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惊蛰刚过,村里人就开始忙着翻地备耕了。那会儿包产到户已经有些年头,土地对于农村人来说,不仅是填饱肚子的指望,更是命根子。也就是在那个春天,我跟村里出了名的“女村霸”李红英,因为一块地掐起来了。
那是一块夹在我和她家责任田中间的牛角地,满打满算也就两分大小。但那块地位置特殊,正好是个水沟的进水口,谁占了这块地,旱季浇水的时候就能占尽先机。早些年这块地的归属是一笔糊涂账,分地的时候大队图省事,没把地界划明白。
我爹在世的时候,两家都是本分人,谁也不计较,你多种一垄我也少不了一块肉。可自从前年我爹病故,李红英的父亲也在采石场出了意外,那块地的归属就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那天早上我扛着锄头下地,远远就看见李红英正挥着镢头,沿着那块牛角地往我这边刨。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一镢头下去,硬邦邦的土坷垃被砸得粉碎。眼看她已经越过了往年默认的界线,往我这边推进了小半米。
我几步跨过去,一脚踩在镢头柄上,压着火气说:“李红英,你过界了。这牛角地当初村里可是分给我家的,你往我这边刨,啥意思?”
李红英直起身,毫不示弱地瞪着我。她长得其实不差,浓眉大眼,鼻梁挺拔,但在村里名声却不好。她爹死后,她大伯一家欺负她是个闺女,想霸占她家的宅基地。李红英那天拿着一把切菜刀坐在门槛上,硬是把她大伯一家骂出了院子。从那以后,“女村霸”的名号就落在了她头上。村里没人敢惹她,连带着那些想给她说媒的人都望而却步。
“赵大强,你少给我扯闲篇。”李红英一把抽回镢头,震得我脚底发麻,“我昨天去大队翻过老账,这牛角地明明是跟这片坡地连着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爹在的时候是借给我们家走水,怎么现在成你的了?”
“账本是十年前的,早烂成一堆纸了!”我毫不退让,“我只认我爹临终前指给我的地界。今天你刨过去的,必须给我填回来。”
“我不填你能把我怎么着?”李红英往地上一站,像个护食的母豹子,“你动我一指头试试?”
我们在地头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块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在旁边劝,但大多是怕事躲得远远的,毕竟谁也不想沾惹那个连亲大伯都敢拿刀砍的丫头。
我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落了下风。我弯腰抓起锄头,作势就要往回刨。李红英直接往前一步,横在我锄头前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村支书老徐夹着个破皮包,趿拉着布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赶来了。
老徐在村里威望极高,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旁边的杨树干,咳了一声:“都给我把家什放下!为了两分地,要在地头见血是怎么着?”
我们两人这才悻悻地放下手里的农具,但眼睛还是互相死盯着。
老徐走过去,用脚在松软的泥土上蹭了蹭,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我们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跟我去大队部。”他撂下这句话,背着手在前面带路。
到了大队部,老徐翻出那个缺页少皮的账本,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屋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这地啊,是笔糊涂账。”老徐倒了倒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当年分地的时候,老文书喝多了两口,这牛角地既记在了你赵大强的坡地边上,又划在了红英的水田头上。”
“那不行,徐叔,这地总得有个说法。眼看就要下种了,这进水口不弄明白,今年还怎么浇地?”我急了。
李红英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表明了她的态度。
老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眼睛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眼神里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放下茶缸,慢悠悠地说:“大强,你今年二十二了吧?爹妈走得早,一个人过日子。红英,你过了年也二十一了,家里就剩个瞎眼的奶奶。你们俩,都是苦命的孩子。”
我不知道老徐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皱着眉头说:“徐叔,说地的事呢。”
“说的就是地!”老徐突然拔高了嗓门,手指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两下,“为这两分地,你们今天能打起来,明天就能出人命!我今天给你们断这个官司。大强,这牛角地归你。”
我心里一喜,刚要说话,老徐的话音又跟了上来。
“但是,你归红英。”老徐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这地界也不用划了,连在一块儿种,浇水也方便。你俩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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