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凭借第二次车臣战争的前线报道一战成名,24岁冒着枪林弹雨直播别斯兰人质危机事件,25岁被任命为今日俄罗斯电视台(RT)总编辑,带领RT在被BBC与CNN等西方媒体垄断的国际舆论场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她就是玛格丽塔·西蒙尼扬,二十多年来始终站在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俄乌冲突爆发之后,RT受到来自西方国家和平台前所未有的制裁,玛格丽塔本人也被列入制裁名单,甚至遭遇三次未遂暗杀。
面对西方的大规模封锁,RT浏览量为何能逆势翻番?身患癌症的同时又遭遇丈夫不幸离世,是什么力量支撑着玛格丽塔继续前行?她为何坚定地让三个孩子从小就学习中文?
本期《思路打开》节目远赴莫斯科,对话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听她讲述从战地记者到国际媒体掌舵人的传奇经历。
这次对话在玛格丽塔家,她最爱的“苏联房”里录制。这个房间里有很多苏联元素,布满红星的墙壁、苏联的原版海报、书籍、列宁和马雅可夫斯基的雕像等等。
房间里还摆放着一张中国产的古董桌子。玛格丽塔说,她家里很多家具都是中国产的,连录制时脚上穿的鞋都是在阿里巴巴上买的。而且,她格外喜欢中餐,尤其是四川菜。
谈到中国的美食,她如数家珍,香辣鸭头、海鲜炒饭、蚝油牛肉、鸡爪、扇贝......尤其是,12年前在中国吃的一份炸蚂蚱,让她印象深刻。那年俄罗斯总统访华,“活动都结束了,第二天我们就要飞走了。那天半夜,我和总统的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去找炸蚂蚱吃,还真给我们找到了,是街边摆塑料凳子那种很普通的小店。我俩点了一大份炸蚂蚱,都吃完了!”
【对话/玛格丽塔·西蒙尼扬&王慧】
王慧:玛格丽塔您好,很高兴有这次和您对话的机会。相信通过这次对话,可以让观察者网的受众更好地了解您,也更好地了解RT,他们当中很多都是年轻人。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非常感谢你们来到这里,来到我的家。
王慧:1999年您开始了自己的新闻职业生涯,刚入行就前往第二次车臣战争前线报道,并且一战成名。2004年您还报道了别斯兰人质事件,当时您冒着枪林弹雨,每15分钟进行一次直播。当时您只有20多岁,您害怕吗?有没有想退缩,想要放弃这份工作的时候?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那是很久以前,差不多快22年了。我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行业,但确实想过逃离发生如此残酷行径的地方。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了,尤其是那两声爆炸发生后,孩子们开始奔跑,有些孩子……想起来我都要哭了,有些孩子直接倒下,就那样躺在马路上;还有人浑身是血继续奔跑。太可怕了。
在那之后,我病了一场,我患上了某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医生说,是因为那一整年的压力导致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那段经历难以言表,简直是噩梦。那些遇难孩子的父母,以及那些幸存下来却成为残障人士的孩子们,他们的勇敢精神支撑着我度过了艰难的时期。
您可能知道,我的丈夫在昏迷了九个月之后去世了,我的一个孩子也病了,我自己也患有癌症。每当我开始自怜自艾,或陷入悲伤和绝望时,我总会想起这些人。
直到现在,我仍和许多别斯兰人质事件的亲历者保持联系。其中有一名女士,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孩子不幸去世了,另一个孩子当时只有10岁,头部受了重伤,之后陷入昏迷。您能想象吗?那个当年10岁的女孩,现在已经30多岁了,她每天都在重新学习读写,重新学习走路,日复一日。她的父母陪她去参加各种康复训练,他们就这样生活着。他们失去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是这种状态。但他们依然会微笑,依然能在生活中找到些许快乐。这是我人生中尤为重要的一堂课。
王慧:您既在战场上做过前线报道,也亲历过别斯兰人质危机现场,这些经历让您积累了哪些重要的经验和教训?对您后来的职业道路产生了哪些重要影响?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在别斯兰开展报道工作时,已经拥有相当成熟的职业经历了。我当时已经是克里姆林宫记者团一员,是总统记者团的记者。我之所以会去别斯兰,完全是个偶然。
我们当时在索契,总统正在那里休假。索契是位于黑海沿岸的一座城市,是俄罗斯南部的度假胜地,就像中国的海南一样。我的孩子们放假时也很喜欢去那里度假。
那天早上,有人告诉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没有透露具体目的地。我们只知道总统要飞往那里,因为9月1日是俄罗斯孩子开学的日子,总统会去向他们表示祝贺。
我们飞到了离别斯兰不远的高加索地区某个共和国的一个小山村,然后开始布置摄像设备。突然,总统新闻秘书走了进来,他说总统不会来了,他已经飞回莫斯科,因为别斯兰发生了人质劫持事件。
当地时间2024年9月1日,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当地举行活动,纪念别斯兰学校人质劫持事件发生20周年。 IC Photo
当时我们以为有200人被劫持,但实际上超过一千人。于是我们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飞往莫斯科。我说我不去莫斯科,因为我当时在地理位置上离别斯兰更近, 比我们编辑部任何在莫斯科的同事都近,他们赶过来还需要很长时间,我就直接打车去了别斯兰。
在报道别斯兰人质事件之前,我19岁那年就第一次去了车臣。我的意思是,别斯兰事件并没有影响我的职业发展,因为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我已经是克里姆林宫记者团中一名相当资深且知名的记者。对于新闻记者来说,这大概相当于战地记者,是记者职业生涯的巅峰。
