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说是路过水果摊看到草莓新鲜,给我带的。我把草莓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说谢谢老公。他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我听见水哗哗地响着,手指在叠一件周明远的白衬衫,叠了三遍都没叠平整。我心里有事。手机就搁在旁边的沙发上,屏幕上银行的转账成功通知我已经删了,但那串数字五十万,像烫红的铁块烙在我脑子里。我用了两天的工夫,分五次转走的,每次十万,转到了我娘家的一个旧存折上,那个存折还是我结婚前用的,周明远不知道。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坐在我旁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说挺甜的,你也尝尝。我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是挺甜,但我的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没觉出来。他在我旁边坐了会儿,忽然说,哎,明天小叔家升学宴,你穿那件碎花的连衣裙吧,我觉着好看。我说行。他搂了搂我的肩膀,说咱俩早点去,小叔说让咱帮忙招呼客人。
我没说话。周明远也没察觉什么,又吃了两颗草莓就去书房了,说是要赶个材料。我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才敢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楼上邻居家漏水洇出来的,一直没找人来补。那道裂纹像一道闪电,从灯座旁边劈开,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周明远的小叔叫周建业,是周家最小的儿子。我公公婆婆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是女儿,嫁到外地去了,老二是周明远的父亲,早年因病走了,老三也是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老四周建业,比周明远只大八岁,从小被宠到大。周明远的父亲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对小叔格外溺爱,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周明远从小就知道要让着小叔,尽管小叔其实只比他大八岁,辈分在那里摆着,他不敢不敬。
我跟周明远结婚十二年,小叔这个人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折腾,开过饭店赔了,跑过运输嫌累,后来跟着人做工程,起起落落的,手上有点钱就抖起来了,没钱了就蔫了。但无论如何,他在周家的地位稳如泰山,因为婆婆只听他的。婆婆住在老家的老宅子里,那宅子按说是周明远父亲的,但周明远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小叔说要翻修,周明远出了五万。小叔说要买车,周明远出了三万。婆婆生病住院,医药费也是周明远出的大头。小叔逢人就说,他二哥走得早,他得替他二哥照顾这个家。
实际上是小叔一直在吸周明远的血。
我不是没跟周明远闹过。刚结婚那几年,我年轻气盛,每次小叔来借钱,我都板着脸。周明远就哄我,说小叔不容易,说他是长辈,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我那时候也心软,总觉得周明远重情义是好事,男人家不能太小气。后来有了孩子,花销大了,我渐渐硬起心肠来,跟周明远约定,每年给小叔的钱不能超过两万。周明远答应了。但约定归约定,小叔有千百种理由来要钱,孩子报辅导班、小婶生病、车子坏了要修、生意上周转不开。每次数额不大,一万两万的,攒下来就不少了。
我算过一笔账,结婚十二年,我们给小叔的钱加起来至少四十万。
这五十万存款是我跟周明远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周明远在建筑设计院上班,收入还行,但也没有大富大贵。我们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我们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的两居室住了十年,墙皮都起壳了,儿子越来越大,总得有个自己的房间。这五十万就是首付钱。我们看了大半年的房子,终于看中了一套三居室,总价二百多万,首付差一点,周明远说再攒半年就差不多了。
半年。我听见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就发紧。半年能发生多少事。去年小叔的儿子周子豪高考,考了个三本,小叔高兴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十条语音,每条都快满六十秒。今年四月,周子豪专科升本科成功,小叔更是扬眉吐气,在群里说要在老家最好的酒店摆升学宴,说要请三十八桌,说要茅台管够。
我当时看到这条消息,心就沉下去了。
果然,上周六晚上,小叔带着小婶和周子豪来我们家吃饭。周明远下厨做了六个菜,还特意开了一瓶他珍藏了好几年的五粮液。饭桌上小叔春风满面,说升学宴定在六月三十号,也就是明天,在鸿运楼大酒店,包了整个二楼宴会厅。他说这些年为了培养子豪吃了多少苦,如今孩子争气,他必须大操大办,让所有人都看看周家的出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周明远,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有内容。
小婶在旁边帮腔,说这次升学宴花了不老少,光茅台就订了二十箱,一箱六瓶,一百二十瓶,按进价算也得二十多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周子豪低着头扒饭,耳朵有点红,我看他一眼,他正好抬头,目光碰上又赶紧躲开了。周子豪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格内向,不像他爹那么能折腾。我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也不容易,夹在中间。
饭后小婶主动帮我去洗碗,周明远跟小叔在客厅喝茶。我站在厨房里,水流冲着碗碟,小婶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说,月月啊,你小叔这次是真高兴,一辈子没这么高兴过。我说是啊,子豪争气。小婶叹口气说,就是花钱如流水,你小叔把家里那点底子都掏出来了,还差一点,说跟明远商量商量。
我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停。热水冲在手指上,有点烫。
那天晚上送走小叔一家,周明远收拾客厅的茶具,我跟他说我来弄,你去洗澡吧。他进卫生间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摸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我想起去年冬天我们带儿子去看房的那天,天气很冷,儿子戴着毛线帽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着圈说爸爸我喜欢这个房间,我要在这个墙上贴奥特曼。周明远笑着摸他的头,说好,都依你。那个房子的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满屋子灰尘都照得金灿灿的。
