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四川省大竹县人民政府地方人物资料、《大竹县志》、王维纲《策反范绍增、郭汝瑰、裴昌会起义的回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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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四川渠县三汇镇。
一封通电从这座川东小镇发出,沿着电波一路递到了正坐镇西南、指望靠四川做最后挣扎的蒋介石案头。
发电报的人,带着两万余名官兵,宣布脱离国民党阵营,调转枪口。
这个名字,蒋介石再熟悉不过——范绍增。
七年前,这个人就被削去了兵权,挂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副职,闲在后方,身边连一支像样的卫队都凑不齐。
一个被晾了整整七年的旧部下,竟在国民党西南防线的腹背,凭空攒出两万人马。
消息传来,老蒋盯着地图,半晌没有作声。
没有人料到,七年前那个被夺了兵权、几乎被人忘在角落的旧军阀,会在这个冬天把蒋介石苦心铺排的整盘西南棋局掀个底朝天;
而真正让老蒋脊背发凉的,是当他终于弄清这两万人究竟从何而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丢掉的早已不止是一城一地。
【一】茶馆听书的袍哥少年
范绍增,名舜典,号海廷,一八九四年生在四川大竹县清河镇。
家里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父亲范先级供他读书识字,本想让他走一条安稳传家的路。
这孩子偏不依。书没念几年就逃了学,祖父抄起棍子也压不住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
一张脸生得憨厚讨喜,乡邻顺口叫他"范哈儿"。
在四川方言里,"哈"音同"傻","哈儿"便是傻儿的意思。
这个看似不体面的绰号跟了他一辈子,到后来反倒成了一块响当当的招牌——看着憨,实则精,是不少人对他一生的评语。
少年范绍增最爱往茶馆钻,听说书人讲那些劫富济贫、仗义疏财的江湖故事,一听就是大半天。
那些刀光剑影、肝胆相照的段子,在他心里早早埋下了一个"义"字。
十三岁那年,他正式入了袍哥,从此终日在外游荡,还跟石柱县的陈兰亭结为拜把兄弟。
袍哥这股力量,在清末到民国的四川分量极重。
它有自己的章法、有上下的辈分,开山立堂、讲规矩也讲义气,像一张密网,渗进了川地社会的每一道缝隙。
一个码头连着一个码头,上头牵着军政要人,下头通到挑夫小贩,茶馆、码头、乡场,三教九流多有往来。
谁家红白喜事要张罗,谁与谁结了梁子要调停,往往一句"大爷"出面,比官府的文书还管用。
少年范绍增混迹其间,凭着一股机灵和肯替人出头的性子,名头一点一点响了起来,结下的人缘也越铺越广。
一九一一年保路风潮骤起,大竹、渠县一带的袍哥首领、同盟会会员张作霖聚众而动。
此张作霖与后来主政东北的奉系军阀同名,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范绍增追随左右,跟着摇旗呐喊,遇事随机应变,颇得张的赏识,被收为袍哥小兄弟,又经引荐加入了同盟会。
一九一三年张作霖反袁失败,被迫率部退入渠、竹、达三县交界的山区,购枪扩势。
那几年,范绍增替张当起了总管事,钱粮、枪械、人手,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成了张身边离不开的左右手。
护国战争那几年,张作霖在邻水一带活动时,被亲袁的川军袭杀。
群龙无首之际,众人公推范绍增接过袍哥首领的位子,带着弟兄继续反袁。
这一年他二十出头,头一回真正把一支队伍的生死荣辱扛在了自己肩上。
一九一八年四月,这支人马受川滇黔靖国联军援陕第二路总司令颜德基收编,范绍增做了模范营营长,不久编入征缉五旅王维舟团,王维舟离职后,他顺势升为团长。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一九二〇年颜德基在倒熊之战中失利,范部被改编进熊克武系第一军第六师余际唐部,驻扎云阳。
范绍增在余部处处受排挤,日夜思变。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索性率部突袭驻夔府的唐式遵部,一举夺得枪械上千件,拉起两千多人,转战于酉阳、黔江一带。
值得一提的是,他事后还回到大竹清河场,把早年被自己抢过财物的人家一一请来,照着损失偿还。
这是他头一回靠自己的胆色,从无到有攒出一支独立的队伍。
这套白手起家、聚散由心的本事,他记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许多年后那桩让蒋介石瞠目的旧事,根子就埋在这里。
【二】川军沉浮里的"范大爷"
一九二三年杨森回川,范绍增受其收编,当上第四师第八旅旅长,转年又升第九混成旅旅长。
一九二五年杨森武力统一四川失利下野,临走把一部分武装交给范绍增统带。
