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集团通知那天,青岛分公司的王主任在电话里语气特别热情。

“小周啊,这次年中审计就辛苦你了,咱们这边酒店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过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七月中旬,正好赶上青岛啤酒节开幕。

坐在对面的张姐听见了,探过头来,“哟,去青岛出差?美差啊。”

我笑笑没说话,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顺手拿了充电器和几件换洗衣服。

张姐又补了一句:“听说这次是跟刘总一起去?”

我手顿了顿。

“嗯。”

“那你可得小心伺候着。”张姐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刘总最近心情不太好,刚离完婚。”

我装作没听见,拉上背包拉链。

刘总叫刘敏,是我们财务部的总监,三十八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基层会计一路做到总监位置,业务能力没得说。

但她那脾气,整个财务部没人不怕。

去年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做错了一张凭证,被她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训了二十多分钟,那姑娘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

我进公司三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大部分都是“好的刘总”“明白了刘总”“我马上改刘总”。

这次年中审计本来应该她带另一个老员工去,但那位大姐临时请了病假,部门里剩下的人手头都有活儿,就我被抽了壮丁。

出发那天早上,我在公司楼下等她。

七月的济南热得像蒸笼,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刘敏戴着墨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干净利落。

“上车。”

就两个字。

我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更像是某种清冽的木质调。

“路况我看了,济青高速有一段在修路,咱们走青银高速绕一下,大概四个半小时能到。”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好的刘总。”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敢主动找话题。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群逐渐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风力发电机。

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侧脸。

皮肤保养得挺好,看不出快四十岁的样子,但眼角有一点细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大概是她发现我在看她,突然开口:“你进公司三年了吧?”

“嗯,三年零两个月。”

“审计流程都熟悉吗?”

“熟悉的,去年跟着张姐做过两次。”

“那就行。”她顿了顿,“这次青岛那边账目有点问题,王主任这人滑头得很,你到时候多留个心眼,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明白。”

“还有,少说话,多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别多嘴。”

“好的刘总。”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然后又不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多,我们到了青岛。

王主任在分公司楼下等着,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热情得有点过分。

“刘总!辛苦辛苦!一路开车累了吧?快上楼,我让食堂准备了午饭,海鲜都是早上刚从码头拉回来的!”

刘敏跟他握了握手,笑容很职业,“王主任客气了,咱们先吃饭,下午就开始工作吧,时间紧。”

“行行行,听刘总的!”

午饭确实丰盛,螃蟹、大虾、海螺摆了一桌子。

但我注意到刘敏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挑了几口青菜,喝了半碗汤。

王主任一个劲儿地劝酒,她推了两次,最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算是给了面子。

下午开始查账,王主任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给我们用。

刘敏戴上眼镜,把一摞摞凭证和账本摊开,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在旁边打下手,帮她核对数据、整理表格。

她工作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专注、细致,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任何异常数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笔采购款,单价为什么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她指着一行数字问我。

我翻了翻后面的附件,“供应商报价单上就是这个价格。”

“报价单可以作假。”她把凭证抽出来放在一边,“记下来,明天让采购部提供三家比价记录。”

“好的。”

就这样忙到晚上七点多,王主任又来了,非要请我们吃晚饭。

刘敏这次直接拒绝了,“王主任,晚上我们还要整理今天的底稿,吃饭就免了,您帮我们安排好酒店就行。”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酒店早就安排好了,就在公司旁边的如家商旅,环境还不错,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不用,我们自己走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刘总您大老远来……”

“王主任。”刘敏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自己走过去。”

王主任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坚持。

如家商旅离分公司确实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青岛的夏天比济南舒服多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

刘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拉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在砖石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到了酒店前台,刘敏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

“不好意思女士,您预订的是两间大床房对吗?”

“对。”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系统显示,王主任当时打电话预订的时候只订了一间大床房,而且现在正好是啤酒节期间,房间全部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了。”

刘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一间空房都没有?”

“确定,我刚才查了三遍。”前台小姑娘一脸歉意,“要不您问问附近其他酒店?不过这个时间段,估计也都满了。”

刘敏拿出手机,打开几个订房软件,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也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酒店确实全部显示“满房”,连那些贵得离谱的五星级酒店都没空房了。

“这个王主任,办事真不靠谱。”刘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压着火。

她站在前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我。

“小周,情况你也看到了,没办法,今晚只能凑合一晚上了。”

我愣了一下。

“刘总,要不我出去找个网吧或者洗浴中心对付一晚?”