我又想起周明远抽屉里那个小本子,上面一笔一笔记着每月的开支,最后面一页写着买房计划,后面跟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我们攒了六年。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定期存款点开,看着那个余额,心口跳得厉害。我犹豫了整整两天。两天里我看着周明远高高兴兴地试衬衫,看着他去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准备明天给小叔随礼,看着他跟同事打电话调班说小叔家有喜事得去帮忙。他甚至跟我说,等小叔家的升学宴办完,咱们就正式去把房子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昨天下午,儿子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我面前说,妈妈,今天周子豪哥哥来我们学校了,他给我们看他新买的手机,一万多块钱呢,苹果最新款。我蹲下来帮儿子解开校服扣子,说哦,是吗。儿子说对啊,周子豪哥哥说这是他爸奖励他升本科的,还说升学宴那天每个来吃饭的小朋友都有红包。我站起来把儿子的校服挂好,没说话。
晚上周明远加班回来得晚,我给他热了饭菜,他边吃边说,小叔今天又打电话了,说酒店那边要预付款,他手头紧,让我先垫上。我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我说你答应了?周明远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答应了,先垫五万。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说小叔说了,等办完宴席收了礼金就还。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那五万我没让转。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把五十万转走了。
我在手机上设了转账限额,每天只能转十万,连续五天,每天都像做贼一样。头两天我紧张得手发抖,输错了好几次密码。第三天我忽然就不紧张了,手指稳稳地点着屏幕,甚至还有点痛快。转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晚上周明远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跟我说,明天升学宴咱们早点去,小叔说让咱坐主桌。我说知道了。他掀开被子上床,在黑暗里伸手来搂我,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今天累了。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均匀了,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把天花板上的裂纹照出来又收走。我把手放在胸口,心脏跳得很沉很慢,像一口钟在敲。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周明远发现钱没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只知道那五十万不能拿去给小叔摆排场,那是我们儿子的未来,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新房子。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等升学宴过完再说吧。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比闹钟还早。周明远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下有青。我用粉底遮了遮,换上那件碎花连衣裙。周明远醒的时候我正在梳头,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睡眼惺忪地说,我媳妇真好看。我笑了笑,推他去洗脸。
儿子今天也去升学宴,穿了一身新衣服,是他自己挑的蜘蛛侠T恤。他在客厅里蹦来蹦去,说要去吃大餐。周明远逗他说,你周子豪哥哥考上本科了,你以后也要考个好大学。儿子说我考清华,周明远哈哈大笑,说行,爸爸供你。我在旁边收拾包,听见这句话,手指攥紧了包带。
我们到鸿运楼的时候不到十点,酒店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大红横幅拉了两层,上面写着祝贺周子豪同学金榜题名。小叔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胸口别着红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见我们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说二哥家的,来来来,里面坐。他管周明远叫二哥家的,从来不叫名字,好像周明远的身份就是二哥的儿子,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宴会厅很大,摆了足足三十八桌,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两瓶茅台,红纸标签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中间的主桌最大,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摆着更高级的茅台,年份不同。我扫了一眼,心里大概算了算,这一场下来,光酒钱怕是就要上三十万。加上菜、场地、布置、回礼,五十万打不住。
周明远被小叔拉着去门口帮忙招呼客人,我带着儿子找了角落的一桌坐下。同桌的有些是周家的远亲,我认识但不熟,打了招呼就各自玩手机。儿子在旁边拿桌上的糖吃,我把手机给他让他看动画片,自己坐着发呆。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宴会厅里越来越热闹。我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周建业这回是真舍得,茅台摆满桌,三十八桌,这派头在咱们这小地方头一份。有人说周子豪争气,周家祖坟冒青烟。也有人说风凉话,小声嘀咕说不知道这钱从哪儿来的,周建业这几年不是一直不景气吗。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
