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有两大信仰,第一是天气预报,第二是早睡。
每天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的片尾曲还没放完,他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了。刷牙三分钟,洗脸三十秒,泡脚二十分钟,整个过程精确得像瑞士钟表。八点十分,准时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八点十五分,呼噜声起。雷打不动。
这个作息他已经坚持了十几年。我妈说他年轻时候不这样,那会儿在厂里上夜班,熬夜跟玩似的。退休之后反过来了,睡得比太阳还早。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爸你这作息比寺庙里的和尚还规律。他说早睡早起身体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我说哪个老祖宗说的,他说你别管哪个老祖宗,反正有道理。
我没跟他争。在我的认知里,老年人早睡早起确实天经地义。我外婆就是这样,我爷爷也是这样,我见过的所有老人都是这样。晚上八九点就睡了,早上四五点就醒了,在公园里打太极、遛弯、买菜,等年轻人起床的时候他们已经过完了半天。我一直以为这就是老年人的正常生活方式,从来没怀疑过。
直到上个月,我带我爸去体检。
起因是他连着说了好几天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早上起床的时候眼前发黑,要扶着床头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我妈吓坏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你爸早上起来差点摔了。我赶紧请假回去,把他拽到了市人民医院。
接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秦,心内科的副主任。她看了我爸的体检报告之后,问了一堆常规问题——有没有高血压、有没有糖尿病、平时吃什么药。我爸一一回答了,说到作息的时候还挺自豪,说自己每天晚上八点就睡,早上五点醒,雷打不动。
我本来以为秦医生会夸他一句“作息规律”之类的。但她没有。她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我爸的动态心电图报告,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和我爸都愣住的话。
“您这个早睡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爸想了想说:“退休以后吧,有十来年了。”
秦医生把报告放下,语气很平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平和:“周叔,您这个头晕,可能跟您的睡觉时间有关系。”
“睡觉时间?”我爸一脸不解,“我睡得挺早的啊,早睡还不好吗?”
“您这个早睡,可能太早了。”
太早了。这三个字我从来没用在我爸身上过。在我的印象里,早睡从来只有“不够早”,没有“太早”。我小时候写作业写到十点,我爸站在书房门口说“都几点了还不睡”。现在他自己八点睡,医生说太早了?
秦医生大概看出了我们父子俩脸上的困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医学期刊,翻到一页折了角的地方,推到我面前。
“这是今年年初欧洲心脏病学会发的一篇研究,样本量很大,追踪了将近九万名参与者。研究显示,对于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来说,最佳的入睡时间不是晚上八点,也不是九点,而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个时间段入睡的人,心血管疾病的发病率比早于十点入睡的人低了将近四分之一。”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期刊,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秦医生:“那我这个头晕……”
“您晚上八点睡,早上五点醒,看起来睡眠时长够了,但您的深度睡眠比例其实很低。”秦医生指了指动态心电图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另外,过早入睡会导致后半夜的睡眠结构变得不稳定,后半夜容易频繁醒来,只是您自己未必意识得到。早上起来头晕、眼前发黑,很可能是因为血压在后半夜降得太低,起床的时候体位变化导致脑供血不足。”
她跟我爸说了很多,大概意思就是:人的生物钟不是你想调就能调的。褪黑素的分泌有它自己的节律,晚上九点以后才开始逐渐升高,十点到十一点达到峰值。如果你八点就躺下,褪黑素还没分泌到位,你虽然睡着了,但那个睡眠质量其实不怎么样,就像菜还没熟你就端上了桌,看着是菜,吃着不对味。
最后她给的建议是:每天晚上比前一天晚睡十分钟,慢慢把入睡时间调整到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同时保持每天七到八个小时的睡眠。下午三四点以后别喝茶,睡前半小时别看手机,白天适当运动但别在睡前剧烈运动。
我爸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一种信仰被动摇的表情,像是一个信了大半辈子佛的人突然听说佛祖其实是外星人。
从医院出来之后,他一路没说话。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他。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东西,被一个医生说“不对”,这种冲击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来说,不亚于告诉他太阳其实是西边升起来的。
到家之后,我妈迎上来问怎么样。我爸没说话,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卧室。我妈用眼神问我,我把秦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我妈听完倒是很淡定,说了一句“怪不得他每天睡那么早第二天还是喊累”,然后就去厨房热饭了。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是他十几年来的条件反射。但这次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去卫生间,而是在沙发旁边站了两秒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然后又坐回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他是个倔脾气的人,你越催他他越跟你犟,不催反而好。
八点到了。我爸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翻到一个讲抗战的电视剧,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换了一个动物世界。电视里两只狮子在草原上追一头斑马,旁白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爸看得很认真,但我看得出来他不自在,像是一个戒烟的人手里没有烟不知道往哪儿放。
八点十分,他又站起来了,去卫生间刷了牙洗了脸。我以为他撑不住了要去睡了,但他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看那两头狮子。
九点,他还在。九点半,他歪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我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问几点了,我妈说九点半了,别睡沙发上,要睡去床上睡。他“嗯”了一声,但没动,又撑了半个小时。
十点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卧室了。我妈跟在他后面,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笑了笑,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半夜醒了一次,特意竖起耳朵听了听主卧的动静。没有呼噜声。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我爸是六点半醒的。比平时晚了一个半小时。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没有头晕。
“神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跟我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兴奋,“今天起来眼前没黑。”
我妈正在煮粥,头也没回:“人家医生说的还能有错?”
