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第三次把主刀申请报告递到郑泰面前时,他正拿着手机看什么东西,眼皮都没抬。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我站在办公桌前,看见他手机上那个对话框的头像。

是韩鹏。

十分钟后,我走出院长办公室,手里捏着那份被驳回的报告。

走廊尽头,护士长周悦溪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病历夹,像是在等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的那份主刀申请报告,皱巴巴地摊在食堂的餐盘底下,上面压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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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72岁的患者姓刘,我叫他老刘头。术前评估做了三周,他的心脏血管畸形比例比正常人高出不少,我反复核对了所有指标,最终定了一套方案。

这个方案我熬了四个通宵,改了七遍。

查完房,我拿着方案去办公室找郑泰。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韩鹏的声音,笑得很大声:“舅舅,那台手术真让我主刀啊?”

“你多练练,以后机会多。”郑泰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谢哲彦那边……”

“他?还欠火候呢。你好好干,别让我丢脸。”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叠方案,纸边儿都被捏皱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韩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什么意思都有,就是没有善意。

郑泰坐在办公桌后面,问我什么事。我把方案放在桌上,把老刘头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他的血管畸形比例,建议调整手术方案。

郑泰翻了翻方案,随手放在一边:“知道了,你先回去。”

我站着没动:“郑院长,这台手术的风险确实比较高,我建议……”

“我说知道了。”郑泰打断我,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方案我会看,你先出去。”

韩鹏在旁边端着茶杯,眼珠子转来转去,嘴角挂着笑。

我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韩鹏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下午下班前,周悦溪把我拉到值班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我的主刀申请报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办公桌里翻出来了,上面被人拿红笔画了个大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欠火候。”

那个字迹,我认得。

是郑泰的。

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我问周悦溪。

周悦溪压低声音说:“中午食堂,韩鹏拿来垫饭盒的。你那份报告被他当抹布用了。”

我没说话,把那团纸展开抚平,装进白大褂口袋。

“谢医生,你不生气?”周悦溪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着急。

“生气有用吗?”我把口袋扣好,往外走。

回到家,林欣悦正在厨房做饭。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医院那点事。”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我,喊了一声“”,又低头写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团皱巴巴的纸。

林欣悦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手在口袋里,问了句:“口袋里装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抽出来。

吃饭的时候,林欣悦突然说:“对了,今天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说上次那个病人家属又闹了,要我赔五万块钱。”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说明年再说,他们说不行,再不赔就要起诉。”林欣悦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说,上哪弄这五万块钱?”

我没说话,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儿子突然开口:“爸,我们学校要交校服费了,一万二。老师说下周一之前必须交。”

林欣悦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重新坐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先吃饭吧。”我说。

那顿饭,我们三个人都没怎么吃。

晚上躺下后,林欣悦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侧过身,看着她:“别想那些了,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林欣悦的声音有些哑,“你那点工资,房贷扣完,车贷扣完,还剩下什么?”

我没接话。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谢哲彦,你那个破医院,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没回答。

等她睡着了,我悄悄起床,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证书。

那是三个月前,我匿名参加全国青年医师技能大赛的金奖证书。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林欣悦。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

在这个医院,有证算什么?有关系才管用。

我把证书翻出来,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证书上的金字亮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02

老刘头的手术定在周四。

周三下午,郑泰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谢啊,明天的手术,你给韩鹏打下手。”他一边说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郑院长,这台手术的方案是我做的,患者的情况我最了解。”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知道。”郑泰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但韩鹏也需要锻炼,你给他当副手,出了什么问题你盯着就行。”

“如果能让我主刀,这台手术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郑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刺眼。

“小谢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主刀医生不是光看你技术怎么样,还要看综合素质。你还欠点火候,多历练历练。”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的那张手术合影。那是去年我和萧建平一起做的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术后大家一起拍的。

