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父亲把茶杯摔在地上。

碎片溅到我脚边。他说茶凉了,说我伺候不用心。我没吭声,弯腰去捡碎片。

弟弟林浩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说下午到家。

母亲坐在轮椅上,眼睛突然亮了,问我是不是儿子要回来了。我说是。她笑了,她已经半个月没笑过了。

厨房里鸡还没杀,菜还没买。我低头看着手上的冻疮,裂开的缝里渗着血丝。

十年前母亲瘫痪那年,我也被弟弟这样一通电话叫回来。

他说“姐,你先回来几天,我忙完手里的事就来换你”。这一换,就是十年。

我蹲在地上擦茶渍,听见父亲在电话里跟弟弟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变了个人。

“浩子,路上开车慢点。”

“你姐姐啊,她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看了我一眼,把声音压低了。我没抬头,继续擦地。

水太凉了,冻疮疼得像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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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四五次纸尿裤。

我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先用温水给她擦身,再给她翻身,给后背涂药。褥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皮肤上全是印子。

父亲没瘫痪前还能帮把手。前年他中风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脾气还变得更坏了。

茶要喝七分烫。饭不能太硬。菜咸了骂我,淡了也骂我。

我要是顶一句嘴,他就摔东西。杯子摔了七八个,碗摔了十几个。我后来买的都是不锈钢的,摔不坏,但他照样生气,说我不舍得给他用好东西。

陈建平心疼我,让我别老住在娘家。

他是我丈夫,开出租车的。

我们结婚后本来住在镇上自己的房子里。

我回来照顾母亲后,就搬回了娘家住。

建平每天下班骑电动车过来,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到,有时候凌晨两三点。

他腰不好,坐久了疼,但从不抱怨。

那天接到弟弟电话后,我赶紧去镇上买菜。

鸡、鱼、排骨,弟弟爱吃红烧肉。

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把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邻居张婶拦住我,说:“你弟弟又回来了啊?一年回来一次,倒是你累得要死。

我说哪有,弟弟在外头赚钱不容易。

张婶撇撇嘴,没说啥。

回到家杀鸡。鸡是我自己养的,养了大半年。杀鸡的时候手抖,冻疮裂了,血混着鸡血一起往下淌。

父亲在屋里喊:“鸡杀好了没有?多炖点汤,浩子坐车累,喝点鸡汤补补。”

我说快了快了。

母亲让我扶她起来,说要换身干净衣服。我给她换了件新棉袄,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她照镜子,说白发太多了,不好看。

我说好看。

弟弟下午三点半到的。开着一辆黑色的车,漆面亮堂堂的,停在我家门口。老婆孩子都来了。

我迎出去的时候,弟弟正在后备箱拿东西。他拿了两瓶酒,一箱牛奶。

我接过来说:“进屋坐,外头冷。”

他点点头,没多看我。两个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奶奶奶奶地喊着进屋了。

我拎着东西走在后面。牛奶箱挺重,冻疮被勒得疼。

晚饭我做了八个菜。红烧肉、小鸡炖蘑菇、糖醋鱼、炒青菜、炖排骨、炸春卷、猪肉炖粉条、榨菜肉丝汤。

弟弟吃得高兴,说我厨艺越来越好了。

父亲也高兴,破天荒没骂我,还夸了一句“你姐炖的鸡还行”。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吃,说浩子你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弟媳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弟弟陪着父母说话。

我把碗洗完,又去烧水给父亲泡脚。端水盆出来的时候,听见弟弟在屋里说话。

“爸,这事得跟我说清楚。上个月的养老金流水,怎么少了三千多?”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盆子没放下。

父亲说:“你姐管钱,我哪知道。都她经手的。”

弟弟的声音有点沉:“姐一个人经手这么多钱,不太好吧。”

02

我端着水盆进了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父亲看着我,弟弟看着我。母亲低头没看我。

我把水盆放在父亲脚边,蹲下来帮他把脚放进水里。水有点烫,他吸了口气,没骂我。

我把水温弄好,说:“上个月给爸换假牙花了2600,换药花了280。加起来2880。”

弟弟愣了一下,说:“换假牙?”