“胡说什么。”她皱了皱眉,“明天还要高强度工作,你晚上不休息好,白天怎么干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走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只好拉着箱子跟上去。

房间在六楼,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

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一个电视柜,一张小圆桌配两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有一组小沙发。

刘敏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大床上。

“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刘总您睡床,我睡沙发。”

“别跟我争。”她语气不容反驳,“我个子小,沙发够睡,你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窝在沙发上,明天腰都直不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定了。”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和洗漱包,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房间里,有点手足无措。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淋浴的水声。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青岛的夜景。

远处能看到栈桥的灯光,海面上有几艘亮着彩灯的游船,街上的人流比白天还多,啤酒节的气氛确实热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

刘敏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质睡衣,长袖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头发放下来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比白天盘着头发的时候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看了我一眼,“你去洗吧,热水器水挺热的。”

“好的。”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T恤和短裤,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水汽,洗手台上摆着她的洗漱包,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连牙刷的角度都是一致的。

我快速洗了个澡,换上T恤短裤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把一张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到了沙发上。

沙发确实不大,她躺上去腿都得蜷着。

“刘总,真的,您睡床吧,我睡沙发真的没问题。”

“你能不能别磨叽了?”她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头也不抬,“我说了算。”

我只好闭嘴,坐到床边。

气氛有点尴尬。

我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东西,余光瞥见她擦完头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安眠药?

她大概注意到我的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助眠的,老毛病了。”

“哦。”

她把毯子铺好,躺下去,侧身面向沙发靠背,背对着我。

“早点睡,明天七点起床。”

“好的,刘总晚安。”

“嗯。”

我关了床头灯,只留了卫生间门口那盏小夜灯。

房间暗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带。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旁边沙发上偶尔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和毯子摩擦的声音,她也还没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小周。”

我一下子清醒了。

“嗯?刘总?”

沉默了几秒钟。

“你能抱抱我吗?”

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房间里这么安静,我可能都听不清。

我整个人愣住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脑飞速运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刘敏,我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公司里冷面无情、训人不眨眼的财务总监,刚才说了什么?

“刘总,您……”

“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当我没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侧过身,看向沙发的方向。

小夜灯的微光里,能看到她蜷缩在毯子下面的轮廓,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动物。

那个姿势,怎么说呢。

看起来特别孤独。

我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旁边。

她感觉到我过来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顺着我的力道翻过身来,脸埋在我胸口的位置。

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僵硬,像是绷紧的弦,呼吸有点急促,但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放松下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攥着我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指关节硌着我的腰侧。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感觉胸口的衣服有点湿了。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我T恤的棉布里。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像哄一个小孩。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攥着我衣服的手更用力了。

又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他出轨了。”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十年婚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给他还了六年的赌债,他妈生病是我在医院陪的床,他创业我把我爸妈的房子抵押了给他贷款……然后他出轨了,带着那个女人去三亚度假,用的是我给他还完债剩下的钱。”

“他跟我说,刘敏,你这个人太硬了,跟你过日子太累了,你连哭都不会,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终于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怎么就不需要任何人了……我他妈也是人啊……”

我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刘总……”

“别叫我刘总。”她打断我,声音闷闷的,“今晚别叫我刘总。”

“那……敏姐?”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敏姐,你前夫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笑,“你这算是在骂人吗?”

“算吧。”我说,“一个男人出轨了,不反思自己,反而怪老婆太独立太能干,这不是放屁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真的不会哭,离婚那天,他收拾东西搬走,他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是我把他逼走的,我都没哭。我就是哭不出来,好像眼泪这个东西在我身体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你刚才哭了。”

她又沉默了。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刚才哭了。”

“所以你不是不会哭,你只是不敢在不信任的人面前哭。”

她没有否认。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从我怀里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看我。

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跟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刘总监判若两人。

“小周。”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蜷在沙发上的姿势,“你真的不去床上睡?”

“不去。”

“那这样。”我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和另一个枕头抱过来铺在地毯上,“我睡地上,你睡沙发,这样你翻身不会掉下来。”

“你……”

“就这么定了。”我学着她之前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直接在地毯上躺下来。

她看了我几秒钟,没再说什么,重新在沙发上躺好。

这次她没有蜷缩着睡了,而是平躺着,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

“小周。”

“嗯?”