我爸没接话。他端起我妈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天,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逐步调整自己的作息。从八点挪到八点半,从八点半挪到九点,从九点再一点点往后推。每推迟一点点,他第二天就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身体反应。有没有头晕、有没有乏力、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十几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有时候晚上八点多他就开始坐立不安,有一种莫名的不踏实感,像是一个在外面玩太晚了害怕被大人骂的孩子。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了,九点就躺下了,结果第二天跟我说“没睡好,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我问他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秦医生说这叫“睡眠习惯的重塑期”,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节律。她建议我爸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起来做一些安静的事情,比如看书、听广播,但别看手机。我爸听话了——他从书柜里翻出一本我小时候买的《上下五千年》,每天晚上坐在床头看几页。那本书在他床头堆了十几年,从来没翻开过,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到了第三周的时候,我爸的入睡时间稳定在了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自然醒。他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了,但据我妈说,比以前均匀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一口气憋半天的感觉。白天精神也好了,以前上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会打盹,现在能从头看到尾,还能跟我妈讨论剧情。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的脾气。我爸这个人,年轻时候脾气就不太好,退休以后更差了,动不动就发火,我们私下里都觉得是睡眠不好闹的。那几周下来,他发火的频率明显降低了。有一次楼上的小孩在家里跑跳,把他吵醒了,要是以前他早就冲上去敲门了。那天他只是嘀咕了一句“小孩子嘛”,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爸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说:“他只是睡对了。”
一个月后我带他去医院复查,秦医生看了复查结果,说动态心电图比上次好看了很多,血压也更稳定了。她表扬了我爸,说老年人能这么快把几十年的习惯改过来,很难得。我爸坐在诊室里,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客气,是发自内心的踏实。
临走的时候,秦医生又嘱咐了一句:“周叔,您现在这个作息挺好的,保持住就行。不过我多说一句——您也别矫枉过正,不是说十点睡就一定比九点好,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研究给的是一个统计学上的最佳区间,不是圣旨。”
我爸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听进去了。这让我挺意外的,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他一向是个“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的人,很少能接受这种“因人而异”的说法。也许是这次头晕真把他吓到了,也许是亲眼看到的变化比什么道理都管用,反正他学会了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而不是用一个死规矩去套它。
转眼到了上个周末,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饭桌上一个朋友说起他爸,也是六十多岁,每天晚上七点多就睡了,但白天老喊累,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就是这样吧。
我放下筷子,把秦医生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他听完愣了一会儿,说还有这种说法?我拿出手机,把之前存的那篇研究文章发给了他。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
“我一直以为早睡早起就是孝顺的证明。我爸睡得早,我觉得挺好的,说明他生活规律,不用我操心。现在看来,可能是我自己偷懒了——觉得他睡了就不用管了。”
他说完这句话,桌子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钟。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送走朋友之后,我爸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狮子追斑马那集早就播完了,今天是讲企鹅的,一群帝企鹅在南极的暴风雪里挤成一团取暖。我爸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要打瞌睡的意思。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了两眼,说实话没什么好看的,企鹅在风雪里站了五分钟一动没动,但我就想陪他坐一会儿。
九点半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但他没像以前那样硬撑着,而是自然地站起来,说了一句“困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十点整,卧室的灯灭了。
我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是一个大学同学发的,说他妈最近总是半夜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试试让她晚点睡?
过了一会儿他回我:“不都是让老人早睡吗?”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我爸这一个多月的变化,回复他:“早睡不一定好,睡对才好。”
发完这句话,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远处的楼房里零零星星地亮着灯,有的窗户透出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有的已经暗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这代人,从一出生就被各种“标准答案”包围着。婴儿时期要睡多少小时,学龄儿童要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成年人要保证八小时睡眠。我们习惯了一切都有标准,习惯了照着做就不会错。但我们在对待父母的时候,好像也沿用了这种思维——他们应该早睡,应该清淡饮食,应该每天走一万步,应该吃各种保健品。我们很少去想,这些“应该”到底适不适合他们,有没有过时,有没有被新的研究所推翻。
爱这件事,有时候是需要更新的。就像手机系统一样,你以为你一直用着的版本没问题,但某一天你会发现它已经落后了好几个时代,需要重新下载、重新安装、重新适应。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紧闭的卧室门。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光,里面安安静静的。他大概已经睡着了,在正确的时间里,用正确的方式。
我轻轻地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上,怕风把他吹醒了。但其实他睡得很好,我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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