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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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夏天,安徽芜湖的气温连续一周超过38度。

周晚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高考成绩单。总分482,离一本线差了8分。她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几个数字在变形。

门锁响了。父亲周国平扛着一箱货走进来,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在芜湖跑了十五年货运,夏天车厢里温度能到五十度,每次卸完货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箱子放在墙角,瞥了一眼地上的成绩单。

“多少?”

“482。”

周国平没说话。他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一本线多少?”

“490。”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周晚意低着头,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那只搪瓷杯子飞了过来,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小腿上。周晚意没躲,她觉得那块被砸中的墙面比自己疼。

“我他妈天天在外面跑车,三十八九度的天,车厢里跟蒸笼一样,一趟货跑下来内裤都是湿的。”周国平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图什么?不就图你能考个好大学,将来不用遭这份罪。你呢?你拿什么回报我?”

周晚意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482分,你还有脸看这个成绩单?”周国平一把抓起地上的成绩单,三两下撕成碎片,扔在她面前,“别念了,去苏州电子厂打工。你表姐在那边,一个月能挣五千多。读书?你根本不是那块料。”

母亲赵美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周晚意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父母的对话。

“她这个分数,复读一年兴许能行。”赵美兰的声音。

“复读?钱呢?一年学费生活费少说两万块。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周国平的声音。

“那也不能让孩子去打工吧,她才十九岁。”

“十九岁不小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她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不知道挣钱有多难。”

“要不让她试试……”

“试什么试?她要是读书的料,能考这点分?你要给她花钱复读,你自己掏钱,我一分不出。”

赵美兰沉默了。

周晚意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出房间。

赵美兰敲门叫她吃早饭,她说不想吃。中午又来敲,她还是不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周晚意把自己关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卧室里,再也没有主动迈出过房门。

最开始的一个月,赵美兰每天会把饭菜放在门口,隔着门板说几句话。

“晚意,出来吃点东西。”

“晚意,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晚意,你好歹出来洗个澡。”

周晚意每次都回答“知道了”,但从来没有开过门。

她不是不想出去。她是不敢。她害怕看见父亲那张阴沉的脸,害怕看见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更害怕走出门后遇到邻居——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小镇就这么大,谁家孩子高考落榜的消息,两天就能传遍整个街道。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对话:“老周家的闺女啊,听说没考上,在家哭呢。”“可不是嘛,平时看着挺用功的,结果就考那么点分。”“唉,老周也是可怜,辛辛苦苦跑车供她读书,到头来一场空。”

这些话就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她耳朵里。

一个月后,赵美兰不再劝她了。饭菜还是按时放在门口,但不再说话。有时候周晚意能听见母亲在门外叹气,叹得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周国平的态度更直接。他开始在外面跟人说女儿“精神出了问题”“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了”。有一次周晚意听见他在楼下跟邻居聊天,声音很大,故意让她听见似的。

“我家那个大的,废了。整天关在屋里,门都不出,跟个死人一样。我就当没生这个女儿。”

周晚意把枕头捂在脸上,用力捂住耳朵。

弟弟周浩然当时还在上高一。这小子嘴毒,每次放学回来都要经过她门口,敲两下门,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姐,你可真行,躺着就能吃饭。我也想学你这本事。”

周晚意不理他,他就更来劲,有时候还会补一句:“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们?”

这些话周晚意全都记住了。她没说一个字,但每一句都刻在脑子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睡觉,发呆,饿了吃门口放的饭,渴了喝桌上的凉白开。房间里有一摞高中课本和几本课外书,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得都能背出来了。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一辈子关在这间屋子里,直到老死。外面的世界跟她没关系了,她也不想有关系。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周晚意无意中在手机上刷到一个纪录片。片子讲的是气象卫星如何通过数据分析预测台风路径。画面里,一群科学家坐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在不断跳动。解说词说,这些数据每秒钟更新上万次,算法模型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计算,才能准确预测台风登陆的地点。

周晚意被那段画面吸引了。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数据是怎么被处理的?那些算法是怎么写出来的?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资料。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懂,满屏的专业术语和数学公式像天书一样。但她没有放弃,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啃。

那年夏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用这几年攒下的压岁钱,托人在二手网站上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配置不高,内存只有8G,硬盘是机械的,开机要一分多钟。但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台电脑就是她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她开始自学编程。从最基础的C语言开始,照着网上的免费教程一行一行地敲代码。没有人教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技术论坛提问。论坛里的人大多很友善,会耐心解答她的问题,但也有一些人会嘲讽她“连指针都不懂还学什么编程”。