十一点半的时候,小叔上台讲话了。他拿着麦克风,声音洪亮,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光临,说周子豪这孩子从小刻苦,说做父母的再苦再累也值得。他说到动情处,声音有点哽咽,下面有人鼓掌。周子豪站在旁边,红着脸低着头,小婶在台下抹眼泪。我看过去,正好看见周子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满场的茅台酒,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是高兴,倒像是茫然。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凑过来说,小叔今天真高兴。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刚才小叔跟我说,酒水还差点尾款,让我帮忙再周转一下。我转过头看着他,说你答应了吗。周明远笑了笑,说还没呢,我说等宴席完了再说。我看着他,觉得他的笑有点勉强。他也五十岁的人了,眼角全是皱纹,这些年操心操得头发白了一半。他对我好,对儿子好,对所有人好,唯独对自己不好。
开席之后气氛更热闹了,杯觥交错,茅台一瓶一瓶地开,酒香混着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小叔带着周子豪一桌一桌敬酒,周子豪端着白开水冒充白酒,每到一桌就被亲戚们拉着合影。我远远看着,忽然觉得周子豪那孩子后背有点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来了。她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好,平时不怎么出门,今天是特意让小叔开车接来的。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小婶搀着颤巍巍地走到主桌坐下。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朝我们这桌看,目光找到周明远,朝他招招手。周明远赶紧过去了,弯着腰跟她说话。婆婆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什么,周明远点着头,脸上带着笑,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回来了,坐下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妈让我给子豪包个大红包,说是当大伯的心意。我说那你准备包多少。他说小叔刚才跟妈说,我出五万。他顿了顿,又说我之前答应了垫五万酒水钱,妈又让给子豪包红包,这两件事加一起,我本来想跟你说再取十万,可我刚去查了查卡里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困惑。他说卡里就剩几千了,咱们那笔存款呢?你是不是转成别的理财了?
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没有。
周明远愣了一会儿,说那钱呢?五十万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说钱我转走了。在我妈那个旧存折上。升学宴之前就转了。
周明远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转的?你怎么不跟我说?
旁边桌有人来敬酒,周明远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跟人家碰了一下,脸上挤出笑说谢谢谢谢,孩子争气。那人走了之后,他凑近我,声音几乎是气音,说你告诉我,你把钱转走干什么?你要干嘛?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跟了十二年的脸,此刻上面全是茫然和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慌乱。我说周明远,这五十万是咱们攒了六年的买房钱。小叔一场升学宴就要花掉五十万,他花的钱哪儿来的?他这些年哪年不跟你要钱?今年你要垫酒水,明天他要给子豪买手机,后天妈又来让包红包,这五十万够撑几回?
周明远的声音有点抖,他说那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咱俩是两口子,钱是咱俩的,你背着我把钱全转走,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说我当你是我老公。我当你是我儿子的爸爸。我就是太知道你了,才这么做的。小叔张嘴你就给,妈说一句你就听,你什么时候想过咱们自己?儿子明年上五年级了,他还跟咱们挤一个房间,你半夜加班回来都不敢开灯怕吵醒他,你在书房那个折叠床上睡了三年了,你腰都睡坏了。这些事你想过吗?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端起面前的茅台喝了一大口,眼圈有点红。旁边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满屋子的喧闹把我们俩这一小片安静裹在中间,像海里的一个气泡。
儿子在旁边拽我的袖子,说妈妈你怎么了。我低头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妈妈跟爸爸说点事。儿子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升学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小叔喝得满脸通红,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告别,嗓门比之前还大,说以后子豪有出息了忘不了各位。周子豪跟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僵了,手里捧着一大捧花,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带着儿子先出来了,站在酒店门口等他。周明远在里面跟小叔说了几句话才出来,他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儿子在我们中间蹦蹦跳跳踩地上的水洼。六月底的天热得厉害,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儿子在后座睡着了,歪着头靠着车窗。周明远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经过我们看了大半年的那个小区的时候,周明远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几栋新楼的轮廓,然后又踩了油门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儿子抱到床上睡,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沉默了很久,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说你知道小叔今天这场花了多少钱吗。
我说知道,五十万打不住。
周明远说,他不够。他以为我能拿得出来。妈今天也跟我开口了,说让我帮小叔把尾款结了,说这是周家的大事,不能丢人。我本来是想的,去把定期取了,先给小叔救个急,反正礼金收回来就能还。可我没想到你先把钱弄走了。
我转过去看着他,说你真觉得那些礼金能还回来?来吃席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小叔这些年借了多少人的钱没还,谁会给他随大礼?这三十八桌人,一大半是冲着你家老面子来的,礼金能收回来二十万都算好的。剩下的窟窿谁填?你想过没有?
