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砸在脸上生疼。

我蹲在天桥下,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热腾腾的,跟这冷得刺骨的天气形成对比。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女人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灰,嘴唇冻得发紫。

她蹲在炉子前,盯着红薯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能赊一个吗?”

声音沙哑,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肖真熙。

我的手抖了一下,红薯钳差点掉在地上。

十年了,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她。

当年那个穿名牌、开跑车的班花,如今穿着我大学时丢的那件破棉袄,蹲在天桥下讨一个红薯。

她抬眼看我,愣住。

“程光济?”

我没说话,把炉子里最大的一个红薯夹出来,塞进她手里。热腾腾的蒸汽扑在她脸上,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红薯皮上,溅起细小的白气。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

风很大,吹得炉子里火星直窜。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她说过的话:“程光济,跟我打牌,我输给你10万块。

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烫手的钱。也是我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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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一的冬天,我在食堂被肖真熙撞翻餐盘。

那是开学第三个月,我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五块钱以内。

早上一个馒头,中午打一份素菜,晚上就着开水啃馒头。

钱不多,但能撑过去。

那天我打了人生中第一份红烧肉,想犒劳自己考了全班第一。

三块钱一份,我犹豫了半分钟才递出饭卡。

红烧肉刚端到手,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盘子飞出去,红烧肉洒了一地。汤汁溅到我洗得发白的鞋子上,油汪汪的一片。鞋子是我妈寄来的,她说在镇上买的,三十五块,让我穿暖和点。

“你眼瞎啊?”肖真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肉。周围同学都停下来看我,有人拿手机拍。我没什么感觉,只是心疼那块肉,三块钱一份呢,够我吃两顿素菜了。

你……”肖真熙的声音忽然变了,“你在干嘛?

我没抬头:“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你恶不恶心?”她踩住我捡起来的肉,“有钱买肉,没钱买个新盘子?”

周围有人笑出声。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牌子我认识,在商场里见过,标价三千八。

头发扎成高马尾,化了淡妆。

长得很漂亮,但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看人都是用眼角瞟。

我从口袋里掏出饭卡,递给她:“刷卡吧,盘子的钱我赔。”

她没接,反倒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甩在我面前。

“拿去买个新碗,别用手吃饭了,丢我们班的脸。”

钱落在地上,刚好落在那滩油污里。红色的钞票沾了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弯腰捡钱。蹲下去继续捡我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全捡起来,放进碗里。油渍沾了我一手,黏糊糊的,但我不在乎。

“你……”她声音有点抖。

我端着碗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走两步,听她猛地踢翻旁边的凳子,冲出食堂。

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响声。

食堂阿姨在后面喊:“同学,凳子坏了要赔钱的!”但她已经跑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教学楼刷厕所。

勤工俭学,一个小时五块钱。

男生宿舍楼三层,一共六个厕所,每天晚自习后刷一遍,刷完差不多十点半。

我刷到第三间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外面的走廊哭。

我推门出去,看见肖真熙坐在楼梯上哭。

她穿的那件白羽绒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她看见我,立刻擦掉眼泪,站起来就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眼睛红红的,眼线都花了。

我递给她一包纸巾。那是食堂里顺的,我平时舍不得用,揣在口袋里应急。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程光济,”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捡那两百块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妈教过我,钱可以赚,尊严不能丢。”

她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妈是个好老师。”

“你怎么知道我妈是老师?”

她像是说漏了嘴,立刻转身跑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隐隐觉得奇怪。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妈教过她。也不知道,我妈是因为她,才生病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室友都已经睡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那两百块,落在地上,我为什么没捡?

晚上饿了,啃了一个昨天剩的馒头,喝了两杯开水。

肚子咕咕叫,但我忍得住。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年了。习惯了。

02

那之后,肖真熙开始出现在我打工的地方。

学校食堂二楼,我负责收盘子和擦桌子。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晚上五点到七点。

一天六个小时,一个月三百块。

活不累,就是站得腿疼。

她每天中午都来,点最贵的菜,然后一口不吃。

水煮鱼、椒盐排骨、红烧狮子头,每样七八块,够我吃两三天。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我看。

我看她的时候,她又会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我以为她是故意来找茬的。但她不闹事,就是坐着,眼睛一直追着我。

每次我收拾她那张桌子,盘子底下都压着点什么。

有时候是一百块,有时候是两百块,还有一次是一张超市购物卡。

我把钱和卡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摞在口袋里,准备找机会还给她。

我知道她家在江边有别墅,开的是保时捷,不在乎这点钱。

但我在乎。

我不想欠任何人。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我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了一句话:“谢谢,但我不能要。”然后塞进她的书包。

第二天她就当着全班的面把信封撕了。

碎纸片飞了一地,像雪花一样。

“程光济,”她拍着桌子喊,“你以为我稀罕这点钱?”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我早就习惯了成为焦点,只是没想到是因为这种事。

那天下晚自习,我看见她蹲在教学楼后门的角落里哭。这次哭得比上次还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包纸巾。还是食堂顺的。

“又怎么了?”