周晚意不在意嘲讽。她白天睡觉,晚上学习,一台旧电脑陪她熬过了无数个深夜。键盘上的字母被她磨得看不清了,她就用记号笔重新描了一遍。

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能用Python写一些简单的数据处理脚本了。她在技术社区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接一些零散的单子——帮人清洗数据、写爬虫脚本、做简单的数据分析。每单几十块钱到几百块钱不等,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左右。这笔钱足够支付网费和买几本专业书籍。

她把这些钱存在一张银行卡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四年,她开始深入研究机器学习和气象数据的结合应用。她下载了大量公开的气象数据集,包括全国各地的温度、湿度、风速、气压、污染物浓度等指标。她用这些数据训练自己的算法模型,不断调整参数,试图提高预测精度。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一个模型的训练可能需要十几个小时,而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她经常半夜醒来,查看模型跑完了没有,然后根据结果修改参数,重新开始训练。

失败了很多次。多到她记不清具体有多少次。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五年年初,周晚意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花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开发了一套空气质量预测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是一个深度学习模型,能够根据历史气象数据和污染源分布信息,精确预测未来72小时内某个地区的PM2.5浓度。

她把这个系统部署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一开始没什么人用,每天的访问量只有几十次。她不着急,继续优化算法,修复bug,更新数据接口。

转机发生在2025年3月。

一个环保领域的自媒体博主偶然发现了她的网站。这位博主本身是做环境监测相关内容的,对空气质量数据很敏感。他用自己的设备测试了周晚意的系统,发现预测结果跟他实际测量的数据高度吻合,误差率不到10%。

博主写了一篇详细的测评文章,标题是《一个不知名的个人网站,空气质量预测精度竟然超过国家监测站》。文章里贴了他实测的数据对比图,结论是这个系统的预测能力远超预期。

这篇文章发布后,阅读量在三天内突破了300万。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质疑数据的真实性,有人猜测这是哪个科研机构的内部项目,更多的人在问:这个网站是谁做的?

周晚意的网站访问量在短时间内飙升到每天几十万次。服务器扛不住压力,崩溃了好几次。她连夜升级了服务器配置,才勉强稳住局面。

紧接着,她的邮箱被塞爆了。有普通用户发来的感谢信,有环保组织发来的合作邀约,还有一些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咨询邮件。

其中有一封邮件的落款是“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对方在邮件中说,他们注意到了她的系统,认为这套算法具有很高的科研价值和应用前景。他们愿意为她提供一个科研助理的岗位,并且协助她申请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的资格。

周晚意看完这封邮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击了删除键。

不是不心动。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她不想以一个“被施舍者”的身份接受这个机会。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走到所有人面前。

2025年5月,奶奶周李氏摔了一跤,伤了腿,被送到周晚意家里休养。

赵美兰慌了。老太太今年八十二岁,思想传统,最看重孙辈的学业和前程。如果让她知道孙女在家关了五年没出门,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周晚意到达的前一天,赵美兰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藏进了柜子里。她还专门叮嘱周国平和周浩然,不许在老太太面前提周晚意的事。

奶奶到的当天,周晚意听见客厅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秀兰啊,晚意呢?我那孙女呢?考上大学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赵美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尴尬:“妈,晚意她……她出去打工了,不在家。”

“打工?”奶奶的声音透着疑惑,“她不是才高考完吗?怎么就去打工了?”

“考得不好,她自己不愿意复读,就出去闯闯。”赵美兰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晚意坐在房间里,听着这段对话,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她想推开门走出去,告诉奶奶她就在这里,她没有出去打工,她也不需要出去打工。

但她最终没有动。

算了。就让她们以为我是个废人好了。

奶奶住下来的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那天下午,周晚意正在房间里调试算法,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老太太的喊叫声:“秀兰!秀兰你给我过来!”

赵美兰从厨房跑出来:“妈,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老太太举着一张纸,手都在抖,“这是什么?这是不是你偷偷藏起来的?”

周晚意心里咯噔一下。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那是中科院寄来的公函,她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

赵美兰接过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哪来的?”

“我还想问你呢!”老太太拍着桌子,“上面写的是晚意的名字,中科院的公函!你不是说她出去打工了吗?这怎么回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美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妈,这事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不管?”老太太的声音更大了,“我孙女被中科院邀请了你们把她关在家里?你们安的什么心?”

周国平从卧室走出来,穿着拖鞋,脸上还带着午睡的倦意:“什么东西?”

