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雨下得很大。
我妈今天没开那辆白色保时捷,穿着一身素黑,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舅舅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喊:“你妈当了16年小三,你有什么脸来?”我妈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脚上的高跟鞋踩着积水,溅起水花。
她推开灵堂的门。
里面刘玉梅和两个孩子齐刷刷转过头来。
叶晋鹏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门口:“你来干什么?我爸的葬礼,不欢迎你!”全场安静下来。
我妈没吭声,只是走到棺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本红色本子。
01
12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叶勇。
那天放学早,我推开家门,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我以为我妈在收拾衣服,喊了一声“妈”。没人应。我走过去,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
我妈坐在床边,一个男人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男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四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
他看见我,没慌,只是松开手,站起身来。
“这是雨婷吧?”他笑着问。
我妈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雨婷,叫叔叔。”
我没叫。我就那么盯着他看。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那个男人坐在我家饭桌上,给我夹菜。
我妈说他是她的老板,姓叶。
我不信。
12岁的孩子没那么好糊弄。
但我没说破,就那么闷头吃饭。
从那天起,叶勇开始频繁来我家。
一周两三次,晚上来,九点左右到,十一点左右走,从不留宿。
来的时候开那辆黑色的奥迪,走的时候也是悄悄的,像怕被别人看见。
我妈变了个人。变得爱打扮了,衣柜里多了很多新衣服。家也变样了,沙发换了新的,电视换成了大屏幕。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叶勇买的。
邻居开始说闲话。
有天放学,我路过楼下王婶家门口,听见她跟对门李姨说话。王婶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差,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何冬花那女的,是不是被那个老板包养了?”
“可不是嘛,天天晚上有车来接她,穿得花枝招展的。”
“你看她闺女,穿得也挺好的,这钱哪来的?”
“啧啧啧,当妈的不要脸,闺女也跟着享福。”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想冲进去跟她们吵架,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说的,好像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没吃饭。我妈敲门,我不开。她在门外站了好久,最后说了句:“雨婷,妈对不起你。”
我捂在被子里哭,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我妈的一举一动。
她出门前总要打扮好久,回来了会先洗完澡再跟我说话。
有时候叶勇不来,她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她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勇来的时候,我妈的状态就不一样了。
她会笑,会主动聊天,会做很多菜。
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坐在客厅,叶勇搂着她,两个人小声说话。
我妈把头靠在他肩上,表情很安详,像个小女孩。
我站在走廊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妈可能是真的喜欢那个男人。
但这个想法让我更难受。如果她喜欢一个有妇之夫,那她就是小三。小三这个称呼,在我们那个小地方,比什么都难听。
上初中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更糟。学校里的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妈的事,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有一回上体育课,我跑步崴了脚,坐在操场边休息。听见两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说话。
“她妈就是那个小三。”
“真的假的?”
“我妈说的,她妈被一个房地产老板包养了。”
“怪不得她穿得那么好,跟咱们不一样。”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脚踝疼得厉害,但心里更疼。
那天放学回家,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别做那种事了?”我冲她喊。
我妈愣住了:“什么事?”
“就是……”我说不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同学在背后骂我。”
我妈的脸白了。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小声说了句:“雨婷,妈不是……”
“不是什么?他不是有老婆吗?你不是小三是什么?”我哭着喊出来。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最后她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
但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我妈没再解释过什么。
她继续跟叶勇在一起,我也继续过我的日子。
我开始刻意回避她,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吃饭也端进房间吃。
她敲我的门,我不开。
她给我买东西,我也不要。
我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堵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我妈和她的“那个男人”。
但叶勇这个人,越来越像个“父亲”的角色。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学费不够。我妈急得团团转,后来叶勇来了,往桌上放了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他说,“不够跟我说。”
我拒绝,但最后还是用了。因为我知道,没有那笔钱,我上不了学。
高三那年,我妈生病住院。
我放学后去医院看她,叶勇也在。
他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在一勺一勺喂我妈喝粥。
我妈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虚弱得很。
“你不回家?”我问他。
“我不放心,”他说,声音哑了,“你妈昨天发烧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夜。
我妈喝完粥,闭着眼睛睡着了。叶勇帮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没拒绝。
车开到我家楼下,他停下车,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下个月的医药费,”他说,顿了顿,“还有你高考的补习费。”
我接过来,想说声谢谢,但说不出口。叶勇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手:“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他凭什么说应该的?