周明远沉默了。他慢慢靠到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正好看见那道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咱家天花板裂了多久了,我都没注意。
我说一年多了。
他说该找人补补了。
我说嗯。
又是一阵沉默。周明远把手掌盖在脸上,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说我是不是太软了。我说你不是软,你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心疼。好得让人恨你。
他把手拿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你恨我?
我说我恨你对自己不好。我恨你把你弟弟全家看得比咱们自己还重。但我没恨过你。我要是恨你,我就不跟你过了。我跟了你十二年,我清楚你是什么人。
周明远鼻头抽了抽,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薄茧。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怕我跑了似的。他说那钱你放哪儿了。我说在我妈那儿的存折上,安全的。他点点头,说那就放着吧。我愣了一下,以为他会让我把钱转回来。但他没说。他只是攥着我的手,说放着吧,咱们再攒半年。
我说小叔那边怎么办。
周明远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去跟他说清楚。该我的那份我出,该随的礼我随,多的拿不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能总替他把日子过了,他自己也该醒醒了。
我靠过去,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酒气,混着汗味,是那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说周明远,我刚才在酒店害怕了。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你觉得我自私。我怕你为了你小叔跟我翻脸。
周明远把胳膊圈过来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说我不跟你翻脸。我就你这一个老婆。钱没了能再挣,你跑了我就真没了。
我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衬衫。他也没嫌弃,就那么搂着我,像搂着一个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儿子在卧室里睡得打着小呼噜,窗外有鸟在叫,夏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那个晚上周明远给小叔打了个电话。我坐在旁边听着,他没有开免提,但我能听见小叔那边的声音,大着舌头,还在酒劲上。周明远说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小叔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你那个钱的事别忘了啊,明天我让人去你那儿取。周明远说小叔,钱的事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手头最近也紧,那个酒水尾款我可能帮不上了。我该随的礼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三万,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小叔的声音变了,说他这钱是救命钱,酒店那边催得紧,亲戚们都知道他周建业摆这个排场,要是尾款付不出来,他的脸往哪儿搁。
周明远的声音很平,说小叔,你自己算算这场花了多少,你自己账上还有多少。这些年我能帮的都帮了,我也有家要养,子豪也大了,我儿子也大了。小叔,咱们都得为自己的日子负责。
小叔在电话里又急又气说了好一通,声音越来越大,周明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下去才又拿回来,说小叔,我明天把钱给你送过去,你早点睡吧。然后就挂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我说你没事吧。他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我说空什么。他说原来我说不,也没怎么样。我觉着我以前怕是白怕了。
我靠着他,说以后咱们多说说那个字。他嗯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
第二天周明远真的去取了三万块钱给小叔送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差,说小叔收下了,没说什么。但下午小婶就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又给周明远打过来,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又气又急,说你怎么能不管你小叔,你爸走得早,长兄如父你不知道吗,你小叔现在有难处你做二哥的撒手不管,你对得起你爸吗。
周明远开着免提,我听着婆婆在电话那边一声一声地数落,周明远一直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怎么辩解。等婆婆说累了,他才说了一句,妈,我也有儿子要养。我儿子也想要个大房子。小叔排场摆那么大不是我的错,我也没那个义务替他填窟窿。妈你要是想骂就骂吧,我听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婆婆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周明远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看他肩膀微微在抖,就坐过去挨着他。他扭过头来看我一眼,笑了,笑得很轻,说原来拒绝也没那么难。我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后颈,说是不难吧。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还是照常过。那五十万一直放在我妈那儿,我妈打电话来问过一次,说这钱放她这儿她觉着烫手,让我赶紧拿回去。我说妈你先收着,我们买房的时候再取。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月月啊,你跟你家明远好好的。我说嗯,好好的。
