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鱼竿被拖进水里的瞬间,王永强缓缓站起来。

旁边刘瘸子嗓子都喊劈了:“老王!你的竿子!快追啊!”

他没追。

弯腰捡起地上半包拆开的烟,叼在嘴角,慢悠悠地收拾遮阳伞、饵料盆、马扎。一件一件,不紧不慢。

刘瘸子急得原地打转:“疯了疯了,八百块的竿子啊!”

王永强没吭声,把行李扛上肩,转身走了。

身后那根鱼竿在水面上漂了漂,慢慢沉了下去。他嘴角那抹笑,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没人注意到,那根鱼线上,早就被他做了手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王永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

他摸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从夹层里掏出个旧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本病历本、一张医生名片、一根用橡皮筋扎起来的头发。

那是妻子李秀艳的头发。

十年前她死的那天,他在枕头底下找到的,一直没舍得扔。

他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日期清清楚楚:十年前的九月十号。

而妻子自杀的日期,是九月十三号。

中间隔了三天。

老王点上烟,靠在床头,盯着那组数字发呆。

这段日子他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每次看都觉得不对劲。

病历上写的住院时间是八月七号到九月六号,整整一个月。

胃癌。

主治医生姓唐,叫唐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妻子住院那一个月,正是村里传出她偷钢锭的风波最盛的时候。

老王当时在钢厂上夜班,早出晚归,妻子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就是胃病犯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等他接到医院电话时,妻子已经死了。

死因写的是“服毒自杀”。

村里人都在传,说李秀艳是因为偷钢厂钢锭的事被查出来,没脸见人,才寻了短见。

老王起初也信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喝酒,喝多了就骂妻子没良心,留下他一个人带孩子。

可是那本病历本,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

妻子住院到出院,一共三十天。她出院第七天就自杀了。这七天里,她去过哪里,见过谁,干了什么,老王一概不知。

他只记得妻子出院那天,他去接她,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见到他直接哭了。

当时他以为是病痛的缘故,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来,那眼泪里藏着太多东西。

老王掐灭烟头,拿起那张医生名片。上次他打电话过去,已经停机了。他打听过,唐医生三年前就搬走了,据说是去了省城。

他把名片放回塑料袋里,又翻了翻妻子住院的缴费单,发现一笔三万块的住院费,是妻子用现金交的。

三万块。

那一年,老王的工资才两千块一个月。他们的积蓄连一万块都不到。

这笔钱哪来的?

老王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赵福来的脸。

第二天一大清早,老王去了一趟卫生所。

他找到当年的住院档案,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找到妻子那张病历单。

病历单上写着:入院日期八月七号,出院日期九月六号,诊断是“胃癌早期”。主治医生签名是唐菁。老王把病历拍下来,又去了一趟市里。

当年接诊的那个医生,现在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老王直接坐班车过去,在医院门诊部等了一上午,总算等到了一个姓黄的医生——唐医生的同事。

黄医生告诉他,唐医生已经辞职了,去了国外。

老王不死心,把妻子的病历递过去。

黄医生看了几眼,皱了皱眉,说了句让老王整个人都愣住的话。

“这个病历不太对。”

老王攥着病历的手抖了一下:“怎么不对?”

黄医生指着病历单上“胃癌早期”几个字,压低声音说:“这个病人我有点印象,当年唐医生跟我提过一嘴。那个女病人得的不是胃癌,是长期服用安眠药导致的神经性肠胃功能紊乱。胃里没事,脑子有事。”

老王觉得天塌了。

妻子不是胃癌。她被逼着吃了几个月的安眠药。

他想起出院那天妻子苍白的脸,想起她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她临死前三天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那头她一直在哭,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永强,我对不起你。”

他当时以为她是因为偷钢锭的事愧疚。

现在想想,她说的是对不起,是她扛不住了,要先走了。

老王站在医院走廊里,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02

从省城回来那天晚上,老王没回家,直接去了鱼塘。

他坐在塘边抽了一整包烟,盯着水面发呆。

脑子里全是妻子的样子。

李秀艳比他小两岁,长得不算好看,但温柔,话不多,勤快。嫁过来二十多年,没跟他红过脸。

他们有个女儿,叫王梦瑶,从小学习好,现在城里当律师。

妻子生前最疼这个女儿,女儿也最黏她。

妻子死后,王梦瑶哭了好几天,后来就很少提妈妈了。

老王知道女儿心里怨他,怨他当年没拦住妈妈,怨他喝醉酒的时候骂了妈妈几句难听的话。

但他一直没跟女儿解释过那些难听话的来由——因为村里人说妻子偷钢锭、有外遇,他信了。

信了半年,才翻看病历本,发现不对劲。

可现在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妻子已经死了,那个逼她的人,还在村里活得逍遥自在。

老王想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想起赵福来这十年的变化。十年前赵福来穷得叮当响,连买包烟都找他借钱。现在呢?鱼塘承包了十几个,市里买了套房,车子都换了两辆。

发家致富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老王以前没往深处想,现在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后背一阵阵发凉。

妻子住院那笔现金是哪来的?