我下了车,目送他的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堵得慌。
02
大学四年,我在外地上学,尽量不回家。
每次放假回来,我妈都会来接我。
那时候她换车了,从一辆普通的本田换成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如坐针毡。
保时捷停在老小区门口,格外的扎眼。
我妈似乎没注意到这些。
她变了很多,穿得讲究了,皮肤也养好了,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好几岁。
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带上了几分从容。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用“那种关系”换来的。
大三那年寒假,我第一次把男朋友带回家。他叫魏高远,老家在隔壁城市,家境普通,对我也挺好。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比我还紧张,一直问魏高远这那的。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妈脸色变了。
我去开门,叶勇站在门口。他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礼物袋,看见我愣了一下:“雨婷回来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门。
饭桌上气氛变得很尴尬。
我妈坐立不安,魏高远看了看叶勇,又看了看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叶勇倒是很自然,跟魏高远聊了几句,问他在哪里上班,家里还有什么人。
后来魏高远私下问我:“那个叔叔是谁?”
我没瞒他:“我妈的男朋友。”
“男朋友?”他愣了。
“嗯,”我说,低下头,“他有家室。”
魏高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挺辛苦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忽然有点暖。他没骂我妈,没露出鄙视的表情,只是说了句“挺辛苦的”。
魏高远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妈这件事或许没那么不堪的人。
分手是后来才发生的事。
他妈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死活不同意。说我们家“不体面”,说我妈“那种关系”,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魏高远替他妈道了歉,也说了分手。
我没怪他。换了谁家,也接受不了有一个当小三的亲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看着远处的路灯,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
我妈打电话过来,我挂断了。她又打,我又挂断。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条消息:“雨婷,妈对不起你,是妈毁了你。”
我没回。
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跟我妈的关系更疏远了。
我毕业之后留在了外地工作,很少回去。
她打电话来,我说几句就挂了。
有时候她来我住的城市看我,我也只是请她吃顿饭,就找个理由送她走。
我知道她很难过,但我没办法。那道墙我筑了十几年,已经拆不掉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有一天,我妈忽然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太对。
“雨婷,你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你叶叔叔……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叶勇这些年都很健康,没听说有什么毛病。
“什么病?”
我妈沉默了很久:“肝癌,晚期。”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肝癌,晚期。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对叶勇,谈不上恨,也谈不上爱。
他只是我妈生活中的一个存在,一个我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存在。
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还是沉了沉。
请假之后,我回了家。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到这些年叶勇为我们做的事,想到他每次来我家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我妈喂他喝粥的时候他那欣慰的眼神。
他是个好人吗?我不知道。
他是个坏人吗?我也说不上来。
或许,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绝对的好和坏。
到了医院,我妈在住院部门口等我。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下去,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
“他要见你。”
我跟着她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
叶勇住在VIP病房,单间。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瘦得脱了形,整个人像一张纸,贴在床上。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想要拉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他的眼角渗出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爸……”他嘴唇动着,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叔叔”,不是“叶叔叔”,是“爸”。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抽出手,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心里的那堵墙,好像裂了一道缝。
03
叶勇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一周之内,他经历了两次手术,人的状态像是坐过山车一样,时好时坏。
我妈每天都待在医院,寸步不离。
她给叶勇擦身体、喂饭、帮他翻身,事无巨细,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
有一次我去医院,正好撞见叶勇的儿子叶晋鹏出来。他看见我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声音很大,引来了走廊里其他人侧目。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
叶晋鹏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等着我爸死了,好分他的家产?”
“晋鹏!”叶勇在病房里喊了一声,声音弱得像蚊子。
叶晋鹏没理他,继续冲我妈嚷嚷:“我告诉你,我爸的东西,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别不要脸了!”
