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月末的成都热得像蒸笼,宋知年在市规划局的办公室里对着三台电脑画旧城改造的管线图,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赵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说他把越野车改装完了,让她下班过来看看。
宋知年当时正盯着一根供水管和燃气管的交叉节点,脑子里全是标高和间距,随口应了一声好,就挂了。挂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赵恪什么时候会主动叫她去看车了?结婚十一年,他连换机油都不跟她说。
但那天她实在忙,旧改项目八月中旬要出第一版施工图,她带着七个年轻人在加班,每天晚上十点才到家,这事转头就忘了。
赵恪也没再提。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只说一遍,你不接,他就不说了。宋知年早就习惯了。结婚十一年的好处是,你已经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
儿子赵一川放暑假之后一直待在家里,由楼下张姨帮忙看着。一川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从小有轻度哮喘,宋知年把他养得精细,冷饮不让多吃,空调温度要定在二十六度半,书包里常年备着布地奈德吸入剂。赵恪每次从野外回来看到儿子,都说同一句话:“太瘦了,要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儿子,也不看着宋知年,就对着空气说,好像只是在发表一个看法。
宋知年每次听到都当没听到。你一年在家待不到五十天,你跟我说儿子要练?你倒是回来练啊。
但这话她从来没说出口。不是怕吵架,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赵恪的世界在野外,在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矿带和断层线上,她和儿子只是他休假时的一个落脚点,跟地质队的招待所差不多。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赵恪难得在家吃晚饭。宋知年煮了番茄排骨汤,炒了两个青菜,赵一川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扒饭,赵恪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我暑假带一川出去一趟。”
宋知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川西环线。”赵恪说,“走理塘、新龙、甘孜、德格,从雀儿山那边绕回来,大概两个月。”
宋知年看着赵恪。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他说“明天要出野外”一模一样。但这个提议本身太不正常了,赵恪什么时候主动带过儿子?一川三岁那年发高烧住院七天,他在青海挖剖面,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你认真的?”宋知年问。
“认真的。”赵恪说,“一川九岁了,胆子太小,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我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对他有好处。”
宋知年下意识去看儿子。赵一川低着头扒饭,听到自己名字才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去了。这孩子确实内向,在学校也不怎么跟同学玩,体育课跑步永远是最后一个。但宋知年一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每个孩子性格不一样,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两个月太长了。”宋知年说,“他暑假作业怎么办?”
“带着写。”
“他身体你也知道,高原反应怎么办?”
“我装了车载制氧机。”赵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车也改了,加了卫星电话,走哪儿都能联系。”
宋知年沉默了一会儿。理智上她想直接拒绝,但她看得出来赵恪这次是认真的。他甚至提前做了准备,这对赵恪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路线给我看看。”她说。
赵恪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照片递过来。宋知年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康巴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成都出发,经过雅安、康定,然后往北拐进理塘,再一路向西到新龙、甘孜、德格,最后从雀儿山折返回成都。
宋知年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一路看过去,在几个标注点上停了下来。有些地方她在地图上见过,更多的是听都没听过的地名。她在规划局工作多年,对地形图不陌生,一眼就看出红线的很大一部分都偏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些标注模糊的区域。在雀儿山东南侧,赵恪圈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矿道”。
“这些地方是哪儿?”她指着那几个偏离主路的位置问。
“一些旧的勘探点。”赵恪把手机拿回去,放大了给她看,“我大学同学在这边做过项目,说有几处丹霞地貌很典型,值得一看。我想带一川见识一下真正的地质构造。”
“你带他去废弃矿道?”宋知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地方安全吗?”