我说是啊,爸嘴里那副假牙用了好几年,早就松了,吃不烂东西,上个月去镇上牙科诊所重新配了一副。单子我留着。

父亲没吭声。

弟弟说:“那剩下的钱呢。”

我说剩下的在银行里。

他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我给父亲搓脚,搓了好久,搓到他脚热乎乎的,才把水盆端走。

睡前我翻出那个装账本的铁皮盒子。

九本账本,记了十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天买了什么药,哪天交了水电费,哪天给母亲买了新褥子,哪天给父亲买了换季的衣服。

建平打视频过来,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好。他问弟弟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他没说啥,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每次弟弟回来,总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就是钱。

十年前我刚回来照顾母亲的时候,弟弟按月打钱。

每个月一千,后来涨到两千。

打到第三年,他说生意不好做,钱先欠着,等周转开了再补上。

我体谅他,没催。

结果一欠就是七年。

我算过,他这十年总共打过三万六。平均下来一个月三百块。还不够我给父亲买药的钱。

我没跟父母说过这些。父亲心里有本账,但他觉得儿子做大事的,难处多。女儿在家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弟弟还没起床。我给母亲擦脸洗手,喂她吃药。

母亲咽下药片,拉着我的手说:“你弟回来,你少跟他吵。”

我说我没跟他吵。

她叹了口气,说:“你弟不容易,在外头做生意,压力大。

我没接话。把碗收走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屋里打电话。

“嗯,浩子回来了。你啥时候过来?”

“下午啊?行,等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父亲对我说:“你姑姑下午来看你弟。”

姑姑是父亲的亲妹妹,嫁到邻市,平时很少回来。

我应了一声,继续洗碗。

上午弟弟起来后,父亲把存折和医保卡找出来了。他把存折递给弟弟,说:“这东西以后你帮你姐管着。她一个女人家,操这么多心不容易。

弟弟看了一眼存折,说:“行,我月底前把钱转到我的卡上,以后按月寄回来。”

我在厨房听见了。

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又一遍,冲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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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姑姑是下午两点到的。骑着一个电动车,车筐里放了几个橘子和一箱牛奶。

她一进门就喊:“浩子!浩子!姑姑来看你了!”

弟弟从屋里出来,跟姑姑寒暄。姑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胖了胖了,一看就是在外头吃得好。”

我看着姑姑,想起上次她来看父母是去年腊月。那次她走后,母亲哭了半宿,说弟弟一个人在省城,没人照顾,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晚饭是姑姑掌勺。她嫌我做得不好,说我做饭没滋味。我说哪有,我天天做。姑姑说天天做跟你做得好是两码事。

我没跟她争,去厨房帮忙打下手。

姑姑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弟在外头不容易,你别给他添堵。”

我说我能给他添什么堵。

姑姑看了我一眼,说:“你管着爸妈的钱,他心里能没疙瘩?换你你心里没疙瘩?”

我说账本都在,一笔笔记的。他不满意可以看。

姑姑哼了一声:“看账本?看账本能看出什么。钱少了就是少了。”

我把头扭过去,没说话。

晚上吃饭,姑姑坐在父亲旁边。父亲高兴,让弟弟陪他喝酒。两人喝了两瓶,脸红扑扑的。

席间姑姑问弟弟:“你那个公司,现在咋样了?”

弟弟说还行,去年签了几个大单,今年应该有起色。

姑姑点点头:“行,你好好干。你爸妈这边,有你姐呢。”

父亲接话:“对,让你姐操心就行。你安心赚钱。”

他们聊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旁边添饭、盛汤、给母亲夹菜。母亲小口吃着,眼睛一直看着弟弟。

她看儿子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看我是看一个帮手。看他是看心头肉。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种区别的。可能是十年前,也可能更早。只是以前不觉得疼,现在越来越疼。

夜里孩子们睡着后,弟弟突然来找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半根烟,说:“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擦着灶台,没回头。

他说:“爸妈的养老金,以后我来管。你放心,我会按月打钱给你。”

我说:“你多久打一次。”

他说:“每个月。”

我说:“每个月多少。”

他明显愣了一下,说:“我会看着办的。反正不会少了爸妈的。”

我转过身看他。厨房里的灯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三个月钱,后面就没了。”

他不说话了。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平给我发消息,问我睡了没。我说没睡,心里堵得慌。

建平打了个电话过来。电话那头,他声音很低:“你弟又提钱的事了?”

我说嗯,他说以后养老金归他管。

建平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

建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你伺候十年,他回来看一眼,就要把权拿回去。换谁谁不堵心。”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小,带着一层毛边。

建平说:“要不我明天过去接你,你先回来住两天,冷静冷静。”

我说行。

挂断电话后,我听见父亲在隔壁咳嗽。我过去看了他一下,他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

我正要转身走,他叫住我:“你弟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了。

他说:“你一个女人家,管着这么多钱,你弟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说:“你也别怪我。你弟是儿子,咱们家的事,他做主。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迟早要回自己家的。”

我说:“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他没回答。

我替他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黑,我扶着墙走回自己屋,手指冰凉。

第二天一早,弟弟就去镇上的银行了。

回来后他跟父亲坐在屋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母亲坐在轮椅上,听不太清,但表情一直绷着。