她没接纸巾,抬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

“程光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讨厌?”

我实话实说:“是。”

她眼泪又掉下来,但没发火。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那就别说。”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她低下头,“随便问问。”

我没多想,随口说:“姓程,叫程玉珑。”

她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手攥着羽绒服的衣角,指关节泛白。

“你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过两天,我找你打牌。”

“我不会打牌。”

“我教你。”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我:“程光济,打牌能赢钱,你就不用在食堂干活了。”

“我不要你的钱。”

“谁说是我的钱?”她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赢来的钱,是你自己的。”

那时候我不懂她什么意思。

只记得她说完这句话,眼底有我从未见过的难过。

那种难过不像是一个富家女会有的,更像是一个背负着什么的人,压抑了很久之后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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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真熙真的带人来找我打牌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她带了三个同学,敲开了我们宿舍的门。

我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破旧的计算机书,那是我在旧书摊上花两块钱淘来的,书页都发黄了,但内容还挺有用。

室友们都看见她进来,全都愣住了。

“程光济,”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打牌。”

“我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的。”

我看着她,想拒绝。

但室友们都用一种“你傻啊”的眼神看着我。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程光济,她家在江边有个别墅,一顿饭钱够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你跟她打一局,说不定能赢下个月的伙食费。”

我咬了咬牙,坐到了桌前。

那一晚,我输了五百块。

但我没出一分钱。肖真熙把赢来的钱全推到我面前:“我耍赖的,这算我们平局。”

你……

“拿着,”她站起来,“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两个月,每隔三五天她就来找我打牌。

有时候在宿舍,有时候在学校的茶室,有时候在她江边的别墅。

那别墅很大,光是客厅就有我们宿舍四倍大,装修得金碧辉煌。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别紧张,”她给我倒了杯果汁,“这就是个打牌的地方。”

技术越来越好,手气也越来越顺。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从容,再到看见她的牌面就知道该不该叫牌。

她每次输钱的时候就抿着嘴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我赢的越来越多。

从五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五千,最后到一个晚上赢了两万块。

钱整齐地摞在她面前的桌上,她一张一张地推过来,从来没有皱过眉头。

“肖真熙,你不心疼吗?”

“不心疼。”她盯着手里的牌,头也不抬。

“两万块,够我过一学期了。”

“那你就好好过。”

那天晚上,我赢了十万块。

她把最后一张牌扔在桌上,把一叠现金推到我面前:“程光济,你赢了。”

我看着她,手有点抖。

十万块,是四年的学费,是一家人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钱。

我爸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两千块,一年两万四,要攒四年才能攒够十万块。

“为什么?”我声音发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故意输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我故意输?你是真打得好。”

“肖真熙……”

“拿着,”她站起来,“程光济,这钱是你凭本事赢的。”

我咬了咬牙,把钱装进口袋。手摸到那些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在发抖。不仅仅是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那之后,全班都知道了。有人羡慕我,有人嫉妒我,但更多的人在背后说我“攀上富二代了”

“吃软饭的”。

这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但我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我是凭本事赢的?

谁会信?

一个贫困生,一个富二代,日夜打牌,赢走十万块。

最难堪的是张雪儿。

张雪儿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我跟她接触不多,但她偶尔会借笔记给我,也会在我打工回来晚的时候帮我打一份饭,放在我桌上,压在书底下。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操场边上。操场很大,周围种了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

“程光济,”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是不是喜欢肖真熙?”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天天跟她在一起?”

“我说了,是打牌。”

“打牌?”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同学们都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靠她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子上还是冷静:“他们爱说就说。”

张雪儿咬了咬嘴唇,忽然说:“程光济,如果你缺钱,我可以……”

她没说完,我打断了她:“不用,谢谢。”

我转身走了。

不是我狠心,而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那时候我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张雪儿家境一般,但至少过得去。

我找了她,就是拖累她。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话传到了肖真熙耳朵里。

第二天,她站在教室门口,黑着脸等我。

04

“程光济,”肖真熙把我拽到走廊尽头,“张雪儿找你表白了?”

“没有。”

她要是表白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谁都配不上。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程光济,你最近看过你妈的体检报告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个是南方的创业机会,那边有科技公司招人,你成绩这么好,应该去试试。”

我接过那张纸,是一张招聘传单。

上面印着某某科技公司,在深圳,招软件开发实习生,包吃住,月薪三千五。

三千五,是我爸辛苦搬砖两个月的工钱。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为什么这么帮我?为什么要给我这种机会?