“明天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事?”我说,“我今晚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听见。”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笑。

不是那种职场上礼貌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很短促,但很好听。

“睡吧。”

“晚安,敏姐。”

“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毯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角。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从地铺上爬起来,把被子枕头放回床上,活动了一下睡得有点僵硬的脖子。

卫生间的门开了,刘敏走出来。

头发重新盘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只有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收拾一下,七点半下楼吃早餐,八点到分公司。”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好的刘总。”

她拉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天的工作照常进行。

查账、核对、询问、记录,刘敏依然是那个敏锐严苛的审计负责人,王主任被她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时候,她不急不躁地盯着他,直到他扛不住压力把实情说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

但当她中午吃饭的时候,夹菜时不小心把一块鱼肉掉在桌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哎呀”,那个瞬间,我又想起了昨晚她红着眼睛的样子。

出差原定是四天。

第一天和第二天,白天工作,晚上回酒店。

她依然睡沙发,我依然打地铺,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

但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比如她开始会问我“你饿不饿”,会在工作间隙递给我一瓶水,会在王主任又想糊弄事的时候给我递一个眼神,意思是“你看,又来了”。

我也开始敢跟她开一些小的玩笑,敢在她皱眉的时候说“敏姐你皱眉头的样子像教导主任”,然后收获一个白眼。

第二天晚上,我们叫了外卖在房间里吃。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青岛的晚上挺好看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远处的海面被月光照出一片银白色,栈桥上的灯光像一串珠子。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犹豫了一下,“工作还没做完。”

“底稿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上午复核一下就行。”我说,“走吧,来青岛不去海边走走,等于白来了。”

她又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换鞋。”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走了很久。

她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漫过她的脚背。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像白天那样重新整理,就让它乱着。

“小周。”

“嗯?”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找?”

“没遇到合适的吧。”我踢了一脚沙子,“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望着远处的海面,“以前觉得人生就是一条直线,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退休、等死。现在这条线断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线断了,就重新画一条呗。”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那可不,我大学的时候是辩论队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对着月光看了看,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天。”

第三天下午,审计工作基本结束。

王主任那边的账目确实有问题,但不算太严重,刘敏列了一个整改清单交给他,限期一个月内补齐所有材料。

王主任擦着汗连连点头,“刘总放心,一定按时整改,一定一定!”

临走的时候,他又满脸堆笑地说:“刘总,今晚我安排了一桌送行宴,您可一定得赏脸。”

刘敏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不用了王主任,我们晚上自己安排就行。”

“那怎么行……”

“王主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我们自己安排。”

出了分公司大门,她问我:“想吃什么?”

“海鲜吧,来青岛不吃海鲜总觉得亏了。”

“行,我知道一家,不是游客去的那种地方,本地人吃的。”

她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的海鲜大排档,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她就笑,“小刘又来啦?”

“嗯,带同事来尝尝。”她熟练地找了张露天的小桌子坐下,“赵叔,老样子,你看着上。”

“好嘞!”

啤酒先上来了,是那种用塑料袋装的散啤,插着吸管。

“试试,这才是青岛啤酒的正确喝法。”她把一袋推到我面前。

我吸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带着浓郁的麦芽香气,比瓶装的确实好喝很多。

“你经常来青岛?”

“以前每年都来一次,他老家是青岛的。”她吸了一口啤酒,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识趣地没有追问。

海鲜陆续上来了,辣炒蛤蜊、蒜蓉生蚝、清蒸海螺、椒盐皮皮虾,摆了满满一桌。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工作时完全不同,直接上手,剥虾壳的动作又快又利索,嘴角沾了辣椒油也不在意,拿纸巾随便一抹。

“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

“看你吃东西挺香的。”

“饿了就香,哪那么多讲究。”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她喝了三袋啤酒,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说话开始有点飘了。

“小周,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三袋啤酒回答不了。”

她被我逗笑了,“那几袋啤酒能回答?”

“怎么也得五六袋吧。”

“贫嘴。”她拿起一只皮皮虾砸过来,我伸手接住了。

“图个开心吧。”我剥着虾说,“就像现在这样,在海边吹着风,喝着啤酒,吃着海鲜,什么都不想,就挺开心的。”

她托着腮看着我,眼神有点迷离,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这是大智若愚。”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就是有点晕。”她摆摆手,但脚步明显不稳。

我只好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腰,慢慢往酒店走。

海风吹过来,她身上混合着啤酒味、海鲜味和那种清冽的香水味,成了一种奇怪但好闻的味道。

“小周。”

“嗯?”