“我干这一行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矿道没见过?”赵恪说,“安全问题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宋知年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可以让她安心的东西。但赵恪的脸永远是一张地质图,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
“我要考虑一下。”她说。
赵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起身去了书房。
接下来的两天宋知年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给赵恪的单位打了电话,那边说赵恪确实申请了八、九两个月的休假,理由是“家庭出行”。他的同事在电话里笑了,说赵工难得休个假,嫂子你可别让他加班。宋知年道了谢,挂掉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又找赵恪要了他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在成都理工大学教地质学。她打电话过去,对方很热情,说确实跟赵恪聊过川西的几条地质剖面,还给他推荐了几个观测点。“不过老赵说的那些地方有些偏,普通人不太会去,嫂子你放心,老赵的专业水平没得说,野外经验比我们谁都丰富。”
宋知年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赵恪说服了她,而是她看着一川躲在赵恪身后偷偷看他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她一个人带的,也许真的需要跟父亲待一段时间。不管赵恪这个父亲做得好不好,他至少是真心想带儿子出去。
但宋知年有条件。
“每天三次定位共享,早中晚各一次。”她坐在沙发上,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天晚上视频,让我看到一川的脸。”
赵恪答应了。
“路上不能冒险,不能去没信号的地方,如果一川有任何不舒服马上返程。”
赵恪也答应了。
出发前夜,宋知年在卧室里给一川收拾行李。她把羽绒服、冲锋衣、保暖内衣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箱子里,又在侧袋里放了两支哮喘吸入剂和一盒感冒药。一川坐在床边看她收拾,小腿一晃一晃的。
“妈妈,爸爸说要带我看雪山。”
宋知年抬头看他:“你怕不怕?”
一川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怕高原反应?”
“怕爸爸。”
宋知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衣服,在儿子面前蹲下来:“为什么怕爸爸?”
一川低着头揪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爸不说话的时候脸很凶。”
宋知年伸手把儿子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爸爸就是那样的,他对谁都那样。他不是凶你,他就是不会笑。”
一川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宋知年把他搂过来抱了一会儿,感觉到儿子瘦小的肩膀抵在她胸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说“要不别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东西都收拾好了,赵恪准备了半个月,这个时候喊停,父子之间那点本来就脆弱的关系可能就彻底断了。
她放开一川,笑了笑说:“去吧,跟爸爸好好玩,每天给妈妈打视频。”
一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宋知年很晚才睡。她躺在床上翻手机,把赵恪发来的路线图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输进搜索框。理塘,海拔四千米,高原之城。新龙,丹霞地貌,游客稀少。雀儿山,主峰海拔六千一百多米,川藏线第一险。
她翻了个身,赵恪背对着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沉。她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十一年了,他每年回来一两个月,像候鸟一样准时,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野外的时候想什么,做什么,遇到什么事。他们之间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家里的水电费和儿子的成绩单,从来没有深入过任何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恪把最后两个箱子搬上车。宋知年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加了行李架,后备箱里塞满了装备,后排座椅被改成了一个小床,上面铺着一川的蓝色毯子。
赵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塞了一个信封到她手里。
“什么东西?”她低头拆开。
是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保额很高,受益人是赵恪的名字。上面显示的购买日期就是昨天。
“你给我买保险?”宋知年抬头看他。
“万一有什么事,你也有个保障。”赵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在调后视镜。
“你什么意思?”宋知年的声音紧了一下,“你带儿子出去,给我买保险?”
“你想多了。”赵恪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就是顺手买的,我自己的也买了。出门在外,正常的。”
一川从后座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妈妈再见!”
宋知年走到车窗边,弯腰看着儿子:“记住了,每天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
车子启动的时候,宋知年注意到后座脚垫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箱子,上面印着“地质勘探专用”的字样。她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车已经拐出了小区的大门。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想那个黑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想赵恪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想那份保险为什么要选在出发前一天买。但当时的她只是站在楼道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上班。
八月的旧改项目正在赶工期,她没时间多想。
前三周,一切都很正常。
赵恪每天发三次定位,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准时得像闹钟。晚上的视频通话里,一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有时候红扑扑的,有时候裹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但总体看起来状态不错。
他在理塘草原上举着一块灰色的石头,对着镜头喊:“妈妈,这是花岗岩!爸爸教我认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宋知年很少听到的兴奋,好像真的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
在新龙,赵恪把手机架在车顶,拍了一段一川拿着地质锤敲石头的视频。一川蹲在地上敲了半天也没敲下来一块,赵恪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用力的角度。一川敲下来一小块,举起来对着镜头笑,牙齿白白的。
宋知年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最后鼻子有点酸。她想,也许这次她真的做对了。也许父子之间就是需要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没有她在中间替他们铺路搭桥,他们才能找到彼此相处的方式。
但从第四周开始,情况慢慢变了。
先是视频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一川会抱着手机说十几分钟,从吃了什么到看到了什么,事无巨细地跟她汇报。但到了第四周,每次视频都不超过三分钟,有时候甚至只有一分钟,一川说几句就把手机还给赵恪。
而且一川开始戴口罩和墨镜。八月的川西并不冷,宋知年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儿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戴口罩了?”她问。
赵恪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紫外线过敏,脸上起了疹子。这边的太阳太毒了,我让他捂着点。”
“让我看看疹子。”
一川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的脸颊上确实有些红点,但画面太模糊,宋知年看不清楚。她让赵恪拍张清楚的照片发过来,赵恪答应了,但第二天发来的照片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知年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她跟同事老周说起来这事。老周在规划局干了三十年,见多识广,听了之后皱了皱眉:“紫外线过敏戴墨镜能理解,戴口罩也算正常。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九岁的孩子,出去玩了一个月,按理说应该晒黑了才对,怎么还捂上了?”
