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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21日下午三点多,台南成功大学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位老人安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算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102个年头,脚步跨过了三个世纪的门槛。
这位老人叫苏雪林,本名苏小梅,字雪林。说起民国文坛,知道她名字的人不算少。
上世纪三十年代,她和冰心、凌叔华、冯沅君、丁玲齐名,被人一块儿称作"五大女作家"。
一部散文集《绿天》,一部自传体小说《棘心》,让她在文坛上结结实实地火了一把。
她一生执教五十年,笔耕八十载,著作六十多部,写下两千多万字。
文字这碗饭,她吃得淋漓尽致,从青丝吃到白头,一支笔握了快一个世纪都没撒手。
可就是这么一个在文字里活得轰轰烈烈的女人,私底下的婚姻生活,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凉。
她和丈夫张宝龄的这桩婚事,名分上挂了三十多年,真正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四年。
两个人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又过了几十年,至死都没有再嫁。
外头的人猜了几十年,谁也说不清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口口声声讲究独立、追求自由的新女性,怎么会把自己困在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大半辈子。
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天还大的才女,又是怎么在万千非议里,把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守了一生。这中间藏着的东西,她捂了一辈子,连最亲近的人都摸不透。
要把这桩事说明白,得从一个安徽姑娘的童年讲起,从一封封漂洋过海的家书讲起,从苏州那栋怪模怪样的船形房子讲起……
【第一节·从瑞安到太平岭下的倔强女孩】
苏雪林1897年2月24日出生,祖籍安徽太平,也就是今天的黄山一带。
她出生那会儿,祖父正在浙江瑞安做县丞衙门的差事,所以她生在了瑞安。
小名"瑞奴""小妹""小梅",都跟这段出身扯得上关系。
一个女娃娃,名字里头就带着这么多变数,倒像是为她日后跌宕的一生,先打了个伏笔。
她家是那种典型的旧式书香门第,规矩一套接一套,从早到晚把人箍得严严实实。
在那个年月,读书识字是男孩子的专利。
女孩子嘛,认得几个字、学会针线女红、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就算尽了这辈子的本分。
书本笔墨这些个营生,跟女孩子是不沾边的。家里头的老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是金科玉律,错不了。
可苏雪林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她偏不信这个邪。
家里不让她正经上学,她就动起了歪脑筋。
哥哥们在私塾里念书,她就守在门口窗下,竖着耳朵偷听,把先生教的那些个字,一个一个往脑子里塞。
白天不得空,她就等晚上。家里人都睡熟了,她一个人摸黑爬起来,借着昏黄的油灯,捧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一句地琢磨。
那时候她才六岁出头,小小的人儿,心里头却揣着一团旁人摁不灭的火。
这股子倔劲儿,从她六岁那年点着,一直烧到她一百零二岁咽气,中间没断过。
凭着这份不服输,她软磨硬泡,连哭带闹,总算从家里人手里,一点一点抠出了上学的机会。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她先后念了安徽省立安庆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在那个女子识字都稀罕的年代,一个姑娘家能一路念到师范,背后得跟家里头掰了多少回手腕,受了多少白眼,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1919年秋天,她升入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学校。