赵美兰没说话,把公函递了过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国平爆发了:“周晚意!你给我滚出来!”

周晚意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周国平手里攥着那张公函,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赵美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

“这是什么?”周国平把公函往她面前一甩。

周晚意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中科院的公函,邀请我参与大气污染治理项目。”

“你什么时候跟中科院扯上关系了?”周国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跟他们联系。”周晚意说,“他们看到了我开发的空气质量预测系统,主动联系的我。”

“系统?”周国平一脸茫然,“什么系统?”

赵美兰在旁边小声说:“就是她天天对着电脑捣鼓的那些东西。”

周国平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嘲讽:“就你?一个高中毕业生,能搞出什么系统来?你以为你是谁?天才?”

老太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们别吵了!先把话说清楚!”

周晚意看着父亲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可笑。五年前他说她是废物,五年后他还是觉得她是废物。哪怕中科院的公函就摆在他面前,他也不愿意相信女儿能做出一件像样的事来。

“你不信就算了。”周晚意转身往房间走。

“你给我站住!”周国平在后面吼,“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周晚意没回头,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外面传来周国平砸东西的声音,还有老太太的哭声和赵美兰的劝说声。

周晚意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天晚上,赵美兰破天荒地敲了她的门,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晚意,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公函……是真的吗?”

周晚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任,只有试探和怀疑。

“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赵美兰追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

周晚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赵美兰急了,“你是不是还在赌气?气你爸当年说的话?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

周晚意没说话。

赵美兰叹了口气,把汤放在桌上:“你好好想想吧,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她走出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老太太每天都在念叨周晚意被中科院邀请的事,逢人就吹嘘她孙女有多厉害。可赵美兰和周国平的态度却很暧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有一天,周浩然从学校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妈,你知道吗?我们班主任今天问我,说我姐是不是真被中科院看中了?”周浩然一脸兴奋,“说是有人在学校群里传的,还发了公函的照片!”

赵美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谁传的?”她问。

“不知道啊,群里都传遍了。”周浩然说,“同学们都说我姐是天才,藏得太深了。”

赵美兰看了周晚意一眼,眼神复杂。

周晚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最多也就是在小镇上引起一阵轰动。

可她错了。

第二天中午,她正在房间里午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陌生人。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请问是周晚意同学吗?”他伸出手,“我是华育教育集团的区域总监,姓刘。听说您开发了一套空气质量预测系统,我们集团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情。”

周晚意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美兰就从厨房冲了出来:“你们是谁?来我们家干什么?”

刘总监笑着解释了一番,大意是想买断她的系统,开价二十五万。

赵美兰听到二十五万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晚意,你看这……”她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周晚意摇了摇头:“不卖。”

刘总监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同学,二十五万已经不低了,您考虑一下?”

“我说了,不卖。”周晚意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决。

刘总监还想说什么,周晚意直接关上了门。

赵美兰急了:“晚意你疯啦?二十五万啊!你知不知道你爸一年才挣多少钱?”

“我不缺钱。”周晚意说。

“你不缺钱?”赵美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整天窝在家里,一分钱不挣,你跟我说你不缺钱?”

周晚意没解释,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周国平下班回来,赵美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周国平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周晚意的房门。

“周晚意,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女儿的鼻子,“明天那个刘总再来,你必须把那个什么系统卖了!二十五万,够你弟弟上大学的钱了!”

周晚意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他:“那是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你的东西?”周国平气得脸都红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了五年,现在跟我谈你的东西?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所以我欠你的?”周晚意问。

“对!你欠我的!”周国平吼道,“你欠老子一条命!”

周晚意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好。”她说,“那我走。”

“你说什么?”周国平愣了一下。

“我说我走。”周晚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既然你觉得我是累赘,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

赵美兰从外面冲进来,拉住她的手:“晚意你别冲动!你爸说的是气话!”