次年杨森东山再起,被委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范绍增任该军第七师师长。
从一个夔府夺枪的草莽,到正规军的师长,他走了不到十年。
这条路上,范绍增"讲义气"的名声越传越响。
他在川军里几度易主,却有一条为人津津乐道的规矩:投靠他人时,他会把话先讲明,旧主若有朝一日回来,他仍要带队去投旧主,绝不在背后捅刀子。
这样有情有义的部下,各方诸侯都想揽入麾下。
一九二七年政局突变之后,范绍增曾把与自己共过事的共产党人王维舟收留在军中避难;
那年秋天,他又暗中出人出枪,支持大竹团练驱逐了杨森派驻大竹的师长白驹。
杨森察觉范绍增私下发展袍哥势力、不肯为己所用,动了杀心。
范绍增半夜乘汽艇逃命,转到长寿约集郭汝栋等通电讨杨,一度被委为川鄂边防军司令。
讨杨失利、防地尽失之后,他又转投刘湘,做了第四师师长。
手里有了兵权和地盘,范绍增另一面的名声也跟着传开。
一九三三年前后,他花了一二十万银洋,在重庆民国路修起一座占了大半条街的公馆,人称"范庄"。
园里洋楼、舞厅、健身房、游泳池一应俱全,怪石奇花点缀其间,大门侧面还圈养着狮、虎、熊。
这位川军师长妻妾众多,前后纳了四十房之多,专设总管事替他打理这一大家子的起居,下设司机、弁兵若干。
一九三七年,他又把多次在大赛中夺冠、有"美人鱼"之称的游泳名将杨秀琼纳为第十八房姨太,这桩婚事还是经人从中撮合而成。
范庄一时成了重庆的一处名场,进出其间的多是当年的军政名流。
在那个有枪便是草头王的年头,范绍增是货真价实的地方实力派。
范绍增处事,有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面。
一九三三年春,他的一房姨太紫菊在重庆城里读书时,与青年校长王世均生了情。
事发之后,范绍增起初怒不可遏,把王世均抓进范庄关了起来,眼看一场祸事就要落地。
两家亲家出面求情,王世均的母亲也跪地叩头不止,范绍增到底还是松了手,没要那条命。
旧军阀的生涯里,也有他不愿多提的几段。
一九三一年刘文辉与刘湘争夺四川霸权,曾拿出五十万元重金想收买范绍增。
范绍增把这笔钱原原本本告诉了刘湘,问该怎么处置。
刘湘让他拿着钱去上海散心。
在上海,范绍增受到帮会人物的盛大招待,被青帮的头面人物收为门下,连可装备一营人的英式军需都有人相赠。
这趟上海之行,替他日后在沪上铺开人脉埋下了线头,也让他见识了十里洋场里另一套盘根错节的江湖。
更沉重的一笔在一九三三年。
范绍增奉命出川,攻打洪湖一带的红军贺龙部,所属一个团被歼,他本人肋骨受了伤;其后又卷入对红四方面军的围追堵截。
刘湘借着调他去堵截红军,存心削他的实力,几度战败后又想借机将其撤职查办。
蒋介石看出刘湘是在排挤亲蒋的力量,下令对范绍增"革职留任、戴罪图功",算是替他挡了一手。
这一段攻打过红军的旧事,当时不过是军阀混战里寻常的一笔,多年之后,却变成压在他心头、也悬在他命运上的一块石头。
【三】兰溪一雷,封不住的功,留不住的权
一九三七年何应钦入川整军,刘湘借机改编范部,免去他的师长职务,名义上抬为副军长,实权却被抽空。范绍增对刘湘由此结下怨气。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山河震动,范绍增请缨杀敌,只身赶赴淞沪前线,先任第十一兵团副司令。
上海沦陷后随军退到汉口。
彼时刘湘正在汉口万国医院治病,范绍增受戴笠之托,留意刘湘与韩复榘之间的往来函电。
不久刘湘病故,临终留下"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的遗言。
范绍增虽与刘湘有旧怨,却被这份气节打动,回川召集旧部和袍哥兄弟,发愿要把这一仗打到底。
一九三八年,因揭发刘、韩暗通款曲及支持川康整军有功,蒋介石委范绍增为第八十八军军长,给的却是个空壳番号——人要自己募,枪要自己凑。
范绍增没含糊。
他把重庆的范庄抵押出去,加上自筹的资金,凑出一笔钱买来武器,在大竹一带招兵买马,好不容易编成一个整师。
出征那天,家乡父老送来一面锦旗,上书"受命之日忘其家,出征之日忘其身"。
这面旗,他让士兵一路高举着上了前线。
手里的枪械破旧不堪,他找到旧部、某武器修理厂厂长李文彬帮着修械,修理费里有一半多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动员官兵时,他把话说得直白:过去打内战,是害老百姓;这回打日本人,他宁可倾家荡产,也要跟弟兄们一道把侵略者赶出去。
一九三九年三月,范绍增率第八十八军从合川出发,编入第三战区序列,开赴江西弋阳、东乡一带同日军作战。
次年夏转战浙西,冬天调防太湖张渚一线。
日军第二十二师团长土桥一次指挥两万多人马来犯,在张渚地区展开激烈拉锯。
范绍增亲临一线督战,顶着飞机坦克大炮的轮番猛攻,硬是把敌人顶了回去。
一九四一年春节,当地百姓抬着年货到张渚劳军,范绍增在劳军会上对将士直言,这仗能打赢,全靠老百姓帮衬,下回要再打不好,老百姓的唾沫都得淹了他们。
一番大白话,把军民的心拢到了一处。
"双十"反攻里,第八十八军收复余杭,全军获军政部明令嘉奖及各级勋章、奖章数十枚,部队升格为辖三个师的甲种军,总算从"自带干粮"的窘境里熬了出来,成了一支有正式编制的劲旅。