宋知年听了这话,当天晚上就给赵恪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赵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风声。
“你们现在在哪儿?”宋知年问。
“甘孜附近,信号不太好。”赵恪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一川呢?让他接电话。”
过了好几秒,一川的声音才传来:“妈妈。”就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宝贝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你嗓子怎么了?”
“没有。”
“你把口罩摘了,让妈妈看看脸。”
画面晃了一下,一川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整张脸。屏幕上的画面像素很低,但宋知年还是看出来,儿子脸上的那些红点已经变成了深色的斑块,不像过敏,倒像是——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不敢往下想。
“爸爸呢?让爸爸接电话。”
赵恪接过手机,宋知年直接问:“一川脸上的东西不是过敏吧?你带他看医生了吗?”
“看了,甘孜县医院的医生说是紫外线过敏加湿疹,开了药膏。”赵恪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不用这么紧张,高原上条件有限,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把诊断证明拍照发给我。”
“明天白天拍,现在光线不好。”赵恪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宋知年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赵恪虽然性格冷淡,但他是一川的亲生父亲,他能对儿子做什么?也许真的只是她过度紧张了。
但她还是打开了电脑,开始查甘孜县医院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那边说最近一周没有接诊过一个叫赵一川的九岁男孩。
宋知年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她给赵恪发了一条微信:“你说去了甘孜县医院,我刚打电话问了,那边没有一川的就诊记录。你们到底在哪儿?”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赵恪,你给我回电话。”
没有回复。
她拨了赵恪的手机号,响了,没人接。又拨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宋知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窗外成都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和中央空调主机的嗡鸣搅在一起,像一根生锈的锯条,来回锯着她的神经。办公室里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她后背的衣服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从那天开始,连续五天,赵恪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
宋知年几乎崩溃了。
她报了警,但警方说家属失联需要走程序,而且失联地点在川西高原,辖区归属不好界定。她给赵恪的单位打电话,单位那边也很重视,立刻调了车载GPS的数据。
GPS数据显示,车辆最后的定位在雀儿山以东约四十公里处,一个标注为“废弃矿道”的区域附近。最后一次回传信号是在八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十二分,之后信号彻底消失。
单位的技术员告诉宋知年,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车载GPS设备损坏了,要么是车辆进入了完全无信号的区域。雀儿山东侧确实有大片的信号盲区,这一点倒是说得通。
但宋知年不信。
她是做规划的,她知道现在北斗卫星的覆盖范围,所谓的“信号盲区”不可能连续五天没有任何回传。除非——有人主动关了GPS。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她开始自己查。
她翻遍了赵恪留在家里的一切东西。书房的抽屉、衣柜的顶层、储藏室里的旧箱子。在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她找到了一沓手写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地质符号和坐标,她看不懂。但其中一页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简图,像是一个山谷的剖面,标注了“走向北偏东15度”和“深度约40米”等字样。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康定·老榆林·碉堡山矿道”。
宋知年把这页纸拍了照,发给了赵恪的同事,问这是不是他们平时工作的内容。那边回复说,赵工研究的区域主要在青海和甘肃,川西这边不是他的项目范围,这些笔记应该是他个人的研究。
个人的研究。
宋知年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心里越来越凉。
一个在地质队工作近二十年的人,带着九岁的儿子去一个跟自己工作毫无关系的区域,走一条手绘的路线图,进入废弃的矿道——这不是旅行,这是有计划的行为。
但她还是想不通,赵恪到底要干什么?
