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被裁那天早上,他媳妇打电话给我。

“哥,交房租还差两千。”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里那份裁员名单。张平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其实三个月前我就有预感了。那天他在车间里当着杨翔的面,把一份报表拍在桌上:“这数据不对,我不能签。”

杨翔当时笑着说:“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就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背一凉。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张名单的末尾,有三个人名我根本没见过。

我查了系统,其中一个人,三个月前就已经办了离职手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电脑屏幕上的名单看得我眼睛发酸。我关了系统,准备回家。

走到电梯口,手机亮了。

是曹国栋发来的信息:“名单的事,明天再确认一下。别出纰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句“好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靠在墙上。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四十多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了。

刚进厂那会儿,我也像张平一样,觉得只要好好干活,领导总会看见。后来干了人事这一行,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厂里每年的评优、晋升、奖金分配,都是人情世故。

谁请客了,谁送礼了,谁跟领导关系好,谁的指标就好。

而那些闷头干活的,年年评优年年落选,最后连自己怎么被淘汰的都不知道。

我老婆常说我没出息,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主管。

但我知道,在这个位置上,知道的秘密越多,胆子越小。

张平是我表弟,按辈分他该叫我一声哥。

他爸跟我妈是亲兄妹,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这个人,打小就老实。

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回家也不说。工作了被领导占便宜,一声不吭。

他总说:“吃亏是福,踏实干活总有好报。”

我对这话,苦笑。

回家路上,我开车经过厂区后面的小卖部,看见张平的老婆沈瑞芳在买菜。

她拎着一兜青菜和豆腐,在路灯下走着。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张平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沈瑞芳在小学当老师,挣得也不多。两人供着一套房子,每个月房贷就要三千八。

真要被裁了,他们家怎么办?

这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翻来覆去想名单的事。张平的名字排第一,但他上个月的绩效明明是全优。他那个技术改进方案,能让厂里每年省下两百多万。

这样的人都裁,那留谁?

我脑子里闪过另外几个名字。

杨翔,生产部副主任,业务水平一般,但每个季度都请曹国栋吃饭,逢年过节送烟送酒。

小马,人事部的小年轻,最近三天两头往曹国栋办公室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还有一个,财务部的王玉莹,曹国栋的……

我不想想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好。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刷牙,手机响了。

是张平。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哥,我的考勤是不是被人动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我昨天去查系统的记录,发现5月份和6月份,我各有三次迟到记录。”张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这两个月,我一次都没迟到过。”

我放下牙刷,擦了一把脸。

“你能确定吗?”

“能。5月份我值了一个月的班,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车间。6月份我媳妇生孩子,我请了五天事假,其余时间全勤。”

我沉默了。

张平接着说:“还有,我昨天去财务看了下,6月份的奖金,我的比平时少了五百。”

“你跟杨翔说了吗?”

“说了。他说系统出错了,让我找人事部核实。”

我攥紧了手机。

我知道,这不是系统出错。

三个月前,杨翔让张平帮忙做一份假报表,把一批不合格的零件混进去。张平不同意,当场就拒绝了。

杨翔当时那个表情,我现在还记得。

“你不给面子是吧?”

张平说:“不是不给面子,这事儿要是查出来,咱们都得吃官司。

杨翔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你有原则。”

从那以后,张平的绩效就开始出问题。

先是说他上个月的加工任务没完成,接着又说他设备保养不到位。所有扣分的理由,都说不上大错,但加在一起,就够把人拉下来了。

“哥,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要被裁了?”

张平突然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名单的事,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不仅我会被牵连,张平也会被当成“刺头”处理。到时候,连补偿金都拿不到。

“你别多想。曹经理那边还在讨论呢。”

“哥,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水没擦干,头发乱糟糟的,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包。

我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撒谎。

到了办公室,小马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蔡主管早。”

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马今年二十八,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去年他结婚,我随了一千块的份子钱,还帮他跑前跑后张罗酒席。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老是往曹国栋办公室跑。

不是去送材料,就是去汇报工作。

有时候门关着,两个人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份名单调出来。

张平的名字还在第一位。

我往下翻,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王长根,老钳工,六十二岁,明年该退休了。

李荣,车间小组长,进厂十五年,技术过硬,就是不会来事儿。

赵永强,质检员,去年因为跟杨翔吵了一架,被调到了冷门岗位。

这些人,都是厂里的老黄牛。

再往后翻,还有几个空位。

我看了看,心里寒了一下。

那些空位,是留给已经离职的人的。

这叫什么?吃空饷?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马端着饭盘坐到我旁边。

“蔡主管,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担心名单的事?”

我抬头看着他。

“我也听说了,”他扒了一口饭,“这回裁的人挺多的。不过咱们人事部,应该没事。”

“你怎么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曹经理说了,人事部的人不动。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又说:“蔡主管,你也别太担心。这事儿啊,曹经理自有安排。”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赶紧摆手:“我哪知道什么,就听曹经理随口说的。”

但那个表情,我记住了。

下午四点,我去了趟车间。

张平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他蹲在机器旁边,手里的扳手一会儿拧螺丝,一会儿调松紧,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大事。

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正好,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把我拉到车间角落里,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我改进过的生产流程。能省一道工序,速度能提高百分之十五。”

我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他。

“你把这东西给杨翔看了吗?”

