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上的选择题
第一章
二零一六年夏天,我坐在县一中旁边的网吧里,对着屏幕上的高考成绩发呆。
四百七十九分,超出本省理科二本线十二分。这个分数很尴尬——能上本科,但只能上那种最末流的本科,学费贵得吓人的民办院校,或者去偏远地区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学院。我爸在旁边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问这个亲戚那个朋友,有没有认识的人懂填志愿的。我妈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一声不吭,眼睛红红的。我知道她不是为我难过,她是在算账——家里就我爸一个人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五千多块钱,供我念了三年高中已经脱了一层皮。民办本科一年学费两万起步,四年下来光学费就是八万,加上生活费,十几万打底。这笔钱对于我们那个皖北农村的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爸打完一圈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我说:“走,回家,跟你商量个事。”
那天晚上,我爸把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摆在了饭桌上——三本存折,加起来六万多块。“这是给你准备的学费,”他说,“不够的话,我去找你二叔借。”我妈在旁边削土豆,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了,土豆还握在她手里,削皮刀悬在半空中。她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要不……念个大专也行。”
我懂我妈的意思。她不是不想让我念本科,她是怕。怕我念了四年本科出来找不到工作,怕那些学费打了水漂,怕我跟我表哥一样——本科毕业两年了还在家里躺着考公务员,考了三回都没考上。我表哥当年也是过了二本线的,全家人砸锅卖铁供他念了四年书,现在他待在家里,每天对着电脑刷题,连相亲都不去,说没心情。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班主任商量。班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高三,每年帮学生报志愿的时候是他最忙也最头疼的时候。他听我说完分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沈阳铁路局定向培养,铁路大专,学费低,毕业包分配。”
“铁路系统,”刘老师说,“铁饭碗。别觉得大专丢人,你去看一下现在本科生的就业率,能吓死你。这个铁路定向班,进去就相当于有工作了,两年毕业直接上岗。你要是念个最末流的二本,四年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一定。你自己掂量。”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沈阳铁路局。定向培养。包分配。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说实话,在那一刻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读一个大专。在我的观念里,本科就是比大专好,哪怕是最差的三本,说出去也比大专体面。但刘老师接下来的话改变了我的想法。他说:“小张,你知道现在火车司机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一万多。你念的那个本科出来,能找到月薪过万的工作吗?”
我最终决定放弃二本批次补录的机会,去念那个铁路大专。
消息传出去之后,亲戚们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三姨特意跑来我家劝我,说你是不是傻,好好的本科不念去念大专,以后说出去多难听。我大伯也在电话里跟我爸说,让孩子念本科,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别因为钱耽误了孩子。最让我难受的是我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把补录名单发到了群里,问我怎么没去补录。我说我报了铁路大专。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不走寻常路,加油。那个大拇指的表情我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我爸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支持我的人。他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别管别人怎么说。你是去学手艺的,不是去要饭的。铁路是国家的大动脉,这个饭碗端上了,一辈子饿不着。”
第二章
去沈阳报到那天,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从皖北小县城到沈阳,绿皮车晃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道里全是人和行李,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脚臭混合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淮平原的稻田变成了华北的麦田,又变成了东北一望无际的苞米地。我的心情很复杂。我知道这趟火车将带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在那个世界里,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学校在沈阳郊区,不大,几栋教学楼,几栋宿舍楼,一个操场,一个实训车间,跟那些气派的本科院校没法比。但实训车间里的设备让我大开眼界——里面有真正的火车头模型,有模拟驾驶舱,有各种铁路信号设备和轨道模型。我第一次走进那个车间的时候,心里那个因为没上本科而产生的不甘心,忽然就淡了。这里不教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这里教的是怎么开火车、怎么修火车、怎么管火车。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当饭吃的本事。
我们班四十二个人,全是被“铁饭碗”三个字吸引来的。有山东的,有河南的,有河北的,还有几个跟我一样从安徽来的。宿舍六个人,全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家里是有背景的。晚上熄灯之后大家躺在床上聊天,聊的都是毕业之后能分到哪个段、工资多少钱、几年能攒够首付。没有一个人觉得念大专丢人,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个看不到尽头的就业市场,不会因为你的学历是本科还是大专就对你高看一眼。它只会看你有没有用。
两年的学习很紧凑,理论课和实训课一半一半。我学的是铁道机车车辆专业,通俗点说就是学开火车的。模拟驾驶舱里,我第一次握住那个操纵杆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那个操纵杆很重,比汽车的方向盘重多了,推上去要用力,拉下来也要用力。教练说,火车司机不是开车,是驾驭。驾驭一条钢铁巨龙,身后是几千吨的货物或者几百条人命。这句话让我对这份工作产生了某种敬畏。我开始认真地学每一个操作流程,每一个信号灯的含义,每一种紧急情况下的处置方案。
二零一八年夏天我毕业了,被分配到了沈阳铁路局下属的一个机务段,正式成为了一名见习火车司机。签劳动合同那天我把合同的照片发给了我爸,他给我回了一句语音。语音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背景音是我妈在哭。她说:“儿子,你有工作了。”
