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巷口有一棵上了年岁的槐树,我的小卖部就开在槐树底下。店面不大,卖些烟酒副食、油盐酱醋,守着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我叫林诚,三十五岁那年离了婚,前妻嫌守着个小店没出息,去了南方。从那以后,我便一个人吃住在店里,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这十几平米的营生上。

苏梅就是在这个时候频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她住在我店后面的那栋老居民楼里,是个寡妇。这片街区没有秘密,谁家锅底漏了个洞,第二天整条巷子都能知道。

苏梅的丈夫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抢救过来。包工头跑了,赔偿款打了一场漫长的官司,最后拿到手的钱,连还丈夫住院期间借的债都不够。留下苏梅一个人,带着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还要照顾常年卧床的婆婆。

起初,苏梅来我店里买东西都是付现钱的。她总是挑临近傍晚的时候来,那时候店里人少。她买的东西也很固定,最便宜的挂面、打折处理的蔬菜,偶尔买一包最便宜的盐或者一瓶散装的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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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得很清秀,但长期的劳作和生活的重压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总是简单地挽在脑后,眼神里透着一种生怕惹人嫌弃的小心翼翼。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那一年的深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满地都是。天快黑的时候,苏梅牵着她女儿小雅走进了店里。

小雅穿着一双明显有些磨脚的旧雨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苏梅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把挂面、一包儿童退烧药,又在一个装散装鸡蛋的篮子前站了半天,捡了两个最小的鸡蛋。

结账的时候,一共是二十三块五。她把那十块钱递给我,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老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我……我出门走得急,忘带钱了。差的十三块五,能不能……能不能先欠着?我过两天发了工钱就给你送来。”

我知道她在一个小饭馆做洗碗工,一个月就那么点微薄的薪水。看着旁边因为发烧而脸颊通红的小雅,我没多说什么,拿出一个旧硬抄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和金额。

“没事,孩子生病要紧,赶紧带回去吃药吧。”我把东西装好递给她。她连声道谢,拉着小雅匆匆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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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饭馆因为生意不景气裁员,她失业了。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和年幼的女儿,她没法去找全职工作,只能到处打零工,糊火柴盒、串珠子,或者帮人缝补衣服。收入变得极其不稳定,来我这里赊账的次数也就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桶油,有时候是给婆婆买的成人纸尿裤。她每次来赊账,都会红着脸,反复向我保证等有了钱一定马上还。我总是点点头,在账本上默默记下一笔。

我不是做慈善的,小本生意也经不起天天这么赊,但每次看到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懂那种被生活逼到死角,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滋味。

街坊们偶尔会嚼舌根,让我当心点,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别最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只是笑笑,顺手把账本塞进抽屉最深处。

转眼到了年底。那是小卖部生意最需要资金周转的时候,进货商催着结账,房东也打来电话说明年房租要涨。我盘算了一下手头的现金,发现缺口不小。晚上关了店门,我把账本拿出来一笔笔地算,翻到苏梅那一页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记录,从十几块到几十块,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已经有三千多块钱了。

这笔钱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这个指望小店糊口的人来说,是一笔必须收回来的账。我在店里抽了半包烟,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她难,但我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晚上,小店关门后,我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她住的那栋家属楼。

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我打着手机手电筒,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停在她家门前。隔着薄薄的木门,我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她婆婆。接着是苏梅轻声安抚的声音,还有小雅微弱的读书声。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苏梅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大哥,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被隔成了两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廉价中药味和久不见阳光的霉味。客厅的角落里支着一张折叠桌,小雅正趴在上面写作业,看到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林叔叔”。里屋的门虚掩着,咳嗽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在一张有些摇晃的塑料凳子上坐下。苏梅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杯子边缘有些磕破了。她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显然已经猜到了我的来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块旧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端着水杯,觉得喉咙发干。

“苏梅,其实我今天来……”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快过年了,店里要结清供货商的账,房租也得交。你那边……手头要是稍微宽裕点的话,能不能先结一部分账?”

我没敢说全要,只说了一部分。

苏梅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水泥地上。她没有哭出声,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比号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她突然转过身,从桌子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翻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十块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币。她把那些钱全部堆在桌子上,用手颤抖着捋平。

“林大哥,我这两天没日没夜地给服装厂剪线头,就攒了这八十七块钱。婆婆的药吃完了,明天还不知道去哪里弄钱买药……”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突然有些后悔,我为什么要来逼她?我是不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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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准备站起来,告诉她钱先不着急,等过了年再说的时候,苏梅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厉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脸色原本很苍白,但那一刻却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潮红。她咬着下嘴唇,似乎在做着某种极其艰难、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的决定。

“林大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发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凄凉,“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了。你是个好人,这一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三口可能早就饿死了。我真的拿不出钱了,可是账不能不还……”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嫌弃……要不,我给你当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