赵福来找他借钱的时候,就说过自己赌博输了钱。

妻子死后不久,赵福来就把债还清了,还给他介绍了个“对象”。

老王越想越害怕。

他想起妻子出院那天,赵福来来他家,说是“过来看看嫂子”。

当时老王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赵福来的眼神不对劲,像是心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王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菜市场买菜,正好碰到赵福来。

赵福来开着那辆新买的黑色轿车,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老王!今天咋没去钓鱼?”

老王笑了笑,随口扯了个谎:“竿子坏了,送去修了。”

赵福来没再说什么,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老王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眼睛眯了起来。

他决定查一查。

接下来的日子,老王就像变了个人。

早上出门钓鱼,实际上是去镇上转悠,打听赵福来那些年借钱的事。

晚上回家就翻妻子的遗物,一张纸一张纸地看。

他发现妻子的遗物里有一个黑色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当票。

当票上的日期是九月十一号——妻子自杀前两天。

当的东西是一对金耳环。那是老王结婚时送给妻子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说是“太贵重了,怕丢”。

老王拿着当票,去了镇上的当铺。

铺子老板姓郑,叫郑刚,跟老王认识。

郑刚翻了翻记录,皱着眉头说:“这个当票是你老婆的,她当时来当了那对金耳环。我记性挺好,因为那天她哭得厉害,我多问了句是不是急用钱。她说是的,然后就走了。”

老王问:“她当了多少?”

“三千。”

三千块。

老王心里算了一笔账,加上那三万块住院费,妻子的债一共是三万三。

她为什么要去借钱?为什么要当耳环?她到底在瞒着谁?

老王把当票收好,回到家,又翻了一遍妻子的遗物。

这次他有了新发现。

在妻子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里,他找到了三张借条,每张上面都写着“今借赵福来人民币壹万元整”,借债人签名是李秀艳。

借款日期分别对应妻子住院前后的那段时间。

老王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拿着借条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借条上的字迹确实是妻子的,一笔一划,下笔很重,好像每一个字都在用力。

他可以想象妻子写这些借条时的样子:手指发抖,鼻子发酸,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老王把三张借条摆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上面没有按手印,没有担保人,没有约定利息,还款日期是空白的。只有赵福来的签名和李秀艳的签名,干净得像是刚写好的。

像是故意等着他去发现。

老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妻子为什么要找他借钱?而且借了三次,一共三万块,刚好是住院费的数字。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老王?

唯一的解释是,赵福来威胁了她。

赵福来一定跟妻子说过什么,让她不敢告诉丈夫,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

老王越想越恨,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赵福来,问个清楚。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他要找到更多的证据,让赵福来跪在自己面前,亲口说出十年前的真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老王开始动了。

他先去银行查妻子的账户历史,发现十年前九月前后,妻子的账户上确实有过几笔大额支出,但资金流水显示,这些钱都是通过赵福来的账户转进来的。

他不知道赵福来是用什么手法做到的,但这至少说明一点:赵福来和妻子之间有经济往来。

老王又去找了鱼塘看门的刘瘸子。

刘瘸子是赵福来的远房亲戚,嘴碎心善,在村里出了名的“喇叭”,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老王打算利用一下这个“喇叭”。

他特意挑了个傍晚,去鱼塘边坐着,装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刘瘸子果然凑过来:“老王,咋了?这副表情,老婆孩儿的不要了?”

老王叹了口气,说:“老刘,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刘瘸子一愣:“啥意思?”

老王没回答,只是看着水面发呆。

刘瘸子急了:“你倒是说啊!有啥难事,哥给你参谋参谋。”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前几天翻到秀艳的遗物,发现她当年被逼着借了三万块。那钱是拿去住院的。”

刘瘸子脸色变了:“三万块?谁逼的?”

老王摇摇头:“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人都死了十年了,还能咋办?”

刘瘸子急了:“别跟我打哑谜!你说是谁?我帮你打听打听!”

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名字,只是把手里的借条折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刘,你帮我保密,别跟人说我来过。”

说完就转身走了。

刘瘸子站在原地,挠挠头,一副憋得难受的样子。

老王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秀艳这辈子,最不该认识的人,就是赵福来。”

刘瘸子猛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话。

老王知道,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他回到家,给女儿王梦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王梦瑶的声音有点疲惫:“爸,有事吗?”

老王顿了顿,说:“梦瑶,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的银行账户。”

“谁?”

“赵福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梦瑶问:“爸,你在查什么?”

“你妈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王梦瑶的声音有点发抖:“爸,你觉得妈妈是被冤枉的?”