我妈的后背微微抖了抖,但她没哭,也没反驳。
我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
我想冲上去骂他,但我能说什么?
我妈确实是那个“第三者”,不管叶勇对我们有多好,她插足别人家庭这件事,是改变不了的。
我妈拉了我一把:“走吧。”
我没动。
“走!”她声音大了些。
我被她拽着,离开了走廊。转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叶晋鹏站在病房门口,正狠狠地盯着我们。
到了医院楼下,我妈松开我,找了把长椅坐下来。她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就这段时间,”她说,吐了一口烟圈,“睡不着,就抽一根。”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不能抽。”
她没回话,继续抽着烟。烟雾在路灯下升腾,散开。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一句:“雨婷,他快不行了。”
我没接话。
“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平静,倒像是一口气憋着,“他想回去,回家里。”
“回哪个家?”我问。
她没答。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们那个家,也不是叶勇自己的家,而是一个说不清楚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回家。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老旧的铁盒子,上了锁。
“里面是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把铁盒子塞进包里,说:“明天带去给他。”
第二天,我妈拿着铁盒子去了医院。我没跟去。
但后来我听说,那天叶晋鹏和叶语嫣都在,他们跟叶勇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
护士说,病房里的争吵声整层楼都听见了,叶晋鹏大喊着什么“你凭什么给她”
“你就是被她迷昏了头”。
叶勇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护士赶紧叫了医生,才把人稳定下来。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雨婷,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他们说……说要拔管。”
我心里咯噔一声:“什么意思?”
“叶晋鹏说要放弃治疗,说他爸这样活着也是受罪,”我妈哭着说,“但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让他爸早点死,好省下那些钱……”
“你别急,”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看见叶晋鹏和叶语嫣站在走廊尽头,正在跟医生说话。我妈坐在病房里,握着叶勇的手。
我推门进去。叶勇睡着了,呼吸很浅,脸色蜡黄。
“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要转院,转到普通的病房去。”
“为什么?”
“因为VIP病房一天好几千,”我妈说,“他们说,花这些钱不值得。”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我想让他住最好的病房,接受最好的治疗,”我妈说,声音很轻,“我不在乎花多少钱。”
“你有钱吗?”
我妈愣了愣,然后说:“你叶叔叔给了。”
“给了多少?”
“够用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钱才跟叶勇在一起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妈,”我犹豫了一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妈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他,”她说,“就这么简单。”
04
叶勇最终还是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妈去找过医生,想要交钱保住VIP病房,但叶晋鹏先一步去办了手续,取消了VIP的预约。
我妈没吵也没闹,就只是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才回来,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病房里。
叶勇病重,话也说不利索了。我发现他很多时候在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我端着保温杯喂他喝水。他喝了两口,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你知道吗?”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很费劲,“你有……有一个弟弟。”
我愣住了:“什么?”
“没留住,”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你妈……当年……”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我妈跟他之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弟弟?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终于知道,很多年前,我妈确实怀过孩子,但因为身体不好,最后还是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了很久。
原来我妈对叶勇的感情,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叶勇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出现肝昏迷的状态,有时候认不得人,有时候会说胡话。
他会喊我妈的名字,喊我和叶晋鹏的名字,还会喊“刘玉梅”。
病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有一次,叶语嫣来了,她站在她爸的病床边,脸色很不好。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她问我妈。
我妈没说话。
“我问你呢,”叶语嫣声音大了,“你在医院待着有用吗?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我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给叶勇擦手。
“你别以为你在这里装好心,我们就会原谅你,”叶语嫣的声调越来越高,“你毁了我妈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语嫣,”叶晋鹏拉住她,“别说了。”
“凭什么不能说?”叶语嫣甩开他,“她自己做的事情,别怕人说!”