至于我19岁那年去报道第二次车臣战争,那才是我在莫斯科首次崭露头角的契机,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我来自南方城市,当时在地方电视台工作,我在车臣拍摄了采访报道并将其寄到莫斯科各大编辑部,他们才知道了我的存在。自那之后,我的职业生涯才真正开始。
王慧:您25岁时被任命为RT的总编辑,对于全球媒体行业来说,让如此年轻的人执掌这样一个大型国际媒体项目,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我很好奇,在被任命的那一刻,您是怎么想的?您当时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RT的领导工作会被交给您?您认为自己身上哪些与众不同的品质?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感到很惊恐,觉得任命我的那些人一定是疯了。那时距离我满25岁才刚过去一个月,我记得当时自己非常害怕出丑,因为对我来说,丢脸比死亡更可怕。那种恐惧难以想象,所以最初那几年,我晚上总是无法入睡,几乎一直在工作,就连新年也是在工作中度过的。新年夜是俄罗斯传统重要节日。后来一切才慢慢开始好转并步入正轨。
至于我具备哪些特质,他们为什么会选中我,我也不知道,你得去问他们。
我听他们说,有几个原因。最初我们只打算用英语播报新闻,而我在美国读完了中学,英语基本是我的第二母语。而且我在电视台工作很久了,是一名专业的媒体人,在克里姆林宫记者团也工作了很多年。
总的来说,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也明白如何正确地介绍我们的国家——不仅仅是我们的国家,也包括如何向美国人、英国人、所有英语受众讲述国际政治以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情况显而易见,您应该也记得那时存在怎样的偏向。在英语主流媒体甚至整个媒体领域中,BBC和CNN占据主导地位,而他们的议程几乎一模一样。这真的令人惊讶,因为一个是英国频道,一个是美国频道。我在工作时要同时关注好几个屏幕,你打开它们,它们都在报道同一件事,而且讲的内容完全一样。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其它事情发生似的。相同的评价、相同的议程,这太可笑了。
很明显,我们需要讲述真实发生的事情,世界不可能如此片面。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他们所呈现的那种单一叙事。于是我们开始做这件事。
王慧:RT的定位是一家区别于西方媒体,提供不同的声音、另类观点的平台。但是我也看到批评者说,RT所谓的不同声音、不同观点,就是克里姆林宫的观点,是“国家宣传”的一部分。您怎么回应这种指责?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才不听那些批评者的。难道还要让美国国务院的宣传机器来给我讲“克里姆林宫宣传”吗?我还要去听他们的吗?我根本没时间听这些。
2021年11月,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一场集会上,人们举着抗议CNN的标语牌。 视觉中国
王慧:回到您的RT总编辑生涯。您在二十多岁的年纪被任命之后,有没有因为年龄而遭遇过质疑?您当时如何回应质疑?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当然有,我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怎么可能?这么年轻的女孩怎么会这么早就被任命到这样的职位?”
不过,第二年我们又开通了俄语频道,同样是24小时播出的俄语新闻频道,而这个频道的负责人和我同龄,只不过他是男性。
在21世纪初,对于俄罗斯来说,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算特别令人惊讶,因为当时正值时代更迭,很多非常年轻的人突然开始担任某些重要项目的负责人,或是创办了极具影响力的企业,这些企业在后来对国家而言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当时我25岁,确实有些令人意外,但也只是有些而已。我还听到了一些其它言论,但我也不会理这些,俄罗斯有一句俗语:“任凭狗吠,但商队依然前行。”
王慧:从记者转型为一家国际媒体的管理者,是一次非常重大的职业角色变化。过去记者的经历和身份,对您做管理最大的帮助是什么?哪些能力是您作为管理者必须重新学习和培养的?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过往的从业经历无疑对我了解电视、新闻行业、记者工作,以及严肃时政新闻的整个运作机制有很大的帮助。
我是从实习生一步步走过来的。18岁那年,我进入家乡的一家小型电视台做实习生。在成为驻克里姆林宫记者之前,我就已经担任特派记者,那时我还不到21岁,我拥有自己的团队,包括摄像师、摄影师助理,还有后来的制片人。我们基本不待在编辑部,而是去其它城市与地区独立开展工作。我需要管理所有事务,既要负责划拨经费,也要承担相应的财务责任。还要对团队人员、拍摄任务以及节目按时播出负责。
长年的一线工作经历让我受益匪浅。正因如此,我年纪轻轻便积累了管理经验。无论是行业运作还是工作统筹,我都了如指掌。我们常说,能管好三个人,日后就能从容管理三百万人。
总的来说,管理的本质其实相差无几。至于哪些东西是我需要学习的,我认为是了解不同的受众群体,了解国际竞争格局,掌握电视媒体的传播规律。重点不在于制作内容本身,而在于如何让制作的内容传播到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完成报道拍摄、制作新闻节目、全天候播出,这是一回事,但如何让这些内容被全世界看到,这对我而言是全新的东西,也是我需要潜心学习的地方。
此外,还要学习与外籍同事共事。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和外国人一起工作过。我曾以交换生身份在美国求学,但并未参加工作。不同国家在思维模式、工作方式,乃至如何制定公司的工作准则方面都各不相同。一方面,我们不得不去适应;另一方面,也需要让我们的同事了解我们的工作准则。要知道,我们是俄罗斯电视台。要找到折中办法,这个过