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两地书》(鲁迅、许广平著)、《鲁迅全集》、《鲁迅年谱》、百度百科"鲁迅与许广平"词条、澎湃新闻《鲁迅去世以后的许广平与朱安》、澎湃新闻《鲁迅生命中最后的时日》、新民周刊《鲁迅在上海:最后10年》、中国作家网《鲁迅故居:住在且介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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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上海虹口区山阴路大陆新村九号,凌晨五时二十五分。

那一夜,许广平守在床边,窗外的虹口还没有醒来,整条弄堂都沉在黑暗里。

屋子里只有鲁迅断续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秋风擦过老木窗的声响。

就在天将破晓之前,那只握过无数支笔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渐渐冷了下去。

那一年,鲁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距他与许广平在上海开始共同生活,整整过去了九年。

后人记住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师生相恋,相差十七岁,冲破旧礼教,两人共同生活在那段动荡的岁月里。

这段情事被反复书写,被称作民国文坛最动人的情缘之一。

然而,很少有人去细究那九年的最后几年,究竟是什么模样。

鲁迅在1934年题在《芥子园画谱》上的诗里写过"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那个"哀"字,被许多人略去了。

三十二年后,许广平临终前留下的那句"我,不留骨灰,不与他合葬",也很少被放进那段情缘的完整叙述里。

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才能看见那段感情走过的全部路途——不只是书信里那些热切的讨论与深情,还有大陆新村九号的深夜里,病床旁的药碗与温度计,以及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说出"忘记我"三个字的人,在那个凌晨,究竟将一段关系里多少来不及说清的东西,以最简短的方式,在灯将熄灭之前,一并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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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5年,北京,一封信打开的故事

故事的起点,是1925年3月11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一间宿舍里。

许广平坐在桌前,写下了她寄给鲁迅的第一封信。

那时她是一名学生,鲁迅是她的老师,在北京女师大兼授国文课。

信里满是她对社会与人生的困惑,以及作为一个年轻人面对时代时那种无处排解的苦闷。信的开头,她写道:"我现在所最愁不过的,就是……无处不是苦闷,苦闷,苦闷……"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回信。

鲁迅在信里称她为"广平兄",这个称呼本身,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一种平等的态度,是把她当作可以在思想上平等对话的人来看待。

许广平,1898年2月12日出生于广东番禺一个败落的官僚家庭,是近代广州第一家族许拜庭的后人,自幼性格叛逆,不愿缠足,拒绝父母之命,选择北上求学。

在北京女师大读书期间,她遇到了鲁迅,两人的感情从师生的课堂讨论开始,在书信往来中逐步加深。

从1925年3月到1929年6月,两人往来书信一百三十五封,后来编成《两地书》出版,全书分三集,收录了两人从相知到相恋中不同时段的往来书信。

《两地书》里没有华丽的辞藻,鲁迅在序言中写道:"如果定要恭维这一本书的特色,那么,我想,恐怕是因为它的平凡。"

在那些信里,他们共同探讨社会问题,讨论文学方向,争论人生与时代,感情在这种频繁的思想交锋中悄悄滋长。

许广平后来回忆,两人之间的爱情,"异于他人之处,就是从师友发展到完全的了解和爱慕"。

许广平说:"没有灿烂的花,没有热恋的情,我们的心换着心,为人类工作,携手偕行……"

1925年,"女师大风潮"进一步升级,鲁迅因支持进步学生正义斗争被教育总长章士钊免除教师职务,许广平也遭受牵连,在鲁迅的帮助下,住进鲁迅居住的胡同。

这段共同经历,让他们从书信往来走向了更近的生活距离。

1925年10月,即将毕业的许广平,在鲁迅主编的《国民新报》副刊发表了《同行者》一文,公开表达了对鲁迅的爱,她说自己不畏惧"人间的冷漠、压迫","一心一意地向着爱的方向奔驰"。

在《风子是我的爱》里,她又宣布誓言,针对旧礼教的威吓,她说:"不自量也罢,不相当也罢,合法也罢,不合法也罢,这都与我不相干!"

