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第三次了,苏总。”我把薄薄的工资条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尽量压抑着语气里的无奈。
办公桌后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签字的笔。她叫苏青,是我们这家创业公司的创始人和女总裁。平时在公司里,她总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能看穿每一个员工的小心思。但此刻,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乌青。
“公司目前的现金流状况你也清楚,上一轮融资出了点问题,投资方的钱迟迟没到账。”苏青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发虚。
我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真的要跟她拍桌子叫板。这家公司从创立初期我就跟进来了,这几年熬夜加班、陪客户喝酒,算是半个开国功臣。只是最近半年来,公司的核心供应链突然断裂,大客户流失,硬生生把一个原本前途大好的科技公司逼到了悬崖边上。
第一次降薪百分之十的时候,我没说什么,全当是跟公司共度时艰。第二次降薪百分之十五,我咬咬牙,把刚看好的一辆代步车订单退了。可现在是第三次,直接砍掉了我原本薪资的百分之三十。
“苏总,我理解公司的难处,但我也得活啊。”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刚弹出的房东催租信息,“房东这月又要涨租,再降下去,连城中村的单间我都租不起了。要是下个月再降,我干脆把铺盖卷一卷,直接住你家去算了!”
这话纯粹是我一时嘴快,带着点半开玩笑半抱怨的情绪。谁知道苏青听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老板的威严怼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原本紧绷的嘴角突然松动了一下:“行啊。正好我妈最近天天念叨家里缺个女婿,你要是搬来,房租水电全免,每天还能管顿热乎饭。”
我愣住了。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脆弱。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的工资条,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苏青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克扣员工的工资。当初我刚来这座城市打拼,因为家里老父亲生了重病,急需一笔手术费。是苏青二话没说,用个人的名义借给了我三十万,还没算一分钱利息。就冲这份恩情,别说降薪,就算半年不发工资,我也做不出辞职走人的事。我当时的抱怨,更多的是对眼下这种无力感的宣泄。
几天后的一个周五傍晚,城市上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临近下班时,苏青接到了一个重要电话,是关于一份能救命的合作协议。对方要求必须在那晚拿到我们盖过公章的纸质合同,第二天一早他们老板就要带着合同出国。
偏偏这个时候,公司的公章被苏青带回家了。她原本打算下午去相关部门办手续,结果因为雨太大被困在了家里。
“林宇,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去我办公桌抽屉里把那份盛辉集团的合同拿上,打车送到我家来,我盖完章你再送去给客户。”苏青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焦急。
我二话没说,拿着合同就冲进了雨里。等我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苏青家门外按响门铃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开门的是苏青的妈妈,她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拉进屋里。
“哎哟,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鞋不用换了,直接进来。”阿姨一边拿毛巾给我擦头发,一边冲着楼上喊,“青青,你说的那个同事小林是不是他啊?怎么让人家淋着雨过来!”
我尴尬地站在玄关,水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苏青从楼上跑下来,她没穿平时的职业装,而是穿着一套毛绒绒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肩上。这样的她,卸下了女总裁的铠甲,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甚至有些柔弱。
她看到我的惨状,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赶紧接过我手里的文件袋检查。确认文件没湿后,她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她妈说:“妈,你去拿套我爸以前的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再去煮碗姜汤。”
“好嘞好嘞,小林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苏青的妈妈异常热情,甚至有些热情得过了头。
等我洗完澡,换上一套有些宽松的旧运动服走到客厅时,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苏青正在茶几旁认真地给合同盖章,看到我出来,指了指餐桌。
“先吃饭吧。雨太大了,客户那边说可以宽限到明天早上。今晚你走不了了,外面的路都淹了。”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苏青的妈妈立刻端着一碗浓浓的姜汤放在我面前,笑眯眯地打量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是在早市上挑拣最满意的白菜。
“小林啊,听我们家青青说,你在公司帮了她不少忙?”阿姨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
“没有没有,阿姨,都是苏总指导得好。”我赶紧咽下嘴里的红烧肉,老老实实地回答。
“哎呀,离开公司就别叫什么苏总了,多生分。”阿姨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青青说你前几天嫌工资低,要搬到我们家来住?阿姨觉得这主意挺好。这房子平时就我们娘俩住,空得很。你搬来,阿姨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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