萧建平退休前,是我们科室的老主任。技术好,脾气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退休那天,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我去帮他搬箱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说了句:“小谢,师父对不住你。”

我说:“师父,您说什么呢。”

他没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这个医院,变了。不是我们那时候了。以后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说:“我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箱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院长办公室,东侧第三个柜子,密码1215。”

我问这是什么,萧建平没回答,只是说了句:“人心都是肉长的,但有些人,你没证据,拿他没办法。”

说完他就走了。

那个信封,我夹在一本旧书里,一直没动过。

周四早上,手术九点开始。

我提前半小时进了手术室,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护士们都在准备,气氛还行。

八点五十分,韩鹏穿着手术服走了进来。

“哟,谢哥来得真早。”他冲我点头,语气很随意。

我没理他,继续检查器械。

“谢哥,今天辛苦你啦,给兄弟兜个底。”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这台手术做好了,回头请你吃饭。”

别废话。”我说,“好好做你的手术。

韩鹏讪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九点整,老刘头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师打完药,所有监护仪器开始运转。韩鹏站在主刀位上,我站在他右侧。

手术刀划开胸腔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个畸形的心脏。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糟糕。

韩鹏的动作很慢,有些犹豫。我提醒了他两句,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搭桥开始后,问题出现了。

那根需要搭桥的血管比预计的要细,位置也更偏。韩鹏的针下去,扎破了一个小口子。

血一下涌了出来。

“血压在降!”麻醉师喊了一声。

韩鹏的手开始抖了。

“止血!”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都变了,手却不知道怎么动,拿着针在那儿僵着。

血越流越多。

“让我来。”我推开他,站到主刀位上。

韩鹏站在旁边,手还在抖。我没工夫管他,低头开始止血。针线在我手里,动作快,稳。十二针,一气呵成。

血止住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

麻醉师松了口气:“血压稳了。”

我继续往下做,搭桥、吻合、检查。整个过程我都没说话,只盯着那只手。

两个小时十五分钟后,手术结束。

我把手术服脱下来,扔进回收桶。周悦溪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谢医生,刚才真险。”

我没说话,洗了手,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韩鹏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看见我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二天,医院开月度总结会。

郑泰在台上讲话,说到了昨天的手术。

“周四的那台心脏搭桥手术非常成功,韩鹏同志处置得当,临危不乱,值得表扬。”

韩鹏坐在前排,低着头,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周悦溪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什么话都说了。

我没吭声。

会开完后,我去换衣服准备下班。韩鹏从后面追上来:“谢哥,今天一起吃饭呗,算我谢你。”

“不用了。”我继续往前走。

哎呀别客气嘛。”他跟上我,“这顿饭你应该吃的,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用不着你谢我。那台手术是给患者做的,不是给你做的。”

韩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行行行,你高尚。”

他没再跟着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郑海生教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金奖的事,业内都知道了。准备好接电话吧。”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夜里的风,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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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刘头术后第三天出了状况。

那天早上七点多,我刚到医院,就听见值班护士喊:“谢医生,23床病人呼吸困难!”

我跑进病房,老刘头躺在床上,脸色发紫,呼吸急促。我立刻让护士推进监护仪,测各项指标。

血压在往下掉,血氧在降。

“通知麻醉科,准备二次手术。可能是术后感染引起的呼吸衰竭。”我对护士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头。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手:“老爷子,别怕,我在呢。”

韩鹏这时才赶到。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脸色变了。

“术后感染?不可能吧,我这手术做得没问题。”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没理他,直接去找郑泰。

郑泰在办公室刚泡上茶,听我说完,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是术后感染?”