“没。”他把图纸叠好,“我想先试试,等成功了再上报。”

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先别动,这图纸我先帮你保管。”

防人之心。

张平愣了愣,然后笑了:“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没有笑。

回到办公室,我把图纸锁进了抽屉。

心里有预感,这东西,迟早会用得上。

晚上下班,我路过张平家。

沈瑞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站起来擦擦手。

“哥,你来了。”

张平呢?

“在屋里呢。”

我走进去,张平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把手机递给我。

是厂里的内部系统。他试着登录,系统提示:“您的账户已注销。”

“下午四点的事,”他说,“我手机收到这条消息,一开始我以为是系统出错了。”

“后来呢?”

“我打了三个电话,想问问情况。人事部没人接。杨翔的号码打不通。最后我打给曹国栋,他秘书接了。说他在开会,让我等通知。”

张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哥,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

“平子,你听我说。”

我把那张名单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还有那些假名字。

还有三个月前的假报表。

还有小马和曹国栋的猫腻。

张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瑞芳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张平身边。

她握着张平的手:“我早就跟你说过,厂里不是光靠干活就能待下去的地方。”

张平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优盘。

“哥,你看看这个。”

他把优盘插到电脑上,打开里面的文件夹。

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有二十几个Excel表格,全是过去两年的采购记录。

还有杨翔跟几家供应商的转账凭证。

甚至还有曹国栋跟王玉莹之间的几笔账目往来明细。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的?”

我媳妇帮忙整理的。”张平看了一眼沈瑞芳,“她从半年前就开始留心这件事了。

“具体是怎么来的?”

“杨翔每个月让我帮他核对采购单,那些单子我要签字。我签字之前都会拍照留底。还有财务那边的数据,我媳妇认识一个在财务室干活的小姑娘,她偷偷帮咱们复印的。”

我盯着那些表格,心跳得像打鼓。

“你这个,够狠。”

“哥,我不想害人。但我也不能白被人害。”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先放我这。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出门的时候,沈瑞芳追出来。

“哥,”她压低嗓子,“你的名字也在第二轮名单里。”

我愣住了。

“那个小姑娘告诉我的。她说名单已经初步定下来了,第二轮十个人,排第九个。”

我站在路灯下,半天说不出话。

04

那个优盘,我没敢放在办公室。

我找了个文件袋装好,放到了后备厢的备用胎下面。钥匙也只有我能摸到。

第二天到厂里,一切如常。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流水线一刻不停地转着,产品的包装纸箱摞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知道,有一把刀,正悬在他们头顶上。

上午十点,曹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建辉,名单的事,你再核对一下。明天就公示了。

他坐在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的笑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好的,曹经理。”

“别太紧张。”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回裁的都是些该走的人。厂里要活下去,肯定要动刀子。”

我点点头。

“对了。”他好像想起什么事,“你表弟,在生产部是吧?”

我心里一紧:“是。”

“他的情况,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曹国栋笑了笑:“他有技术,但不合群。厂里不能用他一个人拖累整个团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陌生得像是别人。

下午四点,我偷偷去了趟车间后面的废料仓库。

那里很少有人去,堆满了旧机器和杂物。我在角落里找了个铁箱子,把那个文件袋放了进去,上面盖了几块破布。

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人。

是赵永强。

蔡主管,你来这儿干嘛?

我吓了一跳:“找几根旧钢管,家里水管坏了。”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离开。

当天晚上八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张平打来的。

“哥,出事了。”

“优盘里的东西,曹国栋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杨翔今天下午来找我,说我偷了公司机密。说如果我主动交出来,就不追究。”

“你交了吗?”

“没有。我说我什么都没拿。”

“然后呢?”

“他走了。但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漏子。

是小马?还是财务室那个小姑娘?

又或者是我自己,露出了马脚?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明天名单就公示了。我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星期一早上,天还没亮透。

厂门口挤满了人。公告栏前面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片。

曹国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A4纸。

“各位同事,根据总部要求,咱们厂要进行人员优化调整。这是第一批名单,共三十人。请大家理解。”

他把名单贴在公告栏上。

所有人都往前挤。

张平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我看见他的背影,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样重。

名单贴好以后,人群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王长根?他都六十二了,明年就退休了!”

又有人喊:“李荣?他干了十五年,凭什么?”

赵永强的声音最大:“你们看看这名单,全是干活的人。那些整天坐着喝茶的,一个都没有!”

人群开始骚动。

曹国栋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大家安静。这是经过综合评估的结果。明年退休的,厂里会按政策给补偿。其他人,也有相应的安家费。

“安家费?多少?”

“按照工龄来算。具体数额,人事部会通知各位。”

张平终于挤到了公告栏前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在第一。

我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看着他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哥,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在这张纸上。”

他笑着,把手里的豆浆杯放在地上。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什么都知道。杨翔为什么让我签那份报表?就是想抓我的把柄,以后让我听话。我没签,他们就想用这个办法赶我走。”

“那你为什么不早做准备?”

“我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申请了专利。那个改进方案,三个月前就寄到专利局了。”

“那个优盘里的东西,是我最后的手段。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报警。”

“报警?”

“今天早上,派出所的人来我家,说我涉嫌窃取公司机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你怎么办?”

“我被取保候审。暂时不用进去,但手机要随时配合调查。”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帮我,最后也会在名单上。”

我心里猛地一沉。

张平低下头,小声说:“昨天我媳妇又去打听了。第二轮名单,你排第九。”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名单。

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名字白纸黑字,刺得我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