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的菜我记得清清楚楚,八个冷盘、六个热菜,还有一条整鱼摆在正中间。
建国提前两天就去镇上订了席,说要给智扬庆贺。
亲戚们从早上就开始陆陆续续来,二爷余德厚带着老伴来得最早,在门口就大声嚷嚷,说我们余家出了个读浙大的,这是积了几辈子的德。
我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智扬坐在正席,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亲戚们轮流过来敬酒,他站起来一杯一杯地接,脸上带着笑,礼数一点不差。
我在旁边看着,眼睛都有点热。
那时候我们这里,能考上浙大的,镇上三十年才出一个。
可我眼角余光扫到角落,就扫到智诚了。
他坐在靠墙那张小桌子旁边,那张桌子是给小孩子坐的,摆了几个凉菜,没人专门招呼。
我以为他是去晚了没找到位置,叫淑华给他挪一挪,淑华去了,又回来说没事,诚诚说那边坐着挺好的。
我没再管。
后来端菜的时候我路过那张小桌,看见他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都没动。
我站在那儿问他,怎么不吃。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头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平平的,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建国也走过来问,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没发烧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智诚把头偏开,说,"爸,我没事,你去招呼客人吧。"
建国就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也走了。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是在别扭,高考考了680分,和他哥一样的分,他哥拿这个分保送了浙大,他自己非要去读职业技术学院,说什么要学机械,学机械有什么出息,工厂里头的活,泥里油里,一辈子洗不干净手。
我当时没跟他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酒席快散的时候,余德厚喝了酒,声音很大,在席上说了一句,"680分去读职高,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
旁边有几个人跟着笑,笑声不大,可我听见了。
我那时候没忍住,眼泪下来了。
不是因为智诚,是因为丢人。
我养了两个孙子,一个要去浙大,一个要去职高,这话叫人怎么说,叫我怎么在亲戚面前站得住。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让人看见,自己去厨房装作收拾碗筷。
等我再出来,角落那张小桌已经空了。
智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椅子往外拖出来一点,碗里还是空的,筷子还搁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过。
我问淑华,诚诚呢。
淑华说,他说去外头透透气。
我没追出去。
那晚上送走客人之后,我进了智诚的房间,他已经把灯开着,坐在书桌前头,桌上摊着一本厚书,封面是蓝色的,印着几个字,我认不全,只认出一个"机械"。
我说,都这么晚了,睡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奶奶,这里头的东西比语文卷子有意思多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是在跟我赌气,说什么胡话,机械有什么意思,能当饭吃吗,能给你在人前撑起一张脸吗。
我没回他这句话,只说快睡,明天还要早起,然后把他的房门带上了。
那本厚书留在桌上,灯光打下去,页边翻起一个角。
我那时候没多想,转身就走了。
后来几天,智诚去职高报了名,行李收拾得很少,一个黑色的大包,装了几件衣服,那本蓝皮书被他夹在衣服中间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出门,建国去送他,淑华红着眼睛,我没掉眼泪,只是扭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心里想,读职高就读职高吧,能怎么办。
可我到底还是觉得亏了这孩子。
不是亏在路上,是亏在脸面上。
亏在我往后多少年,要怎么跟人开口提这个二孙子。
那年智扬去浙大报到,建国开了辆借来的车,一家人热热闹闹送过去,我也去了,在学校门口照了相,我站在中间,智扬站在我旁边,高高的,笑得很好看。
那张照片我后来放在床头柜上,放了很多年。
智诚入学那天,我没去送。
我在家里喂了鸡,烧了饭,等建国回来,问了一句,诚诚安顿好了吗。
建国说好了,那孩子挺利索的,自己就把东西归置好了,还说让你们别担心。
我嗯了一声,就去盛饭了。
那顿饭,桌上少了两个人,我吃得很快,没说什么话。
碗筷收拾完,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出来了,很圆。
我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想起酒席上那张空碗,想起他说"有点累"时的眼神,又想起余德厚那句话和席间的笑声。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让它继续酸下去。
我告诉自己,智扬有出息,这就够了,余家有一个顶着就行。
可是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那张小桌,桌上的碗还是空的,筷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我在梦里走过去,想看看碗里有没有东西,弯下腰,什么都没有,只有碗底一圈淡淡的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又晾干了。
我醒过来,天刚蒙蒙亮。
枕头边是湿的。
智扬进大厂那年,我把院子里晾衣服的绳子换了一根新的。
不是因为旧绳子断了,是因为我想做点什么,手里不拿着东西我就不知道往哪儿站。
建国打来电话说,妈,扬扬签了,年薪三十八万,试用期过了还有调薪。
我嗯了一声,把旧绳子卷成一圈放进柴房,出来继续晾衣服,晾到一半,手停住了,眼眶就热了。
三十八万。
我们这条街,老余德厚家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一年撑死挣个七八万,还要养三口人。
三十八万是什么概念,我当时算不清,只知道很多,多到我站在院子里觉得脚底下的地都结实了不少。
智扬第一次回来,带了两盒茶叶,一套保暖衣,还有那块表。
表放在一个小绒布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我手心,说奶奶你戴着,出去走走好看。
我打开看,表盘是金色的,表链子摸着沉甸甸的,背面有字,我眼神不好,凑近了才认出来,是他的名字,余智扬,还有年份。
我戴上了。
那之后,我去买菜,去村口和人聊天,去赶集,这块表就在手腕上。
余德厚的老伴儿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我大孙子买的,他在杭州上班,大公司。
她眼神往我手腕上扫了一圈,没再问,我也没再说,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很稳。
智扬每隔两三个月打一次电话,说工作忙,说项目多,说最近要出差,说年底奖金下来了。
我每次听完,心里都是踏实的。
他说的那些词我听不太懂,什么架构、什么迭代、什么需求评审,我就嗯嗯嗯地应着,等他说完,问一句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就说那行,忙去吧。
诚诚偶尔也打电话,但少。
他那边打来,我接了,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在厂子里做事,挺好的。