“我确定。患者的白细胞指标、体温、呼吸频率全都符合术后感染的症状。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可能引起多器官衰竭。”

“那……”郑泰放下茶杯,“韩鹏呢?让他去。”

“郑院长,这次情况紧急,我来主刀。”

郑泰看着我,手里的茶杯转了转。

“行,你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郑泰在后面说了句:“小谢,别让我失望。”

我没回头。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老刘头的感染范围比我预想的要大,我不得不多切了些坏死的组织,做了个大范围的清创。

从手术室出来时,我已经站了快七个小时。两条腿有些发软,腰也酸得不行。

周悦溪递过来一瓶水:“谢医生,喝口水。”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患者情况怎么样?”她问。

“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术后感染这个东西,说来就来。”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谢医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悦溪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这次的手术记录,韩鹏想动手脚。他让我把术前诊断写成‘术中操作不当导致的术后感染’。”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要找主任定。”周悦溪的声音很小,“谢医生,你得防着他。他要真这么写了,责任就成了你的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在这个医院干了十年,技术没落下,手术没做错过。到头来,连一个术后感染的诊断,都要被人算计。

“我知道了。”我说。

周悦溪看了看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给我。

“这是什么?”

“你要的证据。”周悦溪压低声音,“老主任走之前,让我留意的。”

我握着那个U盘,什么也没问。揣进兜里的时候,手是凉的。

下午,我回办公室写手术记录。

写了一半,手机响了。是郑海生教授打来的。

小谢,周末有没有空?

“郑老师,什么事?”

“省里有个学术沙龙,来了几个心胸外科的同行,我想介绍你认识认识。”

我犹豫了一下。郑海生的语气轻松,但我知道,这种沙龙不是什么纯粹的学术交流。他在帮我铺路。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医院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棋盘似的。

我想起萧建平退休前跟我说的话。

“小谢,这个医院已经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待的地方了。你年轻,有本事,不能在这儿耗死。”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是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看透了这个地方。

而我,用了十年,才刚刚看清楚。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郑海生教授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定位。

“周六上午十点,这儿见。”

我看了定位,是省城的一个私人会所。

这地方,我知道。去的人,都是在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写手术记录。

写到一半,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韩鹏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谢哥,今天那台手术的记录,你写好了没?”

“还没写完。”

“那个……术前诊断那一栏,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头也没抬,继续写。

韩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被他带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停下手中的笔,看着门口。

手指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U盘。

我到底要不要看里面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

04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

林欣悦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开车到省城,两个小时。到那家私人会所门口,刚好九点五十。

会所在城郊,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我报上名字,服务员领着我穿过一扇屏风,进了一个包间。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郑海生教授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笑着冲我招手:“小谢来了,来来来,坐这边。”

我坐下后,郑海生开始介绍。在座的几个人,都是省里各大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或者副主任。

“这位是小谢,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技术相当不错。他那篇关于高龄心脏搭桥术的文章,在《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上发过,反响很好。”

那些人纷纷点头,有人端茶,有人递名片。

“谢医生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那地方不错啊,三甲医院。”

“还行。”我含糊着说。

“不过那边的郑泰,脾气可不小。”另一个人插话,“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好搞。”

郑海生笑着接话:“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小谢在那边干了好些年,业务能力没得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沙龙结束后,郑海生把我叫到一边。

“小谢,今天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人民医院的刘主任。”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刘主任冲我点点头:“谢医生,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写得很扎实。”

“哪里哪里,还请您多指点。”

“我不跟你客套。”刘主任笑了笑,“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省人民医院?”

我一愣。

我们的心胸外科正好缺一个能扛大梁的人。你要是愿意来,主刀医生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看了看郑海生,他笑而不语。

“刘主任,这事……我得考虑一下。”我说。

“行,你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刘主任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郑海生的消息又来了。

“今天跟你见面的那几位,对你的印象都不错。自己把握好。”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停下车,我没急着回家。坐在车里,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看刘主任的名片。

省人民医院。

那是省里最好的医院,没有之一。

可如果去了省城,家里怎么办?林欣悦的工作怎么办?儿子的学校怎么办?

