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去三次,都没对准锁孔。

我手心全是汗,那点汗顺着钥匙往下淌,黏糊糊的。

好不容易对上了,刚一拧,门“咔哒”一声开了,可我没推。

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这味道我太熟了——当年我妈得肝癌那会儿,病房里就是这个味儿。

我正愣着,屋里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奶奶,熬好了!”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紧接着门从里边猛地拉开,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我……我住这儿。”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你是冯老师的前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2019年秋天,天凉得比往年都早。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玉珊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换了鞋,看见客厅茶几上扔着一顶灰扑扑的安全帽,那是我戴了五年的“吉利帽”,上头还有我爸当年用油漆写的“平安”两个字,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正要拿起来放回鞋柜上,玉珊从厨房探头出来:“我正要扔呢,你别动。”

我手一顿:“扔了干嘛?我又不是不戴了。”

“你看那上头多少灰,脏得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似的。”她擦了擦手走出来,“我给你买了新的,搁在鞋柜上呢。”

我转头一看,鞋柜上确实搁着一顶崭新的安全帽,亮黄色,标签都还没撕。

“你退了吧,我戴惯那个了。”

“彭成业,”她把围裙解下来,“你那破帽子戴了多少年了?上头全是油渍,你好意思戴着去工地,别人看了还以为你是个叫花子。”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的火“噌”就上来了。

我这人脾气倔,吃软不吃硬。

你要是好好跟我说,我兴许还能听两句。

可她这么一句话,就跟拿刀子往我脸上划似的。

“我戴了五年也没见谁笑话我,就你嫌。”我把帽子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大得她愣了一愣。

玉珊的脸“唰”就白了。她这人温婉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吵架,但骨子里也有股倔劲。我了解她,她越不说话,气越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女儿彭悦在房间里做作业,出来盛饭的时候看了看我俩的脸色,端着碗又回房间了。

我扒了两口饭,越想越气。不就是一顶安全帽吗?至于这么嫌弃?

吃完饭我把碗一推,坐沙发上看电视。玉珊洗碗的动静很大,碗碟撞得“乒乒乓乓”响。我知道她那是故意的,可我也不肯服软。

到了十点多,我准备睡了,发现她坐在客厅里没动。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还不睡?”我问了一声。

“睡不着。”她抬起头看着我,“彭成业,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过日子特别没劲?”

我没吭声。

“你天天在工地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说你两句你就甩脸子。这个家对你来说算个什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天天在外头累死累活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她冷笑了一下,“你是为了你自己吧。你出去跟工友喝酒,打牌,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里的事?彭悦今年高三了,你关心过她的学习成绩吗?她上次月考退步了三十名,你知道吗?”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是为了这个家。”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她扒得干干净净,狼狈极了。

为了找回一点面子,我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行了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玉珊已经出门了。茶几上那顶旧安全帽还在,旁边搁着一把剪刀。我拿起来一看,帽子上被剪了一道口子。

我心想,她是铁了心要扔啊。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那天上午去了公司,正好看到一个海外项目的通知——非洲某工地招建筑工程师,工期三年,待遇翻了将近两倍。

我二话没说就报了名。

下午回家的时候,玉珊还没下班。我收拾了一个箱子,把旧安全帽塞进去,留了张条:我去非洲了,三年。

我承认我当时是故意的——我想让她着急,让她后悔,让她知道没了我她什么都干不了。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茶几上那顶新安全帽还搁在那儿,标签都没撕。我看了半天,拿起来放进鞋柜里。

那时候我想的是:等回来再说吧。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年。

02

非洲的工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一天到的时候,我就傻眼了。

沙漠边缘,白天四十多度,晚上能降到零度。

住的工棚是用铁皮搭的,空调一停就跟蒸笼似的,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

我掏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别看了,”旁边一个老工友笑着说,“这地方信号全靠运气,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没信号,你就当自己进了深山老林吧。

