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人民法院报)
编者按
调解,被国际社会誉为“东方经验”“东方之花”,是我国独创的化解矛盾、消除纷争、促进和谐的非诉讼纠纷解决方式。人民法院新闻传媒总社特推出“调解·止争”融媒体栏目,记录法官分析案情、探究矛盾起源、用情用心化解纠纷全过程,展现人民法院如何通过调解这一工作方法定分止争,真正实现案结事了。敬请关注。
初夏的浙江省淳安县汾口镇,田野里稻秧正日夜疯长,微风拂过,荡起一层层嫩绿的波纹。
某村村委会一楼办公室里,一面国徽安静地挂着。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来,落在几张临时摆放的桌椅上。
2026年4月22日这天,村委会被布置成了临时法庭。一场因“风水”而起、僵持了三年的邻里纠纷,将在这里迎来“破冰”时刻。
一堵墙,让情分“堵”了三年
方大哥比王先生大20多岁,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交好,两人又是十分谈得来的忘年交。
可谁能想到,一堵突然立起来的砖墙,差点把这份情谊毁于一旦。
2023年,方大哥听信风水先生的说法:王先生家房屋东侧灰色墙上的一扇红色门,正对着自家院子,是“白虎位开口”,会冲撞家中运势。恰巧那几年家里人接连生病,方大哥便把这一切归咎于这扇“不吉利”的门。
他没有和王先生商量,擅自搬来砖头,在公共通道上砌起了一堵墙,试图以此“阻断”不利的风水。
这堵墙一砌,王先生家的日常通行被“堵”住了。
王先生心里憋屈,晚上常常借酒浇愁:“不喝一杯白酒都睡不着”。方大哥心里也苦,他觉得砌墙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为了“保一家平安”。可这事干得理亏,他比谁都清楚。
2026年3月,王先生一纸诉状将方大哥告到了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要求拆除墙体。
法官决定,把法庭搬到村里去
案件分到了法官吴洁手里。
她反复翻看卷宗,敏锐地察觉到,这起看似简单的相邻权纠纷背后,其实藏着一道更难解的“心结”。
在农村,“风水”背后是村民对家庭平安、身体健康的朴素愿望。方大哥明知砌墙不对还执意为之,说明那时恐惧已经压过了理智;而王先生寸步不让,也不仅仅是为了一条路,更是要个老友间的说法。
“这个案子,不能硬判!”吴洁合上卷宗说,“一纸判决下去,墙可以强制拆掉,路可以通,但两家人心中的那堵‘墙’呢?恐怕只会越砌越高。”
她决定:把法庭搬到村里去,用巡回审判的方式,让这对老邻居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把憋了三年的话说出来。
开庭那天,吴洁和书记员提前到达村委会。远远地,她看到原告王先生一个人等在村委,神情还算自然轻松。而被告方大哥那边,女儿、儿子、儿媳,是一家四口人一起来的,个个神色凝重,精神紧绷。
吴洁提出,让被告家只出一人带路去看现场,方大哥家属强烈反对,坚持要全体跟着去。
“我当时就觉得,这一家人对这件事有很深的执念,他们觉得是天大的事。”吴洁回忆。
庭审现场,被告哭了……
一行人来到现场,吴洁第一眼看到那堵挡墙,心里就有了判断——方大哥把墙建得不是地方,显然理亏。
但方大哥一家却振振有词,情绪激动。吴洁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个时候调解还不到“火候”。
看完现场,一行人回到村委会。巡回法庭已经布置完毕。
吴洁没有急着调解,而是先花了40多分钟开庭。双方平等发言、举证、质证。
她看向方大哥和王先生:“我们先不说对错,先说说你们各自心里的事。”
“我们愿意调解的……”方大哥的女儿主动开口,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这几年我们家太难了,我得了甲状腺癌,我爸干活也受了伤……”
方大哥的眼眶也红了。
这时,原告王先生开了口。他没有指责,而是说出了压在心底三年的话:“其实我不是非要告他。我就是觉得委屈。你砌墙之前,哪怕来跟我商量一句,我也不至于这么伤心。两家关系曾经多好啊,现在回到村里连招呼都不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小时候掉进井里,方大哥他爸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爸,我早没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现场安静了一瞬,吴洁心中一亮——“破冰”的契机到了!
方大哥的儿媳妇也红了眼眶,轻声说:“是呀,其实两家关系一直都很要好的。这两年我回村,看到王先生家的人,都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
举证、质证环节结束,吴洁明显感觉到被告方一家的态度软了下来。
墙拆了,一道“隐形门”开了
吴洁“趁热打铁”组织调解。
她先点明法理人情:“方大哥,在公共通道上砌墙,侵犯了王先生一家的通行权。不但法律上站不住脚,而且于情理上你也应该清楚这样做是不对的。”方大哥低头,默默点头。
吴洁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但你们的顾虑我们也理解。民法典鼓励相邻各方互谅互让、友好协商。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判谁输谁赢,是为了让你们两家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互敬互爱、和睦相处。”
说着,她提出了一个兼顾法律与民俗的方案:方大哥拆除违法的墙体,恢复公共通道通行;同时,王先生体谅方大哥对“风水”的顾虑,将那扇引发争议的红色侧门改造成灰色“隐形门”——门的位置与墙体平齐,颜色与墙体一致,不再显眼地“对着”方大哥家的院子。
“改造费用由方大哥承担。”吴洁补充道。
“行!”方大哥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我也同意。”王先生红了眼眶,伸出双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三年的隔阂、怨气、误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现场有村民低声说:“这才像从前两家人的样子嘛。”吴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握手的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到这里,这桩案子才真正结束了。
随后,双方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开庭结束,人群散去。吴洁和两位当事人,又回到那堵即将被拆除的墙旁边,进一步确定具体改造方案。
田野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稻秧的清香。远处布谷鸟叫了两声,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近。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法官手记
办完这个案子,我常常想起开庭那天,王先生说出“他爸救过我的命”时,整个现场安静下来的那个瞬间。
这个案子如果直接判决,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但如果两个人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就算墙倒了,他们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说一句话。
“调解”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走很多“看不见的路”。有些路在卷宗里,有些路在田埂上,还有些路在当事人的眼泪里……
作为法官,我最大的欣慰不是结案数字的增加,而是看到曾经怒目相对的两个人,在调解书上签下字后,能红着眼眶握一握手。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找回了那份丢失已久的“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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