这些公开的表达,让他们在上海的同居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引发了外界的议论与非议。

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公开表示不予承认这段关系。

然而流言再多,都没有能够阻止两人走到一起。

1927年10月3日,他们从广州抵达上海,从此开始了共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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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7年,上海景云里,同居生活的开始

1927年10月3日,鲁迅和许广平从广州抵达上海,先入住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的共和旅馆,五天后,经周建人介绍,搬进了虹口横浜路景云里二十三号,与许广平开始了同居生活。

景云里那时已经住有鲁迅的弟弟周建人,以及茅盾、叶圣陶等文化人,据许广平回忆,那时"颇不寂寞"。

在景云里的两年半时间,鲁迅在这一排房子里辗转搬迁了三回——先住二十三号,因邻居打麻将噪音太大无法写作,搬到十八号,后仍不堪其扰,又搬到十七号,直到1930年5月才迁居拉摩斯公寓。

1929年5月,孕期五个月的时候,许广平的姑母到上海,她将实情告诉了姑母,并请她转告其他家人。

鲁迅这时也陆续向朋友们公开两人的关系,许广平怀孕的消息使母亲很高兴,同居生活得到母亲的默许。

1929年9月27日,许广平生下了他们的儿子,鲁迅给他取名海婴——"因为是在上海生的,是个婴儿,故名海婴"。

初为人父的鲁迅满怀喜悦,有了海婴之后,鲁迅将原本的工作室和卧室换至楼下,让母子住在楼上,以免会客和抽烟打扰他们休息。

朋友来访,鲁迅总会抱着海婴给人看,日常聊天也不自觉地转到孩子身上。

1930年,鲁迅结束了在劳动大学的教职,接受了蔡元培争取的"特约撰述员"聘书,领取三百元月薪,得以专注写作。

许广平也按照鲁迅的要求留在家里,一面做家务,一面学习日语,从事翻译工作。

为了鲁迅,她放弃了自己原本打算参加的一份杂志编辑工作。

在景云里和拉摩斯公寓的那几年,是他们彼此交流最为密集的时期。

鲁迅写作,许广平负责抄写、校对,帮助整理文稿,处理信件往来,是他生活与事业双重意义上最重要的支撑。

鲁迅后来在给友人的信里提到,正是有了许广平的支持,后期十年的著作成绩,才能超过以前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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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3年,大陆新村九号,最后的居所

1933年4月11日,鲁迅以内山书店职员的名义,携许广平及儿子海婴迁入山阴路大陆新村九号。

这幢红砖赤瓦的三层小楼,是鲁迅在上海最后的住所,也是他人生最后三年半的居所。

大陆新村是由大陆银行上海信托部投资建设、1931年落成的新式里弄房屋,位于虹口区,属于"半租界"地带。

鲁迅将自己的一本杂文集命名为"且介亭杂文","且介"即是取"租界"二字的各一半,"亭"则是亭子间——这个名字的选取,本身就透出一种自嘲式的黑色幽默。

从大陆新村九号的内部格局来看,一楼是会客厅,有白色木框磨砂玻璃隔断,后面放着黑色餐桌,这里是鲁迅接待来访青年的地方;

二楼是鲁迅的卧室兼书房,书桌放在窗户下,一张黑色铁床,床上挂着许广平亲手缝制的纱幔;

三楼有一间客房和海婴的卧室,枕头枕罩上还绣着许广平缝的姓氏拼音。

如今这间故居的镜台上,闹钟指针停留在鲁迅离世的那一刻——凌晨五时二十五分,日历也维持在1936年10月19日。

二楼书桌旁的那盏灯,时常在深夜里亮着。

进入1930年代之后,鲁迅的著述进入了极为密集的阶段——杂文集、翻译、文艺评论,一部接着一部,成果丰厚。

在这段时间里,许广平协助他处理的日常事务也在不断增加:对外的信件往来,来访青年的接待,稿件的誊写与校对,以及家里的一切饮食起居。

现存的鲁迅家用菜谱中,有许广平亲笔记载的每日菜价和配料——前三页是八只菜的配料和烧法,其后记载每日菜谱和菜价。

鲁迅嗜甜,家中买糖记录的频率仅次于每日买菜,1932年11月,家庭收支账中有连续多日买糖的记录。

内山完造赠来的汤碗成了家里的餐具,这些零星的生活细节,构成了大陆新村九号最真实的日常底色。

那几年里,萧红、萧军两位从东北流浪到上海的年轻人,成了一楼会客厅里的常客。

鲁迅帮他们联系出版事宜,为他们的作品作序推介,请他们吃饭,让他们在文坛站稳了脚跟。

无数像他们一样被鲁迅接待过、帮助过的年轻人,都从那扇磨砂玻璃门里进进出出,构成了大陆新村九号最热闹的那一面。

看电影成为鲁迅晚年几乎唯一的业余爱好。

1936年3月18日他在给欧阳山、草明的信中说:"我的娱乐只有看电影。"

进入1930年代直到去世,他看了一百多场电影:1934年三十七场,1935年三十六场,1936年秋季病危前十九场。晚年迷恋电影的程度,不下于他的书瘾、烟瘾。

然而热闹背后,那个在深夜书桌前独坐的人,体重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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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4年的那首诗与日常的疏离