升学宴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有一天周明远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换了拖鞋走过来说今天碰见小叔了。我正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小叔在菜市场买菜,骑个电动车,晒得黑了不少。看见我了,主动打的招呼。他说酒水尾款的事他凑上了,把家里那辆旧车卖了,又找朋友借了点。我关了火,厨房安静下来,我说那他没生你气?周明远摇摇头,说气肯定是气的,但也没说难听的话。他说建业这人吧,就是好面子,其实心里也不坏,就是一辈子没学会量力而行。我说那以后呢,他再跟你要钱怎么办。周明远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个橘子剥皮,想了一会儿说,得分什么事。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就不帮。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我觉着这个人好像哪儿变了,说不上来,就是肩膀好像比以前挺了一点。
晚上吃完饭周明远主动去洗碗,我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儿子一边写一边问我,妈妈,周子豪哥哥那天上的那个大学是不是很厉害。我说还行吧。儿子说那我也考那个大学。我说你考更好的。儿子说那要花很多钱吧。我说爸爸妈妈给你攒着呢。说这话的时候周明远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说,对,爸妈给你攒着呢,你好好念书就行。儿子高兴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周明远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微微用了点力按了一下。我仰头看他,他低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从前一样。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周明远在卫生间刷牙。我听见他漱口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掀开被子躺到我旁边,忽然说了句,我今天算了算,照咱俩这个攒钱速度,再过八个月就能把首付凑够。明年春天差不多就能搬家了。我放下手机侧过身看他,说你想搬吗。他说想啊,儿子想要个自己的房间,我想要个大点的书桌,你一直想要个能晒太阳的阳台。他扳着手指数着,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在数自己想要的玩具。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胡子有点扎手。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说谢谢你林月。我说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那天把钱转走了。不然我可能就给了,然后咱们又得从头攒。我说你当时不生气吗。他想了想说,生气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我愣了下,说松什么气。他说就觉着钱没了,我不用再做那个决定了,有人替我做了。他停了停又说,其实我也怕小叔开口,我也怕妈打电话来,我知道我扛不住,所以你来扛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有点潮,他眨了几下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了,笑着说,以后换我来。
我把头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沉又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纹上,月光是白的,裂纹是黑的,黑白分明。我想着明年春天搬家的时候,这道裂纹就再也看不见了。我们会有新房子,新的天花板,新的开始。儿子会有自己的房间,周明远会有他的大书桌,我会有我的阳台。那些都是我们用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理直气壮的。
后来有一次周明远请同事吃饭,我也去了,在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一点。有个同事问起他小叔家那场轰动全城的升学宴,问他随了多少礼。周明远端着酒杯笑了笑,说该随的随了,该留的留了。那同事说听说你小叔那场花了六七十万,后面还欠了酒店一笔,最后卖车才填上。周明远没接话,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我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转过来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呵一口气画出来的那个圈。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他忽然说,其实那天升学宴之前,小叔跟我借的不是五万,是十五万。他说酒水要十万,酒店预付款还要五万。我本来想答应来着。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他冲我耸了耸肩,说后来你跟我说钱没了,我就只能给他三万。那三万还是我临时从信用卡里套的。
我说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他拽了拽我的手往前走,说告诉你你就更睡不着了。你那几天晚上翻来翻去的,我都知道。
我用力掐了他手心一下,但没舍得用劲。他哎哟一声笑了,笑完又认真地说了句,林月,以后咱俩有事一起扛,你别一个人担着。
我说你也是。
他点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回卧室来。我正坐在梳妆台前抹脸,他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说,咱那五十万还在你妈那儿吧。我说在,怎么了。他说你让妈明天转回来吧,存个定期,别放活期了,利息低。我从镜子里看着他,说你不再动那钱了?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不动了,那是咱们买房的。谁来说都不好使了。我在镜子里看见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你终于硬气了一回。他说那我以后一直硬气行不行。我说行,说话算话。
第二天他上班之前,我站在门口给他递公文包,他接过去的时候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走了。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喊爸爸再见,他弯腰抱了抱儿子,然后出了门。门关上了,我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跟平时一样快,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我回屋收拾碗筷,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说钱转回去了,让我查收。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见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又回来了,一个零一个零地排在那里,整整齐齐的。我盯着看了几秒钟,关掉手机,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碟没吃完的咸菜上,照着水槽边沿一颗圆滚滚的水珠。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个早晨接一个早晨,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洗碗的时候想晚上吃什么,上班的时候想孩子们的笑脸,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的。攒钱买房也好,拒绝小叔也好,转走那五十万也好,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家。一扇门关上,四堵墙围着,里面有三个人,有饭桌上的热气,有深夜里的呼吸声,有彼此的信任和担当。