我问哪个厂,他说机械配件,我问在哪个城市,他说苏州那边,我问工资多少,他停了一下,说够用。
够用是多少,我没细问。
我当时心里想,读职高出来,能找到个稳定的厂子做工,不出去乱跑,也算踏实,比那些东混西混的强。
我没有太担心他,因为我的心思大半都在智扬那边,智扬那边有太多值得高兴的事情,我要记着,要跟人说,要把那块表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
有一年冬天,诚诚打来电话,时间很短。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堂屋里剥花生,建国在院子里劈柴,天气冷,手冻得有点不灵活。
电话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是诚诚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像是嗓子受了寒。
他说,奶奶我最近有点忙,你身体好就好。
就这一句。
我说好,我身体好着呢,你注意别冻着,他说嗯,然后就挂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
我把电话放下,继续剥花生。
剥了两把,邻居刘婶来串门,说桂芝你家诚诚最近怎样,我说在外头做事,机械配件那一块。
刘婶说哦,挣得多吗,我说够用吧,也不知道混得怎样,他那孩子不爱说话。
刘婶点点头,说你们家智扬才是出息,在杭州大公司,一个月顶人家一年。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低头又剥了一把花生。
可我当时心里是认同的。
我认同刘婶说的话,认同得很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智扬在杭州,年薪涨到后来我听说超过了百万,他自己没跟我说,是建国漏了一句,我假装没听清,其实记住了,记得很牢。
百万,一年,我把那个数字放在心里,有时候走路,有时候睡前,会不自觉地想起来,想起来就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诚诚那通电话,我没放在心上。
他说忙,我就当他忙,他说好,我就当他好。
我从来没有多问一句,忙什么,好在哪里,有没有难的地方,有没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以为我了解他,其实我只是了解智扬告诉我的那些,以及诚诚没有告诉我的那些空白。
那块金表,那几年我戴得很勤。
春节、清明、邻居家办喜事,我都戴着。
有一回余德厚在村口遇见我,盯着我手腕看了一眼,说桂芝,你这表不便宜吧。
我说我大孙子买的,他在杭州。
余德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记得他转身那个背影。
我记得那一刻我手腕上的表有多稳,多沉,多亮。
我不知道的是,那通冬天里的短电话,诚诚那边是什么情形。
我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手头是什么处境,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压着,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下去了。
我只知道他说了一句你身体好就好,然后挂断了。
那句话我当时没多想,就当是普通的问候,随口的一句。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开始想,那天他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是什么声音,是安静还是嘈杂,他是站着还是坐着,他说完那句话挂掉电话之后,又回去做什么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想不清楚了。
我只记得那天花生很难剥,壳有点潮,刘婶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把,我送她到门口,手腕上的表在冬天的光里亮了一下。
那年过年,诚诚没有回来,说厂里有事走不开。
我嗯了一声,多烧了两个菜,摆了四副碗筷,有一副一直没人动。
饭吃完,建国把那副碗筷收走了,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直到那年秋天,建国有一次接了个电话,接完进屋,脸色有点奇怪,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诚诚那边最近在忙一件大事。
我问什么大事。
建国顿了顿,说,他说让我们别担心。
建国那句"他说让我们别担心",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我问过他一次,那件大事到底是什么事。
建国说不知道,诚诚没细说。
我就没再追问。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惯性,诚诚的事情,问了也是问一个大概,说不出什么来,还不如不问。
那年冬天我睡得不太好,总是很早醒,醒了就躺着,听外头风声。
不知道为什么,有几次醒来,我会想起诚诚那个电话,想起他说"你身体好就好"时候的声音,那声音平平的,像是刻意压下去的,压得太整齐,反而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可我没想太多。
我告诉自己,他是大人了,有事自己会说的。
智扬那边倒是常打电话,说公司又发了年终,说项目做完了,说要带我去哪里玩。
我每次都笑着应,挂了电话就去找刘婶说,说我大孙子又发奖金了,说浙大出来就是不一样。
手腕上那块表,那时候我天天戴着,睡觉都不摘。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直到那年秋天,家里要办一次大聚会。
建国说,今年难得,两个孩子都能回来,我们把亲戚叫一叫,热闹热闹。
我说好,开始张罗菜单,想着要做几个硬菜。
聚会定在第二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建国去隔壁屋打牌,电视开着,我也没认真看,就是开着图个声音。
播到一半,换了个财经节目。
主持人说话很快,我听不太懂那些词,就当背景音听着,手里在剥核桃。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名字。
我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主持人又说了一遍,我抬起头,看见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看见屏幕右下角打出来的公司名字旁边,并排着一张人脸,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核桃滚到了地上。
那张脸我认识。
不是说长得像,是就是他,是余智诚,是我二孙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站在一排机器前面,背景是厂房,灯光很亮,他侧着身子在跟人说话,没有看镜头,神情很平静。
字幕在他脸旁边滚动,我没戴老花镜,只能看个大概。
主持人的声音说得很清楚,我听见她说——这家专注工业机器人核心传动零部件的企业,深耕国产替代赛道已逾十年,本轮融资完成后——后头那串数字我没能全跟上,只听见她嘴里干干脆脆地吐出一个字:亿。
我坐在那里没动。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说什么减速器,说什么精密件,说什么打破了进口垄断。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诚诚的脸。
他在说话,我看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在动,然后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机器,那台机器比他高出一头,银色的,上面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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