他一手带出来的新编第二十一师,长期驻守第三战区浙江一带,军纪严明、买卖公平、借物必还,深得当地百姓爱护,不少青年自愿投军。
这些新兵照着部队的老规矩,在左臂刺上"新21"的字样,喊着生死都属于这支队伍的口号上阵。
直到一九四四年攻打温州,新二十一师还在城外的莲花芯制高点连番血战、反复冲锋,敢死队出奇兵,最终拿下制高点、攻入温州城。
把这支川军部队的根基,扎得越来越深。
整个抗战八年,川军伤亡约占全国抗日军队伤亡总数的五分之一,居各省之冠,范绍增和他的部队,正是这股"川军魂"里的一支。
真正让范绍增名震全国的,是一九四二年五月的浙赣会战。
这场会战中日双方动用兵力七十余万,打了三个月,惨烈异常,日军伤亡四万余人,中国军民死伤二十多万。
日军以重兵一路猛扑,连下武义、金华、孝顺,直逼兰溪。
担任兰溪守备的,正是范绍增所部新编第二十一师。
师长罗君彤与友军工兵营少校营长、成都人黄士伟等人协同,在兰溪城北一带悄悄埋下了大量地雷。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四十五分,日军第十五师团长酒井直次中将乘马行进时触雷,身负重伤,下午一时十三分毙命。
这一雷的分量,连日方战史都不得不记上一笔——在职师团长阵亡,这在日本陆军创建以来还是头一遭。
第二天,范绍增的第八十八军又以同样的手段击伤了日军第四十师团少将旅团长河野。
两日之内,一毙一伤两名日军高级将领,在战局吃紧的当口,无异于给后方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哈儿师长"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
按说立下这等战功,理当重赏。
轮到范绍增这里,剧本又一次拐了弯。
蒋介石素来提防川军坐大,对这位草根出身、在地方一呼百应的军长更是又用又防。
一纸调令落下,范绍增被擢为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听着风光,实权尽数抽空,又是一回明升暗降。
一身战功,换来的是再度被架空。
范绍增憋着一口气回到重庆,跟一些进步人士走得近了起来,对蒋的不满,一日深过一日。
那一年,是一九四二。
从这一年起,范绍增手里再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兵。
【四】赋闲七年,番号背后的暗流
被夺了兵权的范绍增,没有就此认命退场。
抗战胜利后,他不愿卷进新的内战。
顾祝同曾劝他率部参加内战,他婉言谢绝了。
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他索性把目光转向别处。
一九四六年前后,他到了上海,凭着帮会和川军旧部的关系,张罗起一个叫"益社"的组织,自任理事长。
益社表面是经商往来的社团,进进出出谈的是买卖,暗地里却同民革、同中共地下党组织有了牵连。
他借着军政各界的关系,把大量棉花、药品辗转运往苏北解放区,又出钱出力,救助过张澜、李济深、郭沫若、陈铭枢、谢无量等一批进步人士。
这些事都在暗处进行,蒋介石一无所知。
一个昔日攻打过红军的旧军阀,就这样把脚步一点点迈向了另一边。
一九四八年三月,范绍增当选国大代表。
副总统选举前夕,蒋介石把他召去,要他联络一批代表支持孙科。
范绍增当面回话,说自己已经答应支持李宗仁。
这一句顶撞,把蒋介石惹得不轻。
其后蒋介石又风闻范绍增等人在暗中活动,索性下密令,要将范等一并逮捕。
范绍增提前得了信,抢先脱身,潜回重庆。
这一步,等于把退路彻底斩断,他和蒋介石之间,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一九四九年的西南,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蒋介石退守四川,把翻盘的赌注押在了这块地盘上,胡宗南的几十万人马沿川北铺开,撑起他眼里最要紧的一道正面防线。
手底下能打的越来越少,他想起了这个被自己晾了七年、却在川东人脉极深的旧部下。
那年秋天,经顾祝同从中周旋,一纸委任落到范绍增手上:国防部川东挺进军总指挥。
蒋介石的算盘打得清楚——给你个名分,叫你替我在川东挡一挡南下的解放军。
范绍增接了这个番号,转头就在大竹、渠县一带张罗起队伍,前后陆续编成了八九个纵队,眼看着一支两万余人的人马在他手里渐渐成形。
可这两万人马的分量,远不只是一份通电那么简单。
范绍增是袍哥出身的旧军阀,早年攻打过红军、围堵过红四方面军,这样一段过往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如今他手握两万由袍哥、散兵、地方武装拼凑起来的杂牌,要把这支队伍连同自己一并交出去——
旧账要不要清算,两万人最终往哪里去,他本人能落个什么下场,全压在了对方将要落下的一道命令上。
那道决定他与两万人去向的命令,最终摆上桌面时只有寥寥数语;
可没有人料到,正是这短短几行字,既了结了他半生的旧账,也在无声之间,改写了西南棋局收尾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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