我心里有点发毛。本来想着打个电话回去报个平安,现在倒好,想打也打不了。

头一个星期我硬撑着不着急。我想的是——反正都出来了,先干着吧。等有信号了再说。

可一个星期过去,十天过去,半个月过去,信号时有时无,就从来没稳定过。偶尔有一格信号的时候,我拨玉珊的电话,不是忙音就是没人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间段她正在上课——她在学校当老师,手机都是静音的。

我跟我自己说:算了,发个微信吧。

微信发出去,转了半天圈圈,最后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慌。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失联得这么彻底。

到了第三个月,我终于能跟国内联系了。那天工棚里难得有稳定的信号,我赶紧给玉珊打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我心跳得厉害。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是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张了张嘴,结果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在非洲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

“家里……挺好的?”

“挺好的。”

然后就冷场了。我本来想说点什么软话,但嘴好像不是自己的,怎么都开不了口。

“那你注意身体,”她先说话了,“那边热,多喝水。”

“嗯。”

电话就这么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沙漠,心里头空落落的。

后来这样的电话我打了几次。

每次都是她接,每次都聊不了几句——不是我不想聊,是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千公里,原本就没什么话说的两个人,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几次我本来想问问彭悦的成绩,可一想到上次她说的那话——“你关心过她的学习成绩吗”——我就张不开嘴了。

我这个人要面子,死要面子。

后来有一次我再打那个电话,没人接了。连续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我心想,她大概是不想接了吧。

那是2020年春天,我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玉珊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乳房经常疼,摸着有个小硬块。

她以为是乳腺增生,没当回事。

学校里事情多,学生们马上要中考了,她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再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呢,接着在工地上熬。

熬到夏天的时候,我的右腿开始隐隐作痛,是旧伤复发。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摔过一次,伤了膝盖,一直没养好。

现在天天在工地上走来走去,膝盖又开始疼了。

我咬牙撑着。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一身伤?抱怨没用,没人听你抱怨。

累到极点的时候,我倒头就睡。

有时候睡不着,我就翻手机相册。

相册里都是彭悦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玉珊的照片不多,仅有的几张还是几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得没什么心事。

我看着那些照片,有时候会想:我这是在干嘛呢?

可那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回来再说,等混出个人样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2021年春天,我在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刚下过雨,工地上的路全是泥巴,一脚踩下去能淹到脚踝。我踩着脚手架往上面爬,脚底打滑,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是摔死了,玉珊会不会哭。

后来我听工友说,我摔下去的时候头先着地,幸好戴着安全帽——就是那顶被我带来非洲的旧安全帽。

帽子上裂了一道口子,但我脑袋没事,就是右腿压在了钢管下面,伤得有点重。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卫生院的床上了。

说是卫生院,其实就是一栋小破楼,墙上全是裂缝,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地转着,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护士是个黑人大姐,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她给我扎了三次针才扎进去,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我这是图什么呢?

同房的还有一个中国工友,叫薛懿轩,也是腿伤了,比我早来两天。

他看我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递了根烟给我:“兄弟,多大点事,好歹没摔断脖子。”

我接过烟,没抽,搁在床头柜上。

“你家里有人没?”他问我。

“有,老婆,女儿。”我顿了顿,“你呢?”

“离了。”他把烟点上,“前妻带着孩子改嫁了,一年也见不上一面。”

我没说话。

“想家了吧?”他看着我问。

我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呗。这活又不是非干不可,钱挣多少才算多?”

我没吭声。他哪知道,我走得那么决绝,连个台阶都没给自己留。

那天晚上,我让薛懿轩帮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打给玉珊,打给了我一个老工友,老张。

老张是干我这行的老前辈,跟我关系不错,家里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

电话接通了,老张的声音很惊讶:“成业?你小子跑哪去了?一年没你的消息了!”