老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妈偷的。是她被逼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王梦瑶坚定的声音:“爸,我帮你。”

挂了电话,老王的眼眶也红了。

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反复闪过妻子住院时那张脸。

妻子出院那天,他去医院接她,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她,她一下子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是病痛的折磨,还劝她:“没事,病好了就好,慢慢养。”

妻子没说话,只是摇头。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害怕复发,还拍着她的背说:“不怕,有我呢。”

妻子哭得更厉害了,抱着他不撒手。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明白——妻子那是在跟他告别。

她被逼着吃了几个月的安眠药,精神早就撑不住了。她知道自己扛不下去了,但她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会连累他。

老王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鞋底,站起身,盯着夜里的鱼塘。

那根鱼竿还在水底。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04

王梦瑶的效率很高。

没几天,她就通过关系,拿到了赵福来十年的银行流水。

老王去了一趟城里,在女儿的事务所里看完了所有材料。

赵福来的账户记录显示,十年前的九月十号,他一次性存入银行二十万。

注意,是存入。

这人平时做买卖,进进出出的流水很多,但一次性存入二十万,还是头一回。

老王盯着那笔账,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赵福来是干什么发的财?老王查了一下他的流水,发现他的鱼塘收入、卖鱼的收益,一年撑死了也就四五万块钱。

那二十万哪来的?

王梦瑶翻出一份银行的柜台留存底单,余额二十万的存款凭条上,存款人签字是赵福来,但留的电话号码,和王家乡下的电话有一个数字完全吻合。

老王差点站起来。

妻子死前三天,赵福来就存了二十万。这太巧了。

王梦瑶又帮他查了查,发现那段时间,赵福来还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

五十万,转账对象是一个姓张的人,正是张大彪。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

张大彪是谁?村里的地头蛇,放低利贷的。当年赵福来欠的就是他的债,后来两人混在一起了。

赵福来哪来的五十万还债?只有一个可能——他做了一笔“大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能值五十万?

老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让王梦瑶帮忙查了一下那段时间村里的案件记录,发现一件大事:十年前的九月上旬,村里钢厂仓库丢失了三批钢锭,总价值刚好五十万。

报案的是赵福来。

当时赵福来是厂里的临时工,负责夜间巡逻。他“发现”钢锭失窃后,立即报了警,还“协助”警方找到了嫌疑人——李秀艳。

因为李秀艳当时被保安拍到,凌晨两三点出现在仓库附近。

老王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那不是去偷东西,她是去给赵福来“送货”的。赵福来早就设好了套,让她背锅。

老王把证据拍下来,又让王梦瑶帮忙复刻了复印件。

他回到村里,直接去找赵福来。

赵福来正在鱼塘边喝酒,看到老王,笑了笑:“老王,来,坐,哥请你喝酒。”

老王没坐。

他站在赵福来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赵福来被看得心里发毛:“咋了?有事?”

老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福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老婆死那天,你来我家找我喝酒。”

赵福来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王继续说:“那天你跟我说,秀艳都走了两年了,你也该往前走。”

他停了一下,死死盯着赵福来的眼睛。

“但秀艳是三天前才走的。你提前了两年。”

赵福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回家,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在村外那座旧坟旁边,布一个局。

一个他和小刚策划了很久的局。

那张借条副本和药瓶,他偷偷叫王梦瑶送去了经侦队。他算了算,赵福来应该不会等太久。

老王蹲在坟边,把那根鱼竿举在手里,对着太阳看了看。

鱼线已经断了半截,被他用刀割了个口子,刚好卡在塘底铁环上。

他站起身,扛着鱼竿,慢慢走向鱼塘。

夜幕降临,水面黑得像一面镜子。

老王坐了下来,把鱼竿架在岸边,静静等待。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一定会是个大晴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太阳高悬,老王扛着那根旧鱼竿,再次到了鱼塘边。

刘瘸子坐在树荫下,看到他,大老远就喊:“老王!竿子捞上来了?”

老王没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嗯,昨晚捞的。”

刘瘸子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跟昨天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那根鱼线,昨晚怎么断的?”

“鱼拖断的。”

老王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话。

他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然后踩着塘边的淤泥,一步步往水里走。

水不深,最多到小腿肚。三年前他在塘底发现的那个铁环,他记得在靠东面的位置。

他走了几步,水变深了,淤泥也厚了。

老王停下脚,蹲下来,双手伸进水里,开始摸。

刘瘸子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走了。

老王没管他,继续摸。

摸了足足有十分钟,手才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铁环。

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抓住铁环,猛力一拽。铁环连着一个铁盒,被他连根拔起。

那是一个生锈的防水铁盒,巴掌大小,卡在塘底淤泥里。老王把铁盒捧到岸上,用衣服袖子擦干上面的泥。

铁盒的盖子锈得很严实,他用钥匙撬了几下,没撬动。

又去折了一根铁丝,回来插进盖缝,用力一别,盖子咔嚓一声弹开了。

铁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