八月二十二号,失联的第十天,宋知年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
发件人是赵恪。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发抖,点了好几次才点开。照片拍得很暗,像是傍晚或者阴天。画面里是一个男孩的背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站在一片碎石地上,背后是灰色的山体。男孩的身形看起来跟一川一模一样,但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地堆在领口。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平安,勿念。”
宋知年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她连拨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被挂断了。她发了一条消息:“让我跟一川说话。求你了。”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背景里的碎石地面看起来很松散,像是碎石堆砌的废矿渣。更远处是一面风化严重的赭色崖壁,密密麻麻布满了凿痕和孔洞。照片的边角很模糊,可能是在运动中随手抓拍的。照片边缘处有一截灰绿色的东西,像是一截裤腿,但角度太低,更像是有人坐在地上。
那截裤腿的颜色,跟赵恪出发前穿的那条户外工作裤一模一样。
这说明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赵恪坐在地上,他儿子站在远处,背对着他。
这个画面让宋知年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她把照片交给了警方,但警方说仅凭一张照片无法判断更多,只能确认孩子当时还活着。他们建议宋知年继续等待,说大部分失联案件最后都是虚惊一场。
宋知年没有等待。
她开始联系赵恪大学同学周明远,但对方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她又打了三次,最后终于通了,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嫂子,我最近在带学生实习,山里信号不好。老赵的事情我听说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出发之后就没跟我联系过。”
宋知年问他:“他出发前跟你聊过什么?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明远说:“嫂子,老赵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做事从来不说原因,只说结论。他找我聊川西的地质构造,我就跟他聊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带儿子去。要是我知道,我肯定劝他。那些地方,有的连我们专业搞地质的都不敢随便进去。”
宋知年挂了电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她开始回想赵恪出发前的每一个细节。他主动叫她去看车,她没去。他给她买保险,她不以为意。他在路线图上标注废弃矿道,他说是为了看地质构造。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铺垫什么。赵恪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他从来都是懒得解释、不屑掩饰,所以她才会习惯性地忽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当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的是一座冰山。
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
旧改项目进入施工阶段,宋知年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来守着手机等消息。她瘦了十多斤,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同事见了她都说她老了十岁。她不在意,她只想知道儿子在哪儿。
十月六号,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成都下了雨,宋知年独自在家,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她蜷在沙发一角,一只拖鞋掉在地上,另一只还趿着,她没力气去捡。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
十一点四十分,她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宋知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她冲到玄关,门从外面打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赵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眼睛看着宋知年,又好像没有在看她,目光穿过她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
宋知年往他身后看去。
没人。
她推开赵恪冲到楼道里,楼道空空荡荡,只有雨声。
她转过身,声音发抖:“一川呢?”
赵恪没说话,弯腰脱鞋。
“我问你一川呢!”宋知年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直了,“儿子在哪儿?!”
赵恪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抬起手,推开了她。
那一推并不重,但宋知年的手还是松开了。她退后了一步,背撞在鞋柜上,柜门弹开,里面的一川的小拖鞋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宋知年低头看着那双小拖鞋,又抬头看着赵恪。
“赵恪。”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带走的儿子,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给我一个解释。”
赵恪绕过她往客厅走,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上面一川的水杯看了看,又放下了。
宋知年跟在他身后,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你说啊。你是不是把他放在康定了?还是在哪儿?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接他。”
赵恪转过身来。
宋知年后来回忆这个瞬间的时候,说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才会有的光。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赵恪,你说话——”
她的手还没有收紧,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肩传来。
赵恪用什么东西砸了她。她踉跄着退了两步,余光瞥见他手里攥着一把地质锤,锤柄朝外,锤头还沾着干涸的泥土。她来不及反应,第二下已经落了下来,砸在同一个位置。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上来,又闷又钝,像冰层断裂。她整个人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左臂像不属于自己了,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赵恪站在她面前,呼吸粗重,手里的地质锤垂在身侧。他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的宋知年,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野外看着一块被敲开的石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宋知年用右手够到茶几上的手机,拨了一一零。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到了。赵恪被从卧室里带出来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被一个民警按着肩膀走在前面。出门时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被推着出了门。宋知年已经被扶到沙发上坐着,左臂用一条围巾简单吊着,脸色白得像纸。一个女民警蹲在她旁边跟她说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赵恪消失的方向。
医院诊断:左肩胛骨线性骨折,软组织严重挫伤,需制动固定至少六周。
赵恪被拘留五日,理由是酒后伤人和家暴。在派出所里,民警反复问他儿子赵一川的下落,他始终只说一句话:“寄养在康定一个朋友家。”
“朋友叫什么?联系方式是什么?”