1934年,鲁迅在送给许广平的《芥子园画谱》上,题下了那首诗: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这首诗被后人反复引用,多数时候被视为鲁迅对他们感情的深情写照。

但那个"哀"字,在引用时常常被轻轻带过。

鲁迅的文字向来精准,他不会随意用一个"哀"字。

"相濡以沫"本是一个来自古典的意象——两条鱼在干涸的地方,用口里的湿气互相湿润对方,在极度艰难的处境下维持彼此的存活。

这个意象本身,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无奈。

进入1930年代之后,他和许广平之间的精神沟通,已经与《两地书》时期的那种书信往来大不相同。

在那些信里,他们讨论社会,讨论文学,讨论人生方向,字里行间充满了热切和交锋。

而在大陆新村九号的日常里,他在二楼写作,她在一楼和三楼照顾家务和孩子,两人之间的对话,更多是关于海婴的事、关于每日菜谱的事、关于来访者是否需要接见的事。

有史料记载,到了晚年,鲁迅在家里失去控制的情绪频率有所增加——忍不住对许广平发火,或独自沉着脸生闷气,甚至躺到阳台的水门汀地面上,长时间地不理睬人。

他在给一位日本朋友的信里也曾毫不掩饰地发泄:"连孩子来捣乱,也很少有人来领去……"

研究者分析,越到晚年,鲁迅和许广平之间的精神沟通越是减弱,彼此的不满也逐渐显露,这除了两人在年龄和性情上本来就有差异,他在晚年健康持续恶化、精神失去弹性,也是重要的原因。

鲁迅的健康在这一时期持续恶化。

到1936年春天,他的体重降到了三十八公斤,穿着棉袍子在街上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1936年夏天,他甚至连陪客人吃完一顿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日本朋友增田涉专程从日本来探望,鲁迅请他吃午饭,勉强吃了一点点,就站起来说:"我累了,上楼去休息,你慢慢吃罢",由许广平扶着,慢慢走上楼去,留下增田涉一个人,陷入不可抑制的忧虑和悲伤。

在这段病情加重的日子里,许广平所承担的,已经不只是共同生活的伴侣角色,更接近全方位的护理——定时给他吃药,定时量体温,把测量的数据填在医生发给的病历表上;处理家务,照顾海婴,应对来访,协助写作。

从1936年5月病情持续加重之后,那张病历表上的数字,是她每天亲手量过、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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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936年,那些病床旁的药碗与最后的遗言

1936年1月,鲁迅的肩部及肋骨先后出现剧痛,5月15日再度发病,医生诊断为胃疾,此后持续发热未愈。

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见到鲁迅,凭直觉感到他的健康状况极为糟糕,随即请来当时上海最好的一位肺病专家诊断。

那位美国医生仔细检查后,神色严峻地说:鲁迅的肺病非常严重,倘是欧洲人,五年前就已经死掉了。这句话说得史沫特莱当场流下眼泪。

1936年10月10日,鲁迅和许广平看了由普希金原著改编的电影《复仇艳遇》,那复仇的一枪使他感到十分痛快,简直逢人都要称赞一番。

10月17日,他写完了生平最后一封信,寄给一生中通信最多的朋友曹靖华,谈及自己想搬到空气较好的地方,却因病体难以成行。

写完信,他穿上袍子,随胡风一起出门,去的是日本进步青年鹿地亘家。

在楼下,许广平见外面正刮着风,提醒他衣裳穿够了没,车钱带了没有,鲁迅理也不理地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

10月18日凌晨,鲁迅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写了张纸条给内山完造,告知自己无法赴约,请他立即联系须藤医生来看诊,纸条是许广平送交给内山的。

当内山完造急匆匆赶往大陆新村九号,看见鲁迅正坐在那张藤椅上艰难地喘息,此时似乎他只能吸气,却难以呼气,右手指却还夹着烟。

1936年10月19日凌晨五时二十五分,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九号寓所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许广平时年三十八岁,他们的儿子海婴年仅六岁。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鲁迅留下了那几个字:

"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是真糊涂。"

这句话,在往后的叙述里被反复引用,被解读为深沉的爱,被视为一种超越普通情感的释放。

但如果把这句话放回1928年至1936年那八年的日常处境来看——这八年里,许广平放下了自己原本可以从事的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他,为他奉献了人生最好的那些年月

在那个没有正式名分的同居关系里,她承受了多少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委屈;在最后的病床岁月里,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家庭的重量,同时还要维持他写作的延续——而正是当许广平在多年以后翻开那份完整的病历记录,看到自己亲笔填写的每一个体温数字、每一次用药时间,才会彻底明白,为何那句"忘记我",会在她心底留下一道长达三十二年都未曾真正愈合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