“够了。”我终于开口了。
叶语嫣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够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在这里不是为了你们家的钱,也不是为了什么,她就是因为放不下这个人。”
“你算老几?”叶语嫣冷笑,“你是谁?你妈就是个小三,你也是个……”
“我跟我妈一样,”我打断她,“都是放不下那个人的人。”
这话一出,我自己都愣了。
叶语嫣也愣了,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摔门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转过头,看见我妈在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说:“雨婷,谢谢你。”
我没回话,背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眼泪也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天,我在心里承认了,叶勇是我妈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关系,他都是她生命里不可替代的那个人。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心里那道墙,终于开始崩塌。
叶勇走的那天,是周六的凌晨。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雨婷,你爸他……走了。”
她说的是“你爸”。
我没纠正她。
挂了电话,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医院。到的时候,叶勇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我妈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护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妈,”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雨婷,陪我去殡仪馆。”
“好。”
葬礼定在三天后。
我妈说她要参加。我说你不要去,去了也只会被赶出来。
但她很坚持:“我必须去。”
她没回答我,只是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
“结婚证,”我妈说,声音很平静,“我和你爸的结婚证。”
“什么时候领的?”
“16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16年前?那时候他不是还没离婚吗?”
“他离婚了,”我妈看着我,“他跟刘玉梅早就离了,只是没说出去。”
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05
我反反复复看着那本结婚证。
登记日期确实是16年前的,上面有叶勇和我妈的名字、照片,还有民政局的公章。照片上的他们还很年轻,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我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叶勇不让我说。”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跟刘玉梅离婚那会儿,他的公司刚起步,刘玉梅娘家人有点关系,能帮上忙。离了婚,那些关系就用不上了。所以,他们签了协议,不公开离婚的事。”
“然后你就答应了?”我的声音在抖。
“我能怎么办?”我妈抬起头,看着我,“那时候我刚离婚,一个人带着你,没有工作,没有钱。叶勇帮了我,我欠他的。”
“那你可以跟他结婚,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通了。
我妈和叶勇的婚姻,是真实存在的,但外界不知道。
所以在外人眼里,我妈依然是那个“小三”。
因为叶勇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他不公开离婚的事,我妈就只能一辈子当那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16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我妈是第三者。她的邻居,她的亲戚,我学校的同学,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
而她,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忍?”
“因为爱他,”她说,“也因为爱你。”
“爱我?”
“你叶叔叔给我钱,让我给你好的生活,让你上学,让你不受委屈。这些我都做到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雨婷,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尽力了。”
我的手在发抖。
16年来,我一直在恨她,恨她不检点,恨她没名没分,恨她让我被人看不起。
可现在,真相摆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恨她恨错了对象。
“妈,你恨他吗?”我问。
“恨什么?”
“恨他不公开,恨他让你当了16年的小三。”我看着她,“你就不恨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但我更庆幸有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妈轻轻抱住了我。她的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经历了无数个日子积累起来的气息。
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葬礼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殡仪馆。
叶勇的遗体被整理过,穿着黑色的寿衣,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他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一些,脸上的病容被化妆师遮盖了,显得很安详。
我站在他面前,眼泪没忍住。
“叶叔叔,”我说,“不,爸。”
我顿了一下,“这几天,我才知道我妈当年为什么选择你。”
“你对她很好,你也对我很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说要带着结婚证去参加你的葬礼,她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妻子。”
“我没有拦她。”
“因为这是你欠她的。”
我爸躺在那里,不会回答我了。
但我妈说,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叫我妈一声“老婆”。
这个心愿,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实现。
但我妈说,死了,也要让他实现。
葬礼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
我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她把那本结婚证放在包里。
“走吧,”她说。
我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载着她,去了殡仪馆。
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也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06
殡仪馆外面挤满了人。
叶勇生前是做房地产的,生意做得挺大。来吊唁的人不少,有亲戚,有朋友,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灵堂外面摆满了花圈,白压压的一片。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舅舅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妈呢?”他走过来,隔着车窗问我。
“在车里。”
“让她下来。”
我妈自己开了车门,下了车。舅舅一眼就看见了她,一个箭步冲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送他最后一程。”我妈语气平静。
“你送他?”舅舅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算什么东西?你当了16年小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舅舅!”我喊了一声。
他没理我,继续冲着我妈:“你知不知道我妈因为你,在小区里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娘家人怎么看我?你还有脸来?”