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灰,有些模糊。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伸手想擦一下玻璃,又收回来。

算了,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回到家,林欣悦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换了鞋,问她。

“今天医院又来电话了。那个病人家属又闹了,说是找不到人,直接找到医院来了。医务科让我明天去一趟。”她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疲惫。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林欣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谢哲彦,我跟你过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求过你?但这次我求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让你去偷去抢。”林欣悦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只是想让你想想办法,别再在那个医院耗着了。你明明比那个韩鹏强一百倍,可你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连个主刀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

“欣悦,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那边传来低低的哭声。

儿子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看着我,小声问:“爸,妈怎么了?”

“没事。”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儿子缩回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见外面阳台上的风声。

有点凉了。

那晚我没睡。

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那些合同翻出来看了看。房贷,车贷,儿子的学费,林欣悦的赔偿款。

一笔一笔算下来,每个月要花出去一万多。

而我的工资,到手九千。

那缺口,不算不知道,一算,心惊。

我关掉电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

金奖证书。

那天晚上,我在电脑上打了一份文件。

辞职信。

我打了一遍,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

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下六个字:“本人自愿辞职。”

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书房的墙照得发白。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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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郑泰办公桌上。

他正拿着杯子喝茶,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辞职信。”

郑泰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两三秒,才把杯子放下。

“小谢,你别冲动。”

“我想了很久。”我说。

就因为你没拿到主刀?”郑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跟你说过了,你还年轻,需要机会。韩鹏比你大几岁,让他先上,没什么问题。

“郑院长,这是我个人的事。”

“好,就算是你个人的事。”郑泰坐直了身子,“那我告诉你,辞职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当年签合同的时候,里面有竞业限制条款,你还记得吧?”

记得。

“记得就好。离职之后两年之内,你不能在市内任何一家同级医院任职。你要是能找到工作,我也不拦你。”

我看着郑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辞?”

辞。

郑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拿起那封信翻了翻。看见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他笑了。

“六年了,连个辞职信都写不长的。”

“行吧,我批了。”郑泰拿起笔,在信上签了字,“不过违约金你得自己掏。二十万。”

二十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八万。

行。

“你哪来二十万?”郑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师父给我垫。”

郑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萧建平?他退休金也就那点钱,拿得出二十万?”

“他拿得出。”我说。

郑泰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白色的大楼,我进进出出十年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有些刺眼。我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萧建平打来的。

“小谢,听说你递了?”

“递了。”

“好。”萧建平的声音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痛快,“违约金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先把人从那个地方摘出来。”

“师父,那钱我会还你。”

“还什么还。”萧建平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要不是我劝你留在这儿,你也不会蹉跎这十年。三十多岁,最好的十年,全搭在里头了。这钱,就当师父给你的赔礼。”

“师父——”

“别说了。明天去郑老师那边报到,他等你好几天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上的力气少了一大半。

不是怕,是释然。

手机又响了。

是郑海生教授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私立医院,418房间,带上你的证件。”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时,林欣悦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问了句:“怎么样?”

“批了?”

“批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却没哭出来。过了很久,说了句:“那就好。”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

她没躲,也没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快黑了。阴天,没有夕阳。我心里却很透亮。

有些路,走错了就该回头。有些地方,待够了就该离开。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明知道走错了,还骗自己说“再忍忍就好了”。

我已经骗了自己十年。

现在,不想再骗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私立医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绿化做得不错,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踩着一地金色的叶子走进去,在418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三四个人。郑海生教授坐在中间的沙发上,旁边立着医院的院长和行政主任。对面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那个人我认识。是上周末沙龙上见过的,省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副主任。

小谢,坐。”郑海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坐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小谢,今天把你叫过来,除了报到之外,还有一件事。”郑海生看了一眼旁边的院长,“你来说?”

院长点点头,站起身来:“谢医生,不瞒你说,你今天来报到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早上,省人民医院的刘主任打来电话,问你能不能到他们那边去一趟。紧接着,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院长也来了电话,说想见见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接了五个电话。全是问你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