周晚意没理她,把电脑装进背包,又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袋子里。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晚意啊,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周晚意走过去,抱了抱奶奶:“奶奶,我有地方去,您别担心。”

然后她背着包,走出了那个她待了五年的房间。

身后传来赵美兰的哭声和周国平的怒吼声,还有老太太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周晚意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周晚意掏出手机,拨通了那封邮件里留下的电话。

“喂,请问是方总吗?我是周晚意。之前您发的邮件,我现在有空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周小姐,终于等到您的电话了。我们这边随时欢迎您来面谈。”

“好。”周晚意说,“我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赵美兰的哭声和周国平的骂声。

她转过身,大步朝车站走去。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被人当成废物了。

周晚意到北京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火车站的候车大厅空荡荡的,几个清洁工拖着拖把来回走动。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见面还有四个小时。

北京的天亮得比芜湖早。五点刚过,窗外的天空就开始泛白了。她背起包,走出车站,顺着导航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要了一杯豆浆,坐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早餐摊前排起了长队。这座城市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而她,终于也有了方向。

八点半,周晚意准时出现在云帆科技大厦的楼下。这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在朝阳下闪着光,玻璃幕墙映出蓝天白云的影子。

前台的小姑娘核对了她的信息,把她领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上升,周晚意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景色。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见她进来,起身迎了过来。

“周小姐,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我是方景行,云帆科技的副总裁。”

周晚意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方总您好。”

“请坐。”他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说实话,我关注你的系统很久了。从它上线第一天,我们的技术团队就在跟踪分析。”

周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评估的结果是什么吗?”方景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你的算法模型,比目前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都要精准至少百分之三十。而且你的数据处理方式很独特,连我们团队的技术总监都说,有些思路他都没想过。”

“我只是用了一些比较笨的办法。”周晚意说。

“笨办法往往是最聪明的办法。”方景行笑了笑,“周小姐,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想邀请你加入云帆科技,担任首席数据分析师。待遇方面,年薪九十万起步,外加项目提成和期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马上签约。”

九十万。

这个数字在周晚意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五年前,她为了三千块的复读费跟父亲吵了一架。五年后,有人开价九十万请她工作。

“方总,我可以先看看合同吗?”周晚意问。

“当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周晚意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看完了整份合同。条款很清晰,没有什么陷阱。年薪九十万,每年涨薪百分之十,项目提成另算。唯一的约束是三年内不能离职,否则要赔偿违约金。

“我能提一个条件吗?”周晚意放下合同。

“你说。”

“我不要固定年薪,我要按项目分成。”周晚意说,“每个项目我要百分之十二的分红。”

方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周小姐,你这个胃口可不小。你知道我们一个项目的体量是多少吗?”

“不知道。”周晚意说,“但我相信我的系统值这个价。”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分成比例降到百分之八,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权限了。”

“成交。”

签完合同,方景行带她参观了公司的办公区。技术部的员工们正在忙碌,键盘声此起彼伏。他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这是你的工牌,这是门禁卡,这是电脑的登录密码。”他把一堆东西放在桌上,“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行政部说。”

周晚意点点头,坐在新的办公椅上,感觉有些不真实。

一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被关在房间里、被全家人当成废物的周晚意。现在,她坐在北京最繁华的商业区,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一份年薪近百万的工作。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接下来的日子,周晚意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

第一个项目是为华北地区的一家环保部门开发工业排放监测系统。她的算法模型大大提高了监测效率,原来需要人工核查的数据,现在系统自动就能完成分析和预警。客户满意度很高,项目结束后又续签了两年的维护合同。

第二个项目是城市交通流量与空气质量的关联模型。周晚意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搭建完了整个框架,比预期的工期缩短了一半。方景行在例会上专门表扬了她,说她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收获”。

第三个项目是新能源车电池寿命预测工具。这个项目难度很大,涉及大量的物理建模和数据拟合。周晚意带着两个工程师连续加班了二十天,最终拿出了让客户满意的方案。

第四个项目是企业碳足迹自动核算平台。这个项目体量很大,合同金额超过一千万。周晚意作为技术负责人,从架构设计到算法实现全程参与,项目上线后运行稳定,客户主动追加了二期预算。

半年下来,她经手的项目个个都是精品。公司的业绩因为她的系统提升了至少两个百分点。方景行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倚重。每次开会,他都会特意提到她的名字,说她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

周晚意的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在飞速增长。第一个季度结束的时候,她的提成加上工资,已经超过了六十万。她把大部分钱存了起来,只留下一小部分用来租房和生活。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北京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刚过,气温就降到了零下。周晚意裹着羽绒服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赵美兰打来的。

周晚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晚意啊,你在哪儿呢?”赵美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在北京,工作。”周晚意说。

“工作?”赵美兰的语气里带着惊讶,“你找到工作了?”

“嗯。”

“做什么的?”