也是在这一年,她把名字里头那个"小"字给去了,改叫苏梅。
这一改,像是要跟从前那个被规矩捆着的小女孩告个别。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她拜在了胡适门下,成了胡先生的学生。胡适这个人,后来在她心里的分量,可以说重得没有第二个人能比。
这位恩师对她一生的影响,远不止学问那么简单,连她日后许多绕不开的恩怨纠葛,都跟胡适这两个字脱不了干系。
按笔者的理解,苏雪林这一辈子最拧巴的地方,打从年轻时候就埋下了根。
她脑子里装着一肚子新思想,一心想挣脱旧家庭那套束缚,想活成一个独立自主、谁也管不着的新女性;可她骨子里头,又被那套从小喂大的传统道德观念牢牢拴着,一寸都挣不脱。
这两股劲儿在她身上拧巴了一生,谁也没能彻底压过谁。
一头是新派的脑子,一头是旧派的心,这两样东西在一个女人身上打了一辈子的架。
这桩婚姻往后的种种悲剧底色,其实在她还是个偷偷认字的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悄没声地定下了。
五四运动那阵子,新思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苏雪林是站在潮头上的人。
她读新书,写新文,满脑子都是男女平等、个性解放这些个时髦的字眼。
在外人看来,这姑娘是彻彻底底跟旧世界决裂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套旧东西在她心里头扎的根,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等到真正要拿主意、要做选择的时候,那根旧弦,总会先一步绷紧,把她往回拽。
【第二节·一封封通信里读出的"性情不合"】
苏雪林的婚事,定得很早。早到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婚姻是怎么回事,红线就已经替她系上了。
男方叫张宝龄,是个五金商人家的儿子。
这门亲事是家里给安排的,正儿八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边门当户对,在外人看来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宝龄这个人,条件实在是相当拿得出手——他肄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来又远渡重洋,跑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去攻读理工科。
在那个年代,能出这么一个喝过洋墨水的理工科高材生,是相当稀罕、相当露脸的事。
家境殷实,学业拔尖,性子又稳重老成,没什么不良嗜好,烟酒赌一概不沾,是个正派得挑不出错的上进青年。
照着世俗那杆秤来称,一个姑娘家能许给这么一户人家,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苏雪林心里头,从一开始就别扭得很,怎么也舒坦不起来。
1921年秋天,她做了一个让全家都瞠目结舌的决定——撇下这门婚事,去法国留学。
为了能顺顺当当走成,不让家里头横插一杠子,她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瞒着所有人,一直拖到临行前一天的晚上,才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母亲。
等家里人反应过来,生米都快煮成熟饭了。
她考进了吴稚晖、李石曾在里昂办的海外中法学院,先学西方文学,后来又转去学绘画艺术。
这一去就是三年。人虽然飘洋过海到了法国,可那桩婚事却像根扯不断的线,远远地、紧紧地牵着她,让她一刻都没能真正轻松。
在法国那几年,她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断断续续通过几次信。
两个隔着大半个地球的人,本该靠着这一封封信,把彼此的心拉近些。
可偏偏是这几封信,把苏雪林心里头那点仅存的念想,一点一点给浇灭了。
问题就出在两个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雪林是个浪漫到骨子里、文艺到指尖的女青年。
她写信,是盼着能找个跟她心意相通的人,能陪她聊聊文学,谈谈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花,说几句缠绵的知心话。她要的是灵魂上的那点共鸣。
可张宝龄呢,是个彻头彻尾的理工脑子,讲究的是实在、严谨、有一说一。
他写起信来,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客套和疏离,干巴巴的,像在写一份公文。开口闭口规规矩矩,半点温度都没有。
