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锦绣厅门口,听迎宾小姐说"苏女士,三十二桌已全部就位"。

来电显示是方慧珍。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断断续续,第一句话我没听清,第二句话我听清了——

出大事了,别办了。"

我没动。

走廊里的灯把地面照得锃亮,里面的百合香一阵一阵漫出来。

我抬眼看向宴会厅,林晚星站在展板旁边,旗袍是我替她选的,发髻是今天下午刚梳的,可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低着头,手指不知道在掐什么。

叶可桐站在她旁边,看见我接电话,脸色倏地白了一截。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方慧珍的名字看了三秒。

掌心是湿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里面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展板上那四个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里走。

锦绣厅的大门是推开的,不是我推的,是迎宾小姐用双手推开的,两扇描金雕花的门同时向内旋转,里面的灯光扑出来,把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都镀了一层暖色。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二桌。

每桌十位。

每一张桌布都是我亲自选的,象牙白,压了暗纹,边角烫金。

桌心的鲜花是百合配白玫瑰,花艺师说这个搭法叫"盛放",我听了觉得好,就定了下来。

舞台正中挂着一块展板,上面是林晚星的照片,旁边几个大字是我特意让人用宋体排版的,不用楷书,也不用行书,就是宋体,端正,实在。

全校第一。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五年了。

离婚那年,林晚星小学四年级,我一个人搬着行李箱从那套房子里走出来,她跟在我身后,没哭,就是一直回头看。

我当时跟自己说,我要让她站在最亮的地方,不靠任何人。

今天,她站在了。

苏雅琴,你这场面搞得,我们小区的王太太还以为是哪家公司开年会。"

说话的是我妈郑淑芬,她穿了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但嘴上还是这副腔调,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好,好,今天你有这个本钱摆。"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宾客陆续到了。

同事,亲戚,几位家长,还有陈文博——林晚星的班主任,他来的时候西装笔挺,胸口别了块校徽,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学校教务处特意打印的成绩单复印件,加了公章的,他说,"苏老师,今天这个场合,有它在,更正式。"

我当时接过来,心里觉得这个老师做事有分寸。

林晚星站在我旁边,跟着我一起迎宾。

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发箍别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比平时要精神。

可我看了她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笑得很认真,见到每一位长辈都会低头问好,声音也清脆,说话也流利,从外面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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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陈文博跟她说"晚星同学,你今天是主角",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弧太短,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眼睛没有跟着笑。

郑淑芬拉着她说"外婆的乖外孙女,今天外婆脸上有光",她往郑淑芬肩膀上靠了靠,很快又直起身子,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哪里我没看清楚。

我想开口问她,有没有不舒服,或者是不是累了。

可来宾还在进门,我得站在原位,话就压下去了。

叶可桐是跟着方慧珍一起到的,大约五时四十五分左右。

叶可桐比林晚星高半个头,扎着马尾,进门的时候先找的不是我,而是林晚星。

她找到林晚星,没说话,就用眼神看了她一下。

那个眼神我没完全捕捉到,但我看见林晚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方慧珍跟我寒暄,说今天场面漂亮,说晚星这孩子真争气,说她家可桐跟着沾光,以后也要向晚星学。

我笑着应,把她们引到席位上。

可我的眼角一直在追着林晚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抬头,正好跟我的视线撞上。

就那么一下。

她立刻把视线移开了,转向旁边的叶可桐,俯身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楚。

叶可桐的表情绷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我在心里停了一拍。

迎宾的音乐还在放,百合的香气从每张桌子上漫过来,走廊里还有宾客陆续进场,郑淑芬在我左手边跟一位亲戚讲话,陈文博站在展板旁边跟人介绍成绩,整个锦绣厅里人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可我站在这里,后背有一点凉。

我不知道那点凉是从哪里来的。

我只是又看了林晚星一眼。

她侧着脸,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但叶可桐正在对她说话,说得很轻很急,我只看见叶可桐的嘴唇在动,看见林晚星的手指捏住了裙子的一角,捏得很紧,布料起了皱。

我深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孩子可能只是紧张,今天场面大,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看,这很正常。

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震了一下,停了,又震。

我侧过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方慧珍。

我有点奇怪,方慧珍刚刚才进场,人就在里面,怎么打电话过来——我抬头往厅内看了一眼,她的位置空着,人不见了。

我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近耳朵。

慧珍?"

那边的声音先是一阵沙沙的气流声,像是她在用力控制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是压低的,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嗓子是抖的。

雅琴,你先别——先别让宴会开始。"

方慧珍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断断续续的。

雅琴,你先别——先别让宴会开始。"

我捏着手机,站在锦绣厅门口,后背对着厅内的灯光,前头是走廊里铺着的深色地毯。

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慧珍,你在哪里?"