“做技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美兰说:“你爸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周晚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赵美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奶奶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我知道了。”周晚意说,“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路灯下发白的路面,心里五味杂陈。

半年了,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女儿在外面。

但她没有立刻回去。手头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她不能丢下不管。

又过了一个月,项目顺利交付。周晚意向方景行请了三天假,订了回芜湖的高铁票。

火车上,周晚意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回到家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他们会怎么对她?还会像以前那样看不起她吗?还是会因为她出去工作了而改变态度?

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周晚意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她付了车费,拎着行李走上楼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她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赵美兰正在择菜,看到女儿进来,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晚意……”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太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是孙女,老泪纵横:“我的乖孙女,你可算回来了……”

周晚意走过去,抱了抱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周国平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说话,又缩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美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周晚意爱吃的。

老太太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好多,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周晚意笑着说:“奶奶,我吃得挺好的,您别担心。”

周国平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女儿,又迅速移开目光。

吃完饭,周晚意帮赵美兰收拾碗筷。赵美兰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盘子。

“晚意啊,”赵美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做技术的,工资还行。”周晚意没有说具体的数字。

“还行是多少?”赵美兰追问。

“够花的。”

赵美兰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问。

晚上,周晚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谈话。

“她到底在外面做什么?问她也不说。”赵美兰的声音。

“管她做什么,只要不给家里添麻烦就行。”周国平的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她好歹是你女儿……”

“女儿?她有当过我是她爸吗?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半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周晚意听不清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晚意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这是她在北京养成的习惯,每年定期检查一次身体。

体检中心的人很多,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自己。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一项做完,已经是中午了。

医生说报告要三天后才能出来,让她到时候来取。

周晚意点点头,走出了体检中心。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银行,顺便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九十七万。

半年,九十七万。

周晚意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忽然很想笑。

如果当初她真的听了他们的话,去工厂打工,现在可能每个月还在为几千块的工资发愁。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回到家,周晚意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她不认识。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跟赵美兰说着什么,看到周晚意进来,站了起来。

“你就是周晚意吧?”她笑着伸出手,“我是省教育厅的吴主任。”

周晚意愣了一下,跟她握了手:“吴主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吴主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接到了中科院的公函,说他们连续三年向你发出了联合培养邀请,但你一直没有回应。我们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赵美兰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中科院的公函?真的是中科院的?”

吴主任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核实过了。中科院确实每年都向周晚意同学发出了联合培养邀请,而且今年的名额还保留着。”

“这怎么可能?”赵美兰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明明没有参加考研……”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吴主任看向周晚意,“周同学,你能解释一下吗?”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晚意身上。

赵美兰紧张地盯着她,老太太也是一脸期待,就连周国平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周晚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叮咚——”

门铃响了。

赵美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周晚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心脏猛地一跳。

是方景行的助理,小杨。

“周姐,”小杨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周晚意皱眉。

“有人举报你的核心算法抄袭了一个美国实验室的开源代码。”小杨把手机递给她,“方总让你赶紧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

“云帆科技核心算法涉嫌抄袭,股价单日暴跌22%”

周晚意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不可能。”她说,“我的每一行代码都是自己写的,根本不存在抄袭的问题。”

“可是对方拿出了证据。”小杨急得快哭了,“他们在GitHub上找到了一个跟你算法几乎一模一样的开源项目,上传时间比你早七个月!”

周晚意接过手机,仔细看了那条新闻。新闻里附了两段代码的对比截图,乍一看确实很像。

但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代码的结构、变量的命名方式、注释的风格……都太熟悉了。

这不是别人的代码。

这就是她自己的代码。

只是上传的时间被改成了七个月前。

有人偷了她的代码,提前上传到了开源平台,然后反过来举报她抄袭。

而这个时间点选得如此精准——正好是她回家探亲的第二天。

周晚意的后背一阵发凉。

能接触到她的代码的人,只有云帆科技内部的人。

而知道她这两天回老家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赵美兰一脸焦急地看着她,老太太担忧地皱着眉头,周国平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吴主任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中科院的公函,等着她的回答。

“周同学?”吴主任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周晚意看着她手里的公函,又看了看小杨手机上的新闻,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她现在承认中科院的邀请资格,就等于公开承认她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但同时,抄袭的丑闻也会随之而来,中科院会不会因此收回邀请?

如果她不承认,那她还可以专心应对抄袭的指控,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中科院的机会可能就此错过。

两个选择,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该怎么选?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赵美兰突然开口了:“晚意,你老实跟妈说,那个中科院的公函,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晚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和不安。

“是真的。”她说。

赵美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周晚意话锋一转,“我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赵美兰急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有人想毁了我。”周晚意说,“如果我这个时候去中科院,只会把脏水带到研究所里。”

“什么意思?”赵美兰一脸不解。

周晚意没有解释,转头看向小杨:“帮我订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机票。”

“好!”小杨连忙掏出手机。

“晚意!”赵美兰拉住女儿的胳膊,“你不能走!你刚回来就要走?”