“非洲呢,”我说,“张哥,求你个事。”

“你说。”

“帮我打听打听我家里……玉珊她们,好不好。”

老张沉默了一下,“我听说你老婆好像在找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公司,都说找不到你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还有,你女儿好像考试没考好,你丈母娘气得骂了你半天,说你不是个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

“成业,”老张的声音压低了,“要我说,你回来吧。家里再大的事,能有多大?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

“我知道了,张哥。”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一整晚没睡着。

等我伤好得差不多,能拄着拐走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那两个月的住院费加上药费,花了我小半年的积蓄。

薛懿轩说得对,这活不是非干不可。

我决定干完这一年就回去。

04

2022年夏天,我在工地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消息——国内疫情放开了,回国的航班开始正常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张哥,我想回去了。”

“那就回来呗,”老张说,“我帮你问问机票。”

“顺便帮我打听打听我家里的情况。”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次我就想跟你说了,你那丈母娘,好像搬到你妈留下的那间老房子里去了。”

“搬过去干嘛?她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不太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老张顿了顿,“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丈母娘彭桂芝住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住了快二十年了。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没事搬到城南我家的老房子里去住什么?

除非……是玉珊搬过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发慌。但那时候工期还没结束,我签的合同到年底,要是中途违约得赔一笔违约金。我咬了咬牙,想着再熬半年就回去了。

那半年我度日如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玉珊怎么样了?彭悦考没考上大学?她们娘俩过得好不好?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我这个人骨子里有股执拗劲,越觉得自己混蛋,越不知道怎么回头。

我想打电话回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

说我想你们?

说不出口。

后来有一天,我忍不住了,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三年前存的,我不知道换了没有。拨出去,通了。我的心跳得砰砰响。

响了五声,有人接了:“喂?

声音很苍老,像是老太太的声音。但我听出来了——确实是我岳母。

“妈……”我张了张嘴,“是我,成业。”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还知道打电话?”岳母的声音很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娘仨死在外头了,你才想起来打个电话?”

“妈,我……”

“别叫我妈,”她声音抖得厉害,“你知道你老婆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你女儿这一年怎么过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在外头当你的缩头乌龟!”

“玉珊她……”

“她得了癌,”岳母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乳腺癌。动完手术了,还在化疗。”

我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岳母还在说话:“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赶紧回来。别到时候,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工棚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项目经理,说我要走,多少钱的违约金我都赔。项目经理看了我一眼,说:“你早干嘛去了?

我知道,我早干嘛去了——我早干嘛去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2023年春天,我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在飞机上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岳母说的“癌”,是不是真的?

会不会是她们骗我回去的?

毕竟我这个岳母平时就爱说我,骂我不是个好东西。

她会不会是故意吓唬我,好让我赶紧回去?

可我又想,玉珊那个人,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发现县城变了很多——多了几栋高楼,路边种了新树,连车站旁边的老面馆都关门了,换成了一个超市。

我找了个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城东花园小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口本地话:“三块起步,去城东十块钱。”

车开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岳母说的话,又改了主意:“师傅,不去城东了,去城南柳树巷。”

柳树巷,就是我家的老房子,我妈留下来的那套。

“柳树巷?”司机看了我一眼,“那一片都拆了五六年了,你找谁?”

“拆了?”我愣了一下——我没听老张说过啊。

司机想了想:“哦不对,你说的是老柳树巷那一片吧?大部分都拆了,就剩靠河边几间老房子还没拆。那地方偏得很,你去那干嘛?”

“去看个人。”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排破旧的老房子门口。

我下车一看,果然是柳树巷——但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宽宽的巷子变得窄了,两边的老房子破破烂烂的,有的已经塌了一半。

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了一棵大柳树。柳树还在,树底下的老房子还在——那就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妈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我都回来住几天。

后来我妈走了,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玉珊嫌弃这个地方偏,说什么都不肯搬过来住。

可现在,窗户是亮的,阳台上晾着一件旧棉袄。

我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三年前的钥匙,还挂在我的钥匙串上,已经生锈了。

我把它插进锁孔,转了三次才转开。

门开了,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那是中药,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味道太熟悉了——跟我妈当年得肝癌时,病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屋里就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奶奶,熬好了!”

奶奶?我们家哪来的小孩?

我正愣着,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我……”我张了张嘴,“我住这儿。”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冯老师的前夫?”

“前夫”两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的心口直直地捅下去。

“什么前夫?”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是她丈夫!你是谁?你怎么住在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