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三十二岁,在一家物业公司做机电维修主管,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电工。每个月工资八千出头,在这个新一线城市的边缘地带供着一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开着一辆二手的国产代步车。我知道自己的条件算不上多好,所以对相亲也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两个人能聊得来,愿意一起踏踏实实往前走就行。
那天是周末,我去跟一个在食品厂上班的女孩相亲。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姐妹李阿姨,女方叫王娟,是那家食品厂包装车间的员工。李阿姨把王娟夸得像朵花,说姑娘勤快、踏实,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无菌工作服、戴着蓝色发胶帽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还算清秀的脸。
我们在塑料桌椅两边坐下,气氛有些尴尬。我把提前买好的热奶茶推过去,她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喝,只是把双手捧在杯子上取暖。
接下来的聊天,就像是一场标准的面试。王娟的声音不大,但问题却很直接。她问了我的工作、收入、房贷还剩多少,以及那辆二手车开了几年。我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了底。
听完我的回答,王娟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后的现实和清醒。
“林哥,李阿姨说你人挺实在的,今天一见确实是。但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王娟开口了,没有拐弯抹角。
我愣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么快被发“好人卡”,还是觉得有点挫败。我问她,是觉得哪里不合适。
王娟指了指门外轰鸣的车间方向:“我十九岁就在流水线上干活,一天站十个多小时,机械地把饼干装进盒子里。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相亲,就是想找个条件好点的,能让我以后不用再这么辛苦熬日子的男人。你房贷还要还二十年,跟着你,我可能还得在这个厂里干到干不动为止。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想再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白。我突然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她。每个人都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她想抓住一根能直接把她拉上岸的绳子,而我这根绳子,自己还在泥里泡着。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微笑着说:“我理解。祝你以后能找到合适的人。”
王娟冲我抱歉地笑了笑,重新戴上口罩,匆匆回车间去了。
相亲不到三十分钟就宣告失败,我自嘲地笑了笑,顺着走廊往厂区外走。那家食品厂规模不算大,厂房有些陈旧,但里面的机器运转声震耳欲聋。
就在我快走到生产车间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原本规律的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车间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本能地停下脚步往里看。一条主包装流水线停了,传送带上堆满了散落的饼干。工人们围在一起,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的女人快步从二楼的办公室跑了下来。她眉头紧锁,脸色焦急,一边跑一边冲着车间主任喊:“怎么回事?这批货今晚必须发走,怎么这个时候停机了?”
车间主任急得满头大汗:“陈厂长,不知道啊!突然就跳闸了,然后电机那边冒了股烟。我给老赵打电话了,他今天休假回老家了,最快也得两小时才能赶过来!”
被称为陈厂长的女人咬了咬嘴唇,看着堆积如山的半成品,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急躁:“两小时?两小时后这批酥饼全废了!赶紧去附近找修理工!”
车间主任苦着脸:“这荒郊野岭的工业园,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懂这种包装机的人啊?”
我站在门口,职业习惯让我忍不住往电控柜那边走了两步。我看了看冒烟的位置,又看了看配电箱的指示灯,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看看。我是做机电维修的。”我提高声音,冲着那个陈厂长说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陈厂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这身休闲打扮,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是干什么的?我们这机器可是德国进口的,弄坏了可赔不起。”
我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到,指着电控柜说:“机器是进口的没错,但供电系统是国内改的。刚才那声响,加上焦糊味,十有八九是主交流接触器烧了,连带着热继电器跳闸。如果是这个毛病,换个件,十五分钟就能解决。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试试,不行你们再等老赵。”
陈厂长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那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最后她果断地点了头:“好,你来试。需要什么工具?”
“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尖嘴钳,还有万用表。”我一边说,一边已经熟练地拉下了总电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果不其然,是接触器老化导致的短路。食品厂的备件库里正好有同型号的替换件。我拆线、更换、重新接线、测电阻,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我拧螺丝的声音。那个陈厂长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车间里的奶油味。
“好了,合闸试试。”我站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指缝间不小心沾到了一点黑色的油污,蹭在了侧脸上。
车间主任小心翼翼地推上电闸。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指示灯亮起,按下了启动键后,包装流水线重新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欢呼声。陈厂长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下来。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到我面前,语气虽然依旧有些冷硬,但多了几分真诚:“师傅,今天多亏你了。这点钱你拿着,算作辛苦费。”
我看着那几张红票子,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不用了陈厂长,举手之劳而已。我本来就是来你们厂……办点私事,碰巧遇上了。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我没有接钱,直接转身往厂外走去。我不想收钱,是因为我觉得刚才那短暂的维修过程,反倒把我从相亲失败的郁闷中解救了出来,让我找回了一点作为技术人员的自信。
初秋的冷风吹在脸上,我搓了搓手,走到工业园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准备等车回市里。那辆二手车昨天送去保养了,不然我也不至于坐公交来相亲。
正当我看着手机上的公交实时位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
我回过头,惊讶地发现那个陈厂长正朝我跑过来。她跑得有些喘,灰色的职业装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等一下!”她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弯着腰喘了口气。
我有些错愕:“陈厂长?还有别的地方坏了吗?”
她直起腰,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兀地问道:“你刚才说来我们厂办私事,你是来相亲的对吧?跟包装车间的王娟。”
我愣住了,觉得有些尴尬,但在厂长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不过已经黄了。”
“为什么黄了?”她追问,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直接。
我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嫌我穷呗。没大房子,没好车,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很正常,现在的社会,大家都很现实。”
陈厂长盯着我脸上的那块油污,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擦擦脸吧。”
我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
接下来的几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工业园外偶尔驶过一辆重型卡车,扬起一阵灰尘。
就在我准备开口打破这份尴尬,说公交车快到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却听得异常清晰。
“既然她没同意,那要不咱俩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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