她递给我,转身就走。

“肖真熙!”

她停住,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你妈是个好人。”

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那张纸发呆。风吹过来,纸张哗哗响。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而我不知道的是,三天后,我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胃癌晚期。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声音很轻,说是有点胃不舒服,没大事,让我别担心。

我信了,因为我妈从来不说自己不好。

从小到大,她只说“没事”

“不要紧”

“你放心读书”。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瘦了二十斤,吃什么吐什么,但还是每天去学校上课。

她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请过假。

我把那张招聘传单翻出来,看了又看,最后收进抽屉里。没去。因为我知道,我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妈了。

我妈是那年的冬天走的。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拉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指甲盖泛着青白色,上面还有粉笔灰的痕迹。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一句话:“光济,要记得对得起那些人。”

我问她谁,她没说,只闭上了眼睛。

她走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

衣服、书、笔记本,都整整齐齐地叠着。

她连走都走得那么利索,不给我添一点麻烦。

她的书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是学生的,改到最后一篇,批注只写了两个字:“很好。”

我坐在她的书桌前,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翻她的衣柜的时候,发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大堆信。全是写给一个人的,但一封都没寄出去。收件人名字:肖真熙。

我一封一封地看,越看手越抖。

妈在信里说:“熙熙,老师不怪你了。那件事之后,老师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一个学生做出那种事。”

“听说你考上了好的大学,老师很高兴。”

“老师这辈子教过很多人,最牵挂的就是你。”

“希望你能好好的,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替老师照顾光济。”

信的日期,是我大一那年。

所以,肖真熙是因为我妈,才来找我的。

可我妈为什么会对她说“替老师照顾”?

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翻遍所有信,没找到答案。

只在一封信的背面,看见我妈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胃癌确诊,别告诉光济,让他安心读书。”

字很小,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抱着那堆信,坐在她书桌前,一夜没合眼。

妈告诉我,要记得对得起那些人。可那些人,是谁呢?

是肖真熙吗?

是那个害她生病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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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年。

从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年。

我读完大四,用那十万块交清了学费,拿着肖真熙给我的那张纸,去了南方。

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屁股都坐麻了。

但我没觉得苦,因为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程光济,你妈用命换来的机会,你不能浪费。

从最基层的程序员做起,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从来没休息过。

睡过公司的地板,吃过五毛钱一包的泡面,熬过三天三夜的连续加班。

第三年自己开了公司,做金融软件,运气好赶上了行业风口。

第六年,公司市值超过三个亿。

我什么都有了。

但妈没了。

她是在我毕业那年的冬天走的,没能看见我穿上西装,也没能看见我站在自己的公司里。

我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带电梯,窗外能看到江。

房子装修好了,家具买好了,可她一天都没住过。

我每年回老家,给她上坟,烧纸,放鞭炮。

村子里的人都叫我“程总”,说我出息了。

可我只想叫一声妈,告诉她,她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不用再啃馒头了,不用再刷厕所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去哪。

可是她听不见了。

今年冬天,母校一百周年校庆。

我本不想去,但校长亲自打电话来,说我是学校的杰出校友,要上台发言。

我推不掉,就飞了回去。

坐的是头等舱,空姐笑容满面地问我喝什么。

我想起十年前在绿皮火车上,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蹭洗手间的水龙头。

校庆那天,我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台上的时候,底下很多人都在拍照。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对着话筒说:“谢谢母校培养了我,也谢谢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的老师和同学。”

我刻意没提肖真熙的名字。

天知道,我说不出口。

那天的晚宴上,我遇到了宋俊杰。

宋俊杰是我们那一届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家里做房地产。

大学的时侯,他追过肖真熙,追了大半年,又是送花又是送包,但被拒绝了。

听说他当时气得把车都砸了。

“程总,”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好久不见。”

我点了个头:“好久不见。”

“听说你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肖真熙的事,你知道吗?

我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什么事?”

“你不知道?”他故作惊讶,“她爸的公司破产了,跳楼了。她欠了三百万,日子很不好过。”

三百万。

我的手有点抖。

宋俊杰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肖真熙站在一个破旧的阳台上,穿着洗旧的毛衣,在数钱。

头发干枯松散,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都凸出来了。

跟她记忆里的那个班花判若两人。

当年那个穿三千八羽绒服的女孩,现在连一件像样的毛衣都穿不起了。

“她住在哪?”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地址。

一个烂尾楼,城郊。

吃完饭,我开车找到那个地方。

导航导了半天,越走越偏,周围连路灯都没有了。

是十年前烂尾的一片小区,据说开发商跑路了,楼没盖完,没水没电,墙皮都掉光了。

路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她住在五楼。我爬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捂着自己的嘴在哭。

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门是坏的,关不严实,露出一条缝。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根蜡烛点在角落。

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单,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地上全是揉成团的纸,白花花的一片。

我一直没进去。

下了楼,我掏出手机给宋俊杰打电话:“那三百万,我替她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光济,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欠的?”

