暑假,你俩都上班,她把饭做好等你俩回来,然后自己去上学。你感冒发烧,她给你端水喂药。你考了年级第一,你妈给她买件裙子,你嫌贵,说你闺女穿旧衣服就行……”

“我那时候……”

“你妈怀你弟的时候,你闺女正在准备期末考试。她妈给她打电话说怀了个孩子,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说了句‘行啊,有人陪你们了’。”赵春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她那时候多大?二十出头。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听说家里要添个弟弟,她说‘行啊,有人陪你们了’。

“这些年你在外面打工,一顿饭都不舍得吃好。你给你妈转奶粉钱,给你弟买衣服,给你爸买药。可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