“妈,我必须走。”周晚意说,“有人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刀子不刀子的,我不懂!”赵美兰的眼眶又红了,“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周晚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在她的眼里,安稳的日子就是找个普通的工作,嫁个普通的男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可周晚意不想普通。

她挣脱母亲的手,拎起包往外走。

“周晚意!”周国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就别再回来了!”

周晚意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随便你。”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

走到楼下,周晚意掏出手机,拨通了方景行的电话。

“方总,是我。”

“晚意,你看到新闻了?”方景行的声音很疲惫。

“看到了。”周晚意说,“我正在回北京的路上。”

“好,等你回来再说。”

“方总,”周晚意顿了顿,“我知道是谁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

“暂时还不能确定。”周晚意说,“但我有怀疑的对象。”

“你怀疑谁?”

“等我拿到证据再说。”

挂了电话,周晚意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国平。

他站在阳台上,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短暂交汇,然后周晚意移开了视线。

车子转过街角,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到了火车站,周晚意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的车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她坐在候车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分析那段所谓的“抄袭代码”。

她一行一行地对比,试图找出破绽。

三个小时后,她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段代码虽然看起来跟她的一样,但在一个关键的函数调用上,有一个细微的差别。

她习惯在函数名后面加一个下划线,而那个开源项目里的代码没有。

这个区别太小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写的,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这个发现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晚意打开GitHub,查看了那个开源项目的提交记录。上传时间是去年三月,比她第一次发布系统的时间早了四个月。

但提交者的用户名是一个乱码,看不出是谁。

她又查看了代码的历史版本,发现在最初的版本里,有一段注释是用中文写的。

而那行注释的内容是:

“// 这里优化一下,不然跑得太慢了”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她所有的代码里,都有类似的注释。

这说明,偷她代码的人,不仅拿到了她的源码,还把她的注释一起复制了过去。

只不过在上传之前,他们把大部分的注释都删掉了,只漏了这一条。

有了这个证据,她就能证明那段代码是她的原创。

但问题是,谁会偷她的代码?

周晚意在云帆科技待了半年,接触过她代码的人不少,但能拿到完整源码的,只有少数几个人。

技术总监宋致远,项目经理老孙,还有她的直属下属小陈。

这三个人都有嫌疑。

但动机呢?

宋致远是公司的技术一把手,年薪几百万,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冒险。

老孙是个老好人,平时对谁都笑嘻嘻的,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

小陈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平时对她恭恭敬敬,应该不会背叛她。

那到底是谁?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周晚意走出车站,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公司大楼灯火通明,显然大家都在加班处理这次的危机。

周晚意刷卡进了门,发现技术部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周姐,你回来了。”小陈看到她,快步走了过来,“方总在办公室等你。”

周晚意点点头,朝方景行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她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方景行一个人。

技术总监宋致远、法务部的王律师,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她不认识。

“晚意,你来了。”方景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周晚意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人。

“这位是王律师,我们公司法务团队的负责人。”方景行介绍道,“他已经研究过这个案子了,有一些想法。”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周小姐,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情况对你不太有利。对方的证据看起来很充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拿出反证,恐怕……”

“我有证据。”周晚意说。

所有人看向她。

“那段代码是我写的。”周晚意说,“我在代码里留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标记。只要能证明那个标记的存在,就能证明我是原作者。”

“什么标记?”宋致远问。

“一个特殊的命名习惯。”周晚意说,“我习惯在私有函数的名称后面加一个下划线。而那个开源项目里的代码,在最初版本的一个注释里,提到了这个习惯。”

“你确定?”方景行眼睛一亮。

“确定。”周晚意说,“我已经截图保存了。”

“太好了!”方景行一拍桌子,“有了这个证据,我们就能反击了!”

“不过,”王律师谨慎地说,“就算我们能证明代码是周小姐写的,也很难查出是谁泄露的。除非……”

“除非什么?”周晚意问。

“除非我们能查到那个开源账号的真实身份。”王律师说,“如果能证明账号的注册者跟公司内部某个人有关联,那就水落石出了。”

“这个交给我。”宋致远说,“我可以调取公司的服务器日志,看看谁在异常时间段访问过周小姐的代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