我端着午饭进去的时候,弟弟正在收存折。他把存折放进自己口袋里,看我进来,没看我。

父亲说:“以后存折你弟保管,你拿记账本就行。”

我把饭放在桌上,说好。

下午弟弟一家走了。走之前,父亲把孩子叫过去,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母亲拉着弟弟的手,说:“浩子,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弟弟说放心吧妈。然后发动汽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黑色的车消失在村口。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

姑姑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雅楠,你是个好闺女。但你弟是儿子,这就是命。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台前,守着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明天早上的粥。我抱着铁皮盒子,把九本账本翻了一遍。

从第一本翻到第九本。

第一本的字迹还算工整。第九本的字迹有点飘,很多字写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我把盒盖啪地合上,放回柜子深处。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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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收拾了两天。

先是母亲的衣物。

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按季节叠好,放进两个蛇皮袋子里。

母亲牙口不好,我把她的软牙刷、特制牙膏、擦脸油都装进小包。

接着收拾父亲的。他吃东西爱洒,围嘴、围兜装了一摞。药也是一大包,降压的、降糖的、促进循环的。

建平来的时候,我正在装最后一袋衣服。

他看着我弯腰的样子,没说话,走进来帮忙。我把母亲的衣服给他,他来装车。

街坊邻居来问,我说送爸妈去弟弟那里住几天。

邻居问,你弟不是刚走吗。

我说嗯,他去接的。

张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雅楠,你别犯傻。”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袋衣服塞进后备箱。

建平去接弟弟了。弟弟的车开到门口的时候,我正扶着母亲坐在门廊下。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弟真的会来接我们吗?”

我说会,他答应的。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手心在出汗。

弟弟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朝屋里看了看,问:“东西都装好了?”

我说装好了。

他说那上车吧。

我扶着母亲上了他的车。父亲本来想自己走,但走到门口就喘得厉害。我和建平一起扶他上了车。

上车前,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很奇怪,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发动,开走。建平站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说:“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回哪?”

我说:“回咱们自己家。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房子里三个月没住人,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气。建平开了窗通风,我去厨房烧了壶水。

坐在沙发上,我掏出手机,看到母亲给我发的消息:闺女,这边住不惯。

我没回。

第二天,母亲又发了消息:你弟媳妇嫌弃我脏,说我身上有味。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电话响了。父亲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紧来接我!”

06

我赶到时,母亲坐在弟弟家小区的长椅上。

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她那几件换洗衣服。

她穿着我给她的那件棉袄,但扣子扣错了,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毛裤。

风吹过来,她抖了一下,把手缩进袖子里。

弟弟家的大门敞着。我走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弟媳的声音:“我管不了!她说走就走,我能怎么办?”

弟弟站在阳台上抽烟,没吭声。

我走进屋,弟媳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来了。”

我说:“我妈怎么回事?”

她说:“你妈说要去楼下透气,下去就不肯上来,说住不惯。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去。母亲抬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说:“闺女,我想回家。”

我蹲下来,把她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她的手冰凉,手指上还沾着中午吃饭留下的油渍。

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说不饿。

我说那也得吃。

我扶她站起来。她走路不稳,两条腿都是软的,走了几步就靠在栏杆上喘气。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看着她这些年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背着她下了楼,找到一家包子铺,要了两碗热粥,一屉小笼包。

母亲拿筷子的时候手一直抖,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我帮她把包子夹到碗里,蘸了点醋,放在她面前。

她说:“你弟媳妇嫌我脏,说我身上有味。”

我说:“你身上没味。”

她说:“你爸也哭了。

我说:“别想那么多,先把粥喝了。

她喝了一口粥,又哭了。眼泪落进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一直喝。

吃完饭,我打了个电话给小姑子林丽。

林丽嫁到另一个城市,离弟弟家不远。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说了一遍。

原来弟弟接走父母后,弟媳妇当场就翻了脸,说“家里房子本来就小,你爸妈住过来,孩子们住哪?”

弟弟说自己想办法。弟媳妇说你想办法,你来管。

然后母亲住不惯,又不敢说,偷偷哭了两次。父亲脾气大,跟弟媳妇吵了一架。弟弟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干脆躲出去了。

我听完挂了电话,带母亲回了弟弟家。

弟媳已经不在了。弟弟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坐在他对面,说:“你怎么打算的?”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来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我把母亲的行李袋拎起来,说:“我先带妈去酒店住两天。你把爸照顾好。有什么事,等我稳定了再说。”

弟弟没说话。我拎着行李袋往外走,母亲跟在我身后。

走出门口的时候,母亲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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