我妈没回话,绕过他往里走。
舅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别进去!”
“松手。”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不松!”
我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冷静得可怕。
“我说了,松手。”
舅舅愣了一下,松了手。
我妈继续往前走。我赶紧跟上她。
进了灵堂,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穿着黑色西装的、戴着白花的、哭得眼睛红肿的、面无表情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我妈的脚步没停。
她走到灵前,停下,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你还有脸来?”
我转过头,看见叶晋鹏从人群中走出来,脸涨得通红。叶语嫣跟在他后面,也在瞪着我妈。
“我爸的葬礼,不欢迎你。”叶晋鹏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是来送送他。”我妈说。
“送他?”叶晋鹏冷笑,“你是来送他还是来分家产的?”
我没忍住:“你有完没完?”
叶晋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厌恶:“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母女俩,就是来吃我爸的绝户的。”
“你住口!”我妈的声音忽然大了。
全场安静了。
我妈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她说,声音很大,也很稳,“我今天是来告诉大家一个真相。”
她从包里掏出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16年前,我就跟叶勇领证了。”
全场炸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说“怎么可能”。
叶晋鹏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我爸从来没提过!”
“因为他不能提,”我妈说,“他跟刘玉梅离婚的协议上写明了,不公开。”
“证据呢?”叶语嫣尖着嗓子喊,“你空口无凭,拿什么证明?”
我妈把结婚证翻到最后一页,亮出来。
“这是我跟叶勇的结婚证。”
叶晋鹏伸手去抢,我妈躲开了。
“你可以去民政局查,”她说,“我们的婚姻是合法的。”
叶晋鹏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玉梅的方向。刘玉梅坐在人群最前排,穿着一身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惊讶,不愤怒,像是在等这个结局。
叶晋鹏走到他妈面前,蹲下:“妈,她说的是真的?”
刘玉梅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是真的。”
全场再次安静了。
“16年前,我跟他爸就离婚了。”刘玉梅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商量好不公开,因为公司刚起步,不能有负面消息。他答应我,家里的开销他出,孩子的学费他承担,等他公司稳定了,就公开。”
“我等了5年,10年,15年,他一直没有公开。”
刘玉梅顿了顿,看着我妈:“后来我知道他跟你领证了,我没拆穿,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但今天你来了,”她冲我妈笑了笑,“也好,省得我自己说。”
我妈看着她,愣住了。
“你既然来了,那正好,”刘玉梅站起身,“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她从包里也掏出了一沓文件,举起来。
“这是16年前我跟叶勇的离婚协议,”她看着我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们是在你跟他领证的三个月前就离的婚。”
“你不是第三者,”她说,“你是他合法的妻子,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妈彻底愣住了。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手里的结婚证晃晃悠悠的。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刘玉梅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刘玉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儿子。”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叶晋鹏,“如果公开了,我儿子就是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在公司里,他的身份也会受影响。”
“所以你就让她背着‘小三’的骂名过了16年?”
我忍不住喊道。
“她才不怕呢,”刘玉梅笑了笑,“她可是住着别墅,开着保时捷的女人。这点骂名算什么?”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刘玉梅,又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
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
“16年,”她说,“我背了16年的骂名,以为能换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没想到我本来就是个正牌妻子。”
“你被利用了,”我对她说,“你们都被利用了。”
“叶勇骗了我,”我妈的声音哑了,“他让我娶她,让我以为他还在跟刘玉梅过日子,让我以为自己是个第三者。其实他早就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怕,”刘玉梅说,“怕公开了,一切都会变。”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周围所有人,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葬礼,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场审判。
而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是我妈。
07
从殡仪馆回来以后,我妈病了。
她躺在床上,连着三天没怎么吃饭,也不怎么说话。
我怕她出事,请了假,每天都陪着她。
第四天晚上,我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妈,”我坐在旁边,“别看了。”
她没理我。
“他都走了,看这个还有什么用?”