他不说话。
民警又追问了几次,他改口了:“我跟宋知年商量好的,孩子留在那边上学,她知道的。”
“她要是知道,还用报警?”民警拍了一下桌子。
赵恪又不说话了。
五天后赵恪被释放,但他没有回家。宋知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儿子在哪儿。
她从医院出来那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保险公司打来的,说她名下有四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都是赵恪。其中三份是过去三年陆续购买的,第四份是她出发前一天买的。客服的声音很甜,问她是否需要调整受益人或增加保障,说赵先生之前咨询过大额理赔的流程,想确认一下是否需要补充资料。
宋知年挂掉电话,右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好半天没有松开。
她开始回想赵恪出发前的所有安排。改装车、手绘路线、避开主干道、标注废弃矿道、购买保险——这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赵恪从来不是临时起意,他计划了很久,每一个环节都提前安排好了。
但她还是想不通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要儿子做什么?或者说,他要通过儿子得到什么?
十一月十七号,距离赵恪独自归来整整四十一天。
宋知年接到修理厂的电话,说她送修的那辆越野车修好了,让她去取。
“什么车?”她愣了一下。
“赵先生的车啊,八月份撞过一次,底盘和前保险杠受损,拖到我们这边修的。”修理厂的人说,“赵先生一直没来取,我们打他电话打不通,就打给您了。”
宋知年完全不记得见过这辆车。赵恪回家的第二天,车就被当作涉案工具拖走了,扣了几天后听说被一个亲戚开走了——那个亲戚是赵恪那边的表弟,姓刘,住龙泉驿。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但她还是去了。
在修理厂的院子里,她看到了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右前灯碎了一个,前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最触目的是右侧车门下方,有大片深褐色的痕迹,从下往上溅上去,像是碾过什么之后飞溅起来的。
“这车是赵先生八月底联系我们叫拖车的。”修理厂的师傅翻着工单说,“拖回来的时候底盘磕得厉害,油底壳都裂了,前轴也有变形。他说是在雀儿山那边开夜路,没看清路况冲下路基了。车里没人受伤,但车动不了了,他就叫我们把车拖回来修。”
宋知年蹲下来,看着车门上那些深褐色的痕迹。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痕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硬,但颜色还是深的,像是渗进了漆面里面。
“这些是什么?”她问。
师傅弯腰看了看:“哦,这个洗不掉,可能是泥浆里的矿物质染的吧,那边的土含铁量高。”
宋知年站起身,绕着车走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内侧,行车记录仪的支架上——记录仪不见了。
“行车记录仪呢?”
“不知道啊,拖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师傅挠了挠头,“可能撞的时候震掉了。”
宋知年打开车门,在副驾驶座位下面找到了那个记录仪。它被塞在座椅和扶手箱的缝隙里,像是被人随手扔进去的。她把它抠出来,机身已经裂了一道缝,但存储卡还在卡槽里。
她把记录仪握在手心,对师傅说:“这车我先不取,你帮我保管几天。”
然后她拿着那个裂了缝的记录仪,去了电脑城。
电脑城三楼最里面有一家数据恢复的小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看记录仪,说存储卡物理损坏不严重,但如果文件被深度删除了,恢复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三天。”
“多少钱我都给。”宋知年说,“里面每一段视频我都要。”
三天后,她拿到了一个U盘。
老板把U盘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女士,里面的视频我恢复了三段被深度删除的。文件删除的时间集中在八月中旬到九月初,手段很干净,不是误删,是手动逐条删的,删完之后还做了覆写处理。如果不是这个卡本身质量好,根本恢复不出来。”
“前面的视频都很正常,就是自驾游拍的,风景、孩子、吃饭、休息。但这三段……不太一样。”老板犹豫了一下,“您回去自己看吧。”
宋知年拿着U盘回了家。她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双击打开。
视频文件有三个,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她拖动进度条,拍摄时间是白天,光线充足。画面里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地,远处是陡峭的山壁。
然后赵恪走进了画面。
宋知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右手死死攥着鼠标,指节咔咔作响。她拖动进度条,把画面定在赵恪转身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前倾,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画面里的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宋知年看到的画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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