有那么一回,苏雪林心里头不甘心,想再探探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个心性。
她特意写了一篇观点鲜明的文章寄过去,想看看对方能有个什么反应,是赞同还是反驳,好歹得有个态度。
结果张宝龄回过来的,还是干巴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各管各的。
这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回应,反倒把苏雪林彻底问住了。
她实在没法理解,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对什么事都拿不出一点自己的脾气和主张来。
读出了这一层,苏雪林的心,一点一点凉透了。她在心里头给这桩婚事下了个判词:性情不合。
这四个字,成了横在两人之间一辈子都搬不走的一座山。
读出了这层不对付,苏雪林动了退婚的念头。她是个想做就做的人,提起笔就给父亲写信,把话挑明,要求解除这门婚约。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那个时代,一个旧式家庭压在女儿身上的分量。
【第三节·母命难违,"认"下的这门亲】
父亲的回信,把苏雪林劈头盖脸申斥了一顿,骂得相当不留情面。
说到底,在那个新旧思想交替、青黄不接的当口,苏雪林反抗包办婚姻的那点勇气,并不彻底,禁不起真刀真枪地碰。
她在外头学了满满一肚子的进步思想,张口闭口都是自由解放;可这些个新东西,一旦撞上"父母之命"这沉甸甸的四个字,那点反抗的火苗子,立马就矮了半截,蔫了下去。
骨子里头,她终究还是个被旧规矩泡大的传统女人。新思想是穿在身上的衣裳,旧道德才是长在身上的肉,衣裳好脱,肉难剜。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头接二连三地出大事,一桩接着一桩,把她往墙角里逼。
她在法国待了三年,本就水土不服,三天两头闹病,身子骨一直没大好过。
偏偏这时候,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漂洋过海地砸过来。先是父亲病故了。
她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连父亲临终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等消息传到的时候,人早就入了土。
这件事成了她心里头一道再也填不平的坑,疼了一辈子。
父亲尸骨未寒,紧接着,母亲也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位病中的母亲,一封封地写信催她回国完婚,话说得一次比一次软,一次比一次恳切,到后来,那字里行间几乎就是在哀求自己的女儿了。
法国那几年,追求苏雪林的人,说起来还真不少。
她那份才情和倔强的性子,自有打动人的地方。
这些个多情的男子里头,有一位甚至大着胆子,正正经经向她求了婚。说句实在话,苏雪林对这个人,也不是全然无意。
她为之动过心,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倾倒的。要是搁在一个没有牵绊的姑娘身上,这或许就是一段佳话的开头了。
可苏雪林动了心,却没敢动身。
她一想到远在故国的父母双亲,想到那张维系着家族颜面的脸,想到自己打小到大,就没真正顺着家里的意思活过,反倒让二老为她操碎了心、忧断了肠,一股子愧疚就堵得她喘不上气。
最后,她把所有的追求者,不管是爱的还是不爱的,统统狠下心拒绝了个干净。
她身上那套老中国封建传统女性的道德,到了这个关口,还是顽固地占了上风。
她心里头反反复复,就念叨着一句话:不能再这么自私了,得为母亲想想,得为这个家想想。
1925年,苏雪林以母亲病重为由,提前结束了法国的学业,动身回了国。
也正是在这一年,她把名字正式改成了"苏雪林"。
回国之前,她在法国还大病过一场,病得很重,躺在医院里头。
住院那些日子,几位天主教的修女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端汤送药,嘘寒问暖,让一个漂泊在外、举目无亲的病人,心里头说不出的暖。
苏雪林深受感动,后来在一位外国友人的劝说下,皈依了天主教,成了一名虔诚的教徒。
谁能想到,这次因着一场病、一份恩结下的信仰,日后竟成了拴住她整段婚姻的又一道死结。
回到国内,她二话没说,遵从母命,跟那个从没见过面、只在信里头打过几回交道的张宝龄,把婚给结了。
这一年她28岁。两个性情南辕北辙的人,就这么被一纸婚约,硬生生捆到了一处。
婚后没过多久,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就病故了,撒手人寰,给她留下了满心填不满的遗憾。