见习期的工资不高,到手四千多。但单位给交五险一金,有食堂有宿舍,逢年过节发东西。对于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大专生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一年之后我通过了副司机的考试,工资涨到了七千多。又过了半年通过了正司机资格考试,工资涨到了一万出头。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每个月到手稳定在一万二左右。
第三章
二零二零年秋天,我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说实话,毕业这两年我很少跟以前的同学联系,倒不是自卑,而是忙。铁路上的工作不分白天黑夜,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跑车,别人上班的时候我在补觉。但最后还是去了。因为我想知道,当年那些上了本科的同学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聚会地点在县城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我到的时候发现来的人不多,一共十来个人。班长张伟组织了半天,在群里喊了又喊,最后能来的也就这十来个。大多数人都在外地上班或者读书,根本回不来。就算在这十来个人里,真正有稳定工作的也没几个。
张伟自己考上了省城一所二本院校,学的是工商管理。聊起来才知道他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干过半年销售,卖过三个月的保险,又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五,扣完房租和伙食费,每个月剩不下钱。他喝了两杯啤酒之后话多了起来,拉着我说:“北辰,还是你聪明。当年你去读铁路大专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瞧不上的。一个上了二本线的人去读大专,这不是自降身价吗?但现在看看,你那工作虽然辛苦,但好歹是个铁饭碗。我呢?四年本科念了个工商管理,出来发现这个专业除了名字好听,屁用没有。”
旁边坐的是李佳,当年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考上了省城一所一本院校的英语专业。她毕业后考了两年研究生没考上,现在在合肥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一个月工资加上课时费能拿到五千多。她说她班上的同学一半都在准备考编考公,剩下的不是在培训机构就是在做文员,真正混得好的没几个。
坐在角落里的是王磊,当年我们班唯一考上211的学霸。他本科在一所211院校学的土木工程,毕业后去了一家建筑公司,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多,工资确实不错,但累得像狗一样。他说他准备辞职了,准备考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建筑行业太苦了,而且不稳定,项目结束就得换地方,他不想过那种居无定所的日子。
当然也有过得好的。比如林悦,她本科毕业后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在财政局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体面。还有陈波,他学了计算机,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月薪两万多。但这样的人是少数。多数当年考上本科的同学,都在苦苦挣扎——有的在考研的路上一年又一年地耗着,有的在各种不靠谱的公司之间频繁跳槽,有的回了老家待业,被父母催着相亲和考编。
我坐在火锅桌旁边听着他们各自的生活,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在铁路系统上班,开火车。有人问工资多少,我说一万出头,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张伟放下筷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早知道当年我也跟你一起去读铁路大专了。”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真实的后悔。
第四章
聚会散场之后我一个人走回了家。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我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今晚听到的那些故事——学工商管理的在做销售,学英语的培训机构当老师,学土木的在工地搬砖,学计算机的虽然工资高但天天熬夜加班担心三十五岁被裁员。这些当年的“天之骄子”们,在高考这场战役里都比我考得好,都上了本科,但四年后他们在就业市场上吃到的苦头比我多得多。
我忽然觉得我爸当年那句话特别有道理——“铁路是国家的大动脉,这个饭碗端上了,一辈子饿不着。”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姓吴,今年五十五岁,开了三十多年火车。他中专毕业就进了铁路系统,把三个孩子都供到了大学,在沈阳买了两套房,去年刚换了新车。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铁路这个工作,发不了大财,但永远有饭吃。只要铁轨还在,就有人需要咱们。”
今年是我在沈阳铁路局工作的第四年。我现在是正式火车司机,月薪稳定在一万五左右,加上年终奖和其他福利,年收入大概二十万出头。单位分了一套宿舍,虽然不大但便宜。我每月的开销很少,大部分工资都能攒下来。去年我在沈阳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准备明年结婚。对象是单位同事介绍的,一个在沈阳做幼师的姑娘,本分踏实。
前几天我爸打电话跟我说,我表哥——就是当年那个念了四年本科出来找不到工作、在家躺着考公务员的表哥——终于放弃了考公,去了合肥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我爸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当年那个选择,现在看来是对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轰隆隆驶过的火车,陷入了沉思。如果当年我去念那个末流二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大概会在某个小公司里做着一份月薪四五千的工作,为了房租和伙食费精打细算,然后挤破头去考一个几百人竞争一个岗位的公务员。又或者跟王磊一样,在某个行业里辛苦挣扎,最后还是选择考研,试图用更高的学历来掩盖当初就业选择的失误。
当然我不是说念本科不好。本科当然好,好的本科更好。我羡慕那些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的人。但我想说的是——当你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的时候,当你家里没有足够的钱供你念四年末流本科的时候,当你面临的不是“本科还是大专”而是“念末流本科背一身债”还是“读铁路大专端铁饭碗”的时候——选后者,并不丢人。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钻进驾驶舱,推动操纵杆,身后是几千吨的货物,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这份工作很辛苦,熬夜是常态,节假日无休是常态。但这份工作也很踏实,每一分钱都是用劳动挣来的,每一趟车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对这个社会是有价值的。
我的大专学历,不丢人。它让我二十岁就有了工作,二十二岁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二十五岁就靠自己的双手在城市里扎下了根。而这一切,那些当年觉得我“自降身价”的人,到现在还不一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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