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的退休老汉老周,满心欢喜搬进五十二岁相好孙兰英的一百一十平大房子里搭伙过日子。才住满一个月,女方冷不丁掏出一份白纸黑字的《搭伙同居协议书》。十六条规定条条戳心,连同房都得提前一天打申请,生病住院更是各找各娃。半路夫妻的黄昏恋,咋就过成了铁面无私的生意经?

老周在工地搬了半辈子砖,落下个腰疼的毛病,三年前办了退休,每个月拿三千八的票子。孙兰英去年从超市收银员岗上退下来,退休金少一千,前夫留下套县城中心的三居室。老周原先住厂里五十平没电梯的破家属院,冬天连热水器都打不着火。经老伙计老李撮合,两人在老年活动中心看对了眼。老周瞅着孙兰英白净细长的手,听着她轻声细语的嗓音,心里头那根枯木冒了芽。孙兰英发话让他搬过来搭个伴互相照应,老周当天夜里就开始拾掇行李。四个行李箱,一口用了十年的旧电饭煲,一把焊补过底的老铁锅,兴冲冲跨进了女方家的大门。

这日子过得讲究。孙兰英嫌弃老周那套买一送一的塑料筷子架,花六十多块换了一套景德镇陶瓷的。老周用了十五年的铁锅被扔到阳台吃灰,厨房里挂上了大小不一的三口不粘锅。每天三菜一汤,摆盘讲究得像下馆子。老周嘴上不言语,心里直犯嘀咕。前几天那顿红烧肉,全用纯瘦肉炒的,干柴得像嚼木头渣子。刚认识那会儿,人家用的可是五花三层,炖足两个钟头,入口即化。今天这手艺,明摆着是故意端上来试水的。

饭桌上,孙兰英放下筷子,掏出两张密密麻麻打印好的纸。老周定睛一瞅,标题加粗加黑。前几条无非是进门换拖鞋、衣服扔脏衣篓、晚七点到九点电视归女方看,这些老周捏着鼻子认了。往后翻,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第九条白纸黑字写着,每周同房上限两次,男方提前一天打报告申请,女方点头才算数,女方喊停男方必须提裤子走人。再往后看第七条,每月各出一千二生活费,女方管账。最要命的是那句“双方无相互扶养义务”,生病各找各的儿女!

老周手心发凉。他这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渗满三十年洗不掉的水泥灰。前阵子孙兰英半夜牙疼脸肿,老周二话不说骑上八百块买的二手雅迪电动车,冒着大雨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消炎药。淋得落汤鸡似的回来,孙兰英一句“老周你真好”,暖得他心窝子直烫。如今一纸协议砸下来,把那点热乎气浇了个透心凉。老周端起那盘干柴的红烧肉,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孙兰英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没阻拦。老周憋着火问她是不是怕自己强迫她。孙兰英回答得坦荡,这叫丑话说在前头。这女人被前夫伤透了心,当年前夫在外面找了年轻狐狸精,离婚时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算,一壶开水泼过去才落得清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现在五十二岁,折腾不起了,干脆把界限划在明处。

老周气闷,揣着协议出门找老李喝酒。大排档的劣质啤酒灌下肚,老李吐着花生皮直乐,笑这同房申请比厂里报销发票还严苛。乐归乐,老李一句话点破迷津。女人设防不是冲着老周来的,是被烫怕了,拿规矩镇自己那颗害怕再受伤的心。你要真想跟人家踏实过日子,签个字算个啥?老周吧嗒着烟,脑子里全是孙兰英早晨系着围裙给他煎鸡蛋的背影。那种踏实安稳的烟火气,就像大冬天喝了口热汤,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快十一点老周摸回家,茶几上压着纸条,留着温水。老周拿起那支黑签字笔,冲着卧室门喊话,签可以,得加一个月试用期,期满重新谈条款。卧室门开了,孙兰英穿着新买的淡粉色睡衣,眼眶通红。老周大笔一挥签上名字,孙兰英一笔一划跟在后面。一碗热腾腾的白粥端上桌,孙兰英的手覆在老周粗糙的手背上,冰凉慢慢捂热了。

老周喝着烂糊的白粥,心里盘算开了。一个月后,必须把那条“无相互扶养义务”划掉。两口子过日子,半夜端水买药是本分,绝不是施舍。搭伙养老算计得太清容易伤感情,留点人情味,这日子才熬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