她拼了命想顺从母亲、宽慰母亲,到头来母亲还是没能多享几年女儿的福。
折腾来折腾去,她终究还是把这门亲给"认"了下来。
这一声"认",看着轻飘飘的,实则把她往后大半辈子的光阴和自由,全都搭了进去,再也赎不回来。
新婚之后,小两口收拾收拾,搬到了苏州安家落户。
那段日子,是这桩冰冷婚姻里头,难得见着的一抹暖色,也几乎是唯一的一抹。
张宝龄在苏州东吴大学教书,苏雪林应了苏州景海女师的聘请,出任中文系主任,后来又经人介绍,在东吴大学兼着教授古典诗词。
两口子都是有头有脸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是理工科的台柱子,一个是中文系的当家人,挣的薪水不薄,日子过得相当宽裕。
在外人的眼里头瞧着,这真真是天造地设、神仙也羡慕的一对璧人。
新婚头几个月,两个人的感情,确实还是有过那么一段甜的。
张宝龄为了能跟妻子贴得近些,私底下下了不少笨功夫。
苏雪林随口说了句,用家乡话交流听着更有情趣、更亲热。
张宝龄把这话记在了心上,二话不说,硬是在一个月之内,把太平岭下那一口拗口的方言给学会了,往后跟她说话,就专拣她的家乡话来说。
这份心意,苏雪林当时是实实在在地被打动过的,心里头泛起过暖意。
这段新婚燕尔的甜蜜光景,她后来用笔名"绿漪",一笔一笔写进了散文集《绿天》里头,字里行间满是情意,把那点子柔情写得缠缠绵绵,看得无数女读者心都化了。
要是这日子能照着这个甜法一直过下去,倒也算修成了正果。可偏偏,那道裂缝来得比谁都快,刚尝着点甜,苦就跟上来了。
张宝龄拿着分家分来的钱,在苏州城里买了块地,又凭着自己造船的那点专业本事,亲手设计了一栋船形的房子。
这大概是一个理工男的脑子里头,能琢磨出来的、最别致最浪漫的玩意儿了。
他自个儿觉着巧妙得很,得意得很。可苏雪林一搬进去,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直说在这屋里头待着,"说不出的难受"。
她瞧着这艘搁在岸上、不伦不类的"船",心里头莫名地发慌,只觉得自己这桩婚姻,可不就跟这艘船一个样,摇摇晃晃,漂在汪洋大海上,前头的路一片看不分明的不安。
两个人骨子里的那股子拧巴劲儿,渗进了过日子的每一件鸡毛蒜皮里头。
有回家里来了客人,张宝龄想让妻子下厨露一手,给客人尝尝。
这本是寻常人家再正常不过的一桩事,搁苏雪林这儿,却当场就炸了锅。
她最怕、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堂堂一个新女性,沦落成婚姻里头那个围着锅台转、伺候人的"老妈子",一辈子被男人呼来喝去地指使。
这份对独立的执念,几乎到了敏感的地步,可张宝龄从头到尾,愣是没瞧明白妻子心里头那根弦。
在他看来,让媳妇做碗汤,天经地义,哪儿就招谁惹谁了。
比这更深、更过不去的一道坎,是那个怎么盼都盼不来的孩子。
苏雪林婚后,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寻思着想抱养一个女儿来身边热闹热闹,弥补弥补这冷清的家。
可张宝龄却没跟她商量,自作主张,过继了哥哥家的一个侄子,当了张家的养子。
这事儿办下来,非但没把两口子的心拉近半分,反倒把那道裂痕扯得更大了。
两个人为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你怪我自私,我嫌你自作主张,谁也不让谁。
性格上那道填不平的鸿沟,过日子里数不清的磕磕绊绊,再加上苏雪林心疼娘家,常年把自个儿挣的薪水拿去贴补姐姐和嫂子,这事儿让一向务实的张宝龄难以容忍,两口子没少为这个红脸……桩桩件件的不痛快,跟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最后沉甸甸地压塌了这段本就摇晃的婚姻。
结婚拢共还不到四年的光景,两个人就分了居,各睡各的,各过各的。
那道横亘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河,又宽又深,谁也没能蹚得过去,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本以为这段缘分到这儿也就算到了头,谁知道,分居之后,这有名无实的夫妻名分,竟又硬生生维系了三十多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是什么把两个早已离心的人,捆在了一起捆了大半辈子,张宝龄到死都把这桩谜攥在手心里,没对外吐露过半个字。
而苏雪林心底里那个真正的缘由,更是被她锁进了最深的匣子里,一锁就是一辈子,直到她油尽灯枯的那一刻,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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