“这几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谢谢你把我当个正常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公司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一样,‘那个老女人’‘那个灭绝师太’‘那个没人要的离婚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那你了解我吗?”

“了解一点吧。”我说,“你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你不喜欢废话,不喜欢没效率的事,不喜欢被人糊弄。你吃东西的时候不挑食,喝啤酒会上脸,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转手上的笔,生气的时候右眉会先挑起来。”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做财务的都细心。”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轻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那点细纹都笑出来了。

“走吧,回去睡觉。”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出来,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躺沙发,而是在小圆桌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还有工作?”

“没有,就是想再看一遍底稿。”

“别看了,都弄完了。”我走过去,把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四个多小时车回去。”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生气。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还不是你惯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是。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

“行了别解释了。”她站起来,脸上那层红晕不知道是酒精残留还是别的什么,“睡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听到她在沙发上翻了好几次身。

“睡不着?”

“嗯。”

“要不要……再抱抱?”

问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我爬起来,走到沙发边。

她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一点位置。

沙发很小,两个人根本躺不下,我只能半靠着沙发靠背,让她靠在我怀里。

她的身体比第一天晚上柔软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僵硬紧绷的状态,而是像一只找到了舒适位置的猫,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小周。”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挺荒唐的?”

“什么?”

“我,三十八岁,离异,你的上司,大半夜的让你抱着我睡觉。”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嘲,“这要是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了,咱俩都得完蛋。”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你说得轻巧。”她轻轻哼了一声,“职场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复杂的事情简单做,简单的事情认真做。”我说,“我的人生哲学。”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书上看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小周,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我沉默了几秒钟。

“说实话?”

“废话。”

“有。”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我认真想了想,“可能是第一天晚上你哭的时候,可能是第二天你光着脚在沙滩上走的时候,可能是今晚你喝多了靠在我身上的时候……说不清楚。”

“你不觉得……我太老了吗?”

“三十八岁很老吗?”

“比你大八岁。”

“那又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怀里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小周,我离过婚,我前夫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妈的房子还抵押在银行,我的生活一团糟。你才三十岁,工作稳定,长得也不差,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年轻、比我简单、比我好的姑娘。你没必要……”

“敏姐。”我打断她。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离过婚,我知道。你前夫欠债,你跟我说过。你生活一团糟,我看得出来。”我顿了一下,“但是,关我什么事?”

她愣住了。

“你的过去是你的过去,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吃海鲜的时候满手是油,喝多了会说胡话,哭起来像个小孩。你说的那些问题,是你的问题,不是我喜欢你的障碍。”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后她突然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她迅速退回去,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睡觉。”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啤酒的味道。

“敏姐……”

“睡觉!”

“好吧。”

我躺回地铺上,心跳得很快。

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带还在,但今晚看起来,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过了很久,我听到沙发上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也是。”

“什么?”

“没什么,睡着了。”

我笑了。

第四天早上,我们收拾好东西退房。

在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目视前方,突然说了一句:“回去以后,在公司里,我还是你的领导。”

“明白。”

“该训你还是训你,该骂你还是骂你。”

“行。”

“但是……”她顿了顿,“下班以后,你可以给我发微信。”

我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严肃,但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好的,刘总。”我故意把“刘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济南的路上,是她开的车。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她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太准,但声音很好听。

车窗外的风景从大海变成农田再变成城市楼群,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我看着她,心想,青岛真是一个好地方。

到了济南,她把我放在公司楼下。

“明天正常上班,别迟到。”

“好的刘总。”

我下了车,看着她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

“回去好好休息。”

我站在公司楼下,七月的济南热得要命,但我心里却像喝了冰啤酒一样舒坦。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敏姐。”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行李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橱窗里的玫瑰花开得正好。

我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一束。

不是玫瑰,是一束洋甘菊。

店员问我要不要写卡片,我说不用。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她秒回了三个字。

“俗不俗。”

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不过挺好看的。”

我站在济南闷热的街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

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小伙子脑子有毛病。

无所谓。

夏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行道树的草木香。

我抱着那束洋甘菊往回走,心想,明天上班的时候,她训我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而我大概会全程憋着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