不管怎么欠的,我还。

宋俊杰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肖真熙是个受害者?”

我愣住了。

06

宋俊杰约我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是十年前我们常去的地方,如今装修翻新了,但柜台的位置没变。

老板换了,墙上挂的照片也换了。

我还记得大学的时候,肖真熙经常带我来这里,说这里的咖啡最香。

但我从没喝过,太贵了,一杯顶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每次来我都只点一杯白开水,坐在角落里看他们打牌。

说吧。”我坐在宋俊杰对面。

他喝了一口咖啡,慢慢放下杯子。咖啡勺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得病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妈是胃病。”

“是胃癌。”

“对,胃癌。”他看着我,“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得胃癌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你妈被人举报了。”

“举报?”

“有人举报她打学生,体罚学生,事情闹得很大。学校为了息事宁人,让她停职一年。她气不过,身体就垮了。”

“谁举报的?”

宋俊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宋俊杰靠在椅背上,“但你可以问问肖真熙。”

我的手在发抖。我拿起手机,翻出肖真熙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沙哑。

“是我,程光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哭声很小,像是怕被我发现她在哭。

“你知道了?”她问。

“我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是,我举报的。”

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满脸泪痕。

“高中那年,你妈是我的班主任。我带头逃课,带头搞小团体,带头跟她作对。我那时候特别叛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那天晚上我着急想找人打牌,我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是你妈不让你接电话。我一气之下就去举报了……

“我不知道她胃不好。我不知道事情会闹那么大。”

“等她被停职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病了。”

后来,我去看她,她不但没怪我,还跟我说没关系。

“她说,你是个好学生,让我好好读书,将来照顾你。”

“程光济,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挂了电话,坐在咖啡馆里很久。服务员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点什么,我摇摇头。

我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完。

苦的。

真的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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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车窗上覆了一层白。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肖真熙为什么要帮我。

我以为她是好心,是善良,是可怜我。

可我从没想过,她是在赎罪。

她做错了事,所以用钱来弥补。

可我妈呢?

我妈被她气病了,到死都没怪她一句。

妈在信里说“不怪你”,在铅笔字里写“别告诉光济”。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连死都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我该恨她。

我该把这十万块甩在她脸上,告诉她我不稀罕。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没有那十万块,我不可能完成学业,不可能去南方,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没有她,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或者在小工厂里打零工,一个月挣两三千块。

所以我该感谢她。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她,我妈不会那么早走。妈才四十六岁,还能再教十年书,还能再过几年好日子。可是她什么都没等到。

这笔账,我算不清楚。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引擎轰隆隆响了两声,我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但刚开出两米,我又停了下来。

我想到她的声音。

想到她站在烂尾楼上数钱的样子。

想到她说“我对不起你”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怕我挂电话。

想到我妈的信:“希望有一天,你能替老师照顾光济。”

我攥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过了很久,我松开方向盘,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到那张发黄的纸条。

那个招聘传单。

背面有一行字,是肖真熙写的:“程光济,你一定能出人头地。”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她写字一直不好看,小时候没好好练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08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买了一个烤红薯炉子。

在一家五金店里买的,旧的,但还能用。老板说:“小伙子,你要这个干嘛?这玩意又脏又累。”

我没回答。又去了菜市场,买了五十斤红薯,挑的最好的那种,红心的,烤出来又甜又糯。

然后租了天桥下的一个摊位。一晚上五十块,从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

我想了一整夜,想用最普通的方式见她。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来施舍她的。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是来报复她的。我只是想,让她吃一个热红薯。就像当年,她给我那张招聘传单一样。

第二天,雪还在下。

我穿上大学时穿的那件旧羽绒服,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破了。

我一直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舍不得,也可能是想留个念想。

我把炉子支好,红薯一个个摆上去,火开小点,慢慢烤。红薯的香气飘出去,混着雪落在炉子上的“滋滋”声,很好闻。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买一个。三块钱一个,热腾腾的,捧在手里暖呼呼的。我就这么蹲在炉子前,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破棉袄的女人走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数了又数,最后收回去。

我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被冷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的手上都是裂口,旧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瘦得像根柴。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三千八的羽绒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现在,她连一件完整的棉袄都买不起了。

我认识那件棉袄。

那是我大学时穿的。毕业的时候搬宿舍,我把它丢在了垃圾堆旁边。太旧了,洗得都起球了,我想着扔了算了。

她捡起来了,还穿在身上。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