我在卫生间。"

她说,"我没办法现在出来,雅琴,你听我说,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你先想个办法把宴会押一押——"走廊那头,两个穿旗袍的领位小姐正引着一对中年夫妇往厅里走,笑容都是酒店培训出来的那种,弧度一样,深浅一样。

我转过身,朝她们点了个头,维持着笑。

慧珍,"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天三十二桌,菜已经备好了,请柬发出去一个月了,你知道我不可能临时叫停。"

可是——""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打断她,"谁跟你说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口气,很重,像是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没给她时间。

慧珍,晚星今天全校第一,这是她应得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在今天搅局。

不管是谁。"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我看见自己手指有一点白,是捏得太紧。

我松开,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厅门口,对着领位小姐说,开始引导宾客入座吧。

我告诉自己,方慧珍向来心软,别人说两句就容易乱,今天这么大的场面,保不准有哪个闲嘴的人跟她说了什么风凉话,她就急急忙忙打电话来。

她是好意,但这个好意,我今天不需要。

宾客陆续进来,厅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杯碟的碰撞声和招呼声混在一起,暖场的轻音乐被压在底下,几乎听不见了。

我站在主桌附近,跟几个老同事寒暄,脸上的表情是我练了很久的那种——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种松弛的、站得稳的神情。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扫到一个人。

他坐在靠近侧门的位置,十一桌,那一片都是我前单位的同事。

可他不像是那一桌的人——那桌的人都在互相说话,只有他安静地坐着,没有开口,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我以为只是我眼神不好,看岔了桌次。

可我又看了一眼。

他是个中年男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不新,也不旧,是那种不容易叫人记住的颜色。

他没有去看菜单,没有去倒茶,只是把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往厅内四下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门口方向。

我皱了一下眉。

旁边有个同事拉住我的胳膊,说雅琴你今天气色真好,晚星这孩子有出息,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我笑着应了几句,回头再看,那个男人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低着头,看着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我多想了。

三十二桌的宴席,我又不是认识每一个人。

有些同事会带家属,有些邻居会带朋友,这很正常。

我重新去招呼别桌的客人。

六点整,礼仪主持走上台,话筒调好,开场的音乐响了两个小节。

我往主桌走,准备就位,顺手找了一圈林晚星。

她刚才还站在主桌旁边,跟郑淑芬说话。

我扫了一遍,没看见她。

叶可桐也不在。

我往厅的右侧走了几步,看见郑淑芬正坐在主桌边上,低头摆弄手边的杯子,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去问她,转头往侧廊方向看了一眼。

侧廊那头,林晚星站着,背对着我。

叶可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叶可桐的嘴在动,说话的速度很快。

林晚星没动,只是低着头。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林晚星先听见了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眼眶被什么顶着、还没掉下来的那种。

妈。"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怎么了?"

我看了叶可桐一眼,叶可桐立刻低下头,把手里的纸巾攥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没事,"林晚星说,"就是有点热。"

热?"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台上要说话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我右边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那个灰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十一桌,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正从厅内收回来,方向是这边,是侧廊这里。

他看见我看他,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开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绷了一下,像是一根弦,没有断,但紧了。

走,上台了。"

我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转身往主桌方向走。

脚步稳,背脊直,我没有让自己停下来。

可我刚走出两步,就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

我回头。

林晚星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那个男人。

不是好奇,不是陌生人之间偶然对上的那种眼神。

她盯着他,眼眶里那点红,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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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动。

林晚星还站在原地,眼眶里那点红已经压不住了。

我走回去,挡在她和那名男人之间,低声开口。

跟我来。"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往侧廊尽头走。

叶可桐跟了两步,被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立刻停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侧廊尽头有一扇通往备用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我把林晚星拉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厅内的音乐声立刻被隔开了一层,只剩下低沉的嗡鸣。

你认识那个人?"

林晚星没有回答。

她的手腕在我手里,我能感觉到她在轻微地抖。

晚星。"

妈——"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线,突然就不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我没有松手,也没有去拍她的背。

我等着。

她哭了大约十几秒,才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眼睛周围亮的那一圈。

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说,"在中考之前。"

我心里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最后一次模拟,我考砸了。"

她声音很低,"就是那次,全班倒数第五。

我当时觉得我完了,什么都完了,然后——"她停了一下,"我联系了爸爸。"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可桐陪我去的,"她继续说,"我们在外面碰的面,我想让他说说话,就是……

就是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是他说,他说他可以帮我,但是他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晚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他说他需要咱们家房本的复印件。

他说是为了帮我办什么手续,说什么考前辅导的名额要用到,我当时……

我当时没多想,我就——"我听见她说出下面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指尖一点点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