“有,”她抬起头看着我,“只有看到这个,我才会相信,我跟他那些年,是真真切切过日子,不是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我说,“你是真的跟他结了婚。”
“对,”她点点头,“但也是真的被抛弃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但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妈……”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打断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要是真的爱我,为什么不肯公开?他要是真的为我好,为什么让我背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恨他吗?”我看着她。
“不恨,”最后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替自己不值。”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那本结婚证,是叶勇对我的承诺,也是压在我身上16年的石头。
他给了我一个名分,让我以为自己是他的妻子,实际上我不过是他隐婚的一个理由。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犹豫了一下,“也许他是爱你的。”
“爱?”
“如果他不是真心爱你,他没必要娶你。他可以一直跟刘玉梅耗着,没必要再领一张结婚证。”
我妈愣了一下。
“他领了,是因为他心里有您,”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不敢公开,是因为他在乎很多东西,比如兄弟的面子,比如公司的形象,比如孩子在别人眼里的身份。”
“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所以就委屈了你一个人。”
我妈的眼睛红了。
“可我也想让他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老婆,”她哭着说,“我不是贪图别墅,也不是贪图豪车。我只是想跟他一起走在街上,能有人认识我,叫我一声‘叶太太’。”
我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我等了16年。
她在我怀里哭着,像个委屈的孩子。
叶勇下葬的那天,天气忽然转好了。
下了一周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我妈换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把结婚证塞进棺材里,放在叶勇胸口的位置。
“带着吧,”她说,“到了那边,也好跟人证明,你是有老婆的。”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叶勇在照片里笑着,还是那副国字脸、头发梳得整齐的样子,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呗。”
“别墅呢?还住吗?”
“不住了,”她说,“太大,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那你去哪?”
“回咱们那个老房子,”她说,“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不想丢。”
“那个房子不是很旧了?”
“旧不怕,能住人就行。”
我看着她。我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在那栋别墅里住了16年,开豪车,穿名牌,过着别人眼中“风光”的日子。可是风光之后,她最想回的,还是那个没有叶勇的老房子。
“我陪你一起,”我说,“大不了就在那边找个工作。”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光。
“你不恨我了?”
“恨我让你被骂了这么多年。”
“恨过了,”我说,笑了笑,“但谁让您是我妈呢?”
我妈也笑了,笑出了眼泪。
叶勇去世后的第三个月,那辆保时捷被卖了。
我妈自己打的去汽车交易市场的,谈好价钱,签了字,把钥匙给了买家。
她没跟我说,等我发现的时候,车位上已经空了。
“卖都卖了,”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不回,“反正我开那辆车,心里就膈应。”
“膈应什么?”
“那辆车是他送给我的,”她说,“刘玉梅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
我没说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叶勇当年买了三辆同款车,一辆给我妈,一辆给刘玉梅,还有一辆自己开。
我妈说她很早以前就看见过刘玉梅开那辆车,心里难受,但没说。
她一直在忍受。
后来我妈把那栋别墅也挂到了中介那里。房子是一栋二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装修也算上档次。但住的人少了,就显得冷清。
中介来看房那天,我正在收拾东西。我妈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真舍得?”我走过去问。
“舍得,”她说,“又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他说了给你了。”
“给我有什么用?”我妈转过身,“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在等他来。他不在了,我一个人住着,更难受。”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16年的感情,到头来,她连一个可以回忆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我妈带着一个行李箱,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三楼,没电梯,墙上的石灰都掉了,楼梯扶手也生了锈。
她爬上三楼,开门进去,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转了一圈:“还行,收拾收拾就能住。”
第二天,她买来墙纸和白漆,自己动手,开始收拾房子。
我看着她站在凳子上刷墙,手脚还挺麻利。
“你行不行啊?”我问。
“有什么不行的?你妈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油漆工帮过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挺得意。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这里,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什么都得自己干。
刷墙、修水管、换灯泡,她都干过。
后来跟了叶勇,这些事就不用她干了。
我以为她忘了,其实她从来没忘。
“妈,”我忽然叫她。
“嗯?”
“你这16年,开心吗?”
我妈停下刷墙的手,转头看着我。
“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她说,“日子都是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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