这些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儿子放学,路上碰见周子豪。他骑着一辆半新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外卖箱子,穿着一身黄色的骑手服。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二伯母。我看着他晒黑的脸,说你这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放暑假了闲着也是闲着,跑跑外卖赚点生活费。我说你爸知道吗。他说知道,我爸现在不大管我了,说我自己挣的自己花。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升学宴那天看着顺眼多了,肩膀也打开了,笑起来有了点年轻人的爽利。我说那你注意安全,戴好头盔。他点点头说知道了,二伯母我先走了,有单子。然后电动车就突突地开走了,黄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回家之后我跟周明远说起这事,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听了之后手上停了停,说那孩子跟他爹不一样。我说是不一样。他说他妈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男人。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嗯了一声,继续浇花。我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了,但手臂还有力气,浇水的时候稳稳的。那几盆花是他前年种的,不怎么名贵,就是寻常的绿萝吊兰栀子花,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侍弄一会儿,一边浇水一边跟花说话。我以前觉得他傻,后来听习惯了,觉得那是他的声音里最放松的时候。
晚上儿子睡了,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什么家庭剧,吵吵闹闹的。周明远看着看着忽然说,要是当初我没听你的,把那五十万给了小叔,咱现在是不是又得从头攒。我说那可不。他说那我可能现在还天天愁呢,愁这钱什么时候能攒回来,愁儿子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间。我说你现在不愁了?他说现在也愁,但愁得不一样。现在我知道钱还在那儿,日子有盼头。他说着伸出手臂把我揽过去,我靠着他,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味。电视里的人还在吵,我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在吵什么。我只觉得这一刻刚刚好,两个人挨着,安安静静的,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小婶发来一条微信,说子豪最近在跑外卖,晒得跟黑炭一样,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还自己攒钱买了一部新手机,没跟他爸要钱。她发了个笑脸,又说以前是我们太惯着他爸了,现在他自己也知道日子要自己过。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孩子长大了,好事。
周明远偏过头来看我手机屏幕,看完了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一点。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墙上,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的。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五十万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不是数钱,是数这六年的每一天。周明远加班的晚上,我独自哄儿子睡觉的晚上,周末一家三口去看房的下午,每一次在存折上添一笔钱的时刻。那些时刻堆在一起,垒成了我们现在的日子,不高不矮,不宽不窄,刚好够三个人在里面转开身。
后来那个天花板上的裂纹,周明远找了个周末自己买了腻子和工具给补上了。他站在梯子上,仰着头,一点一点地刮平。我和儿子在下面给他递东西,儿子仰着脑袋说爸爸你好厉害,什么都会修。周明远低头冲我们做个鬼脸,说那当然,你爸以前学过泥瓦匠。我说你什么时候学过。他说梦里学的。儿子哈哈大笑。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头那个地方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腻子干了之后,周明远刷了两遍乳胶漆,把整面天花板都刷了一遍。新刷的地方白得发亮,和周围比起来有点突兀。我说等搬家就好了,新房子哪儿哪儿都是白的。周明远收了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急,慢慢来。我看着他,觉得他整个人也比以前白净明亮了一些似的,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搬进了新家。客厅很大,阳台朝南,阳光洒了满地。儿子在自己的房间里贴奥特曼,周明远在大书桌前画图,我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喊他们吃饭。儿子跑出来抱住我的腰,说妈妈我饿了。周明远也出来了,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汤,说真香。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林月,谢谢你。
我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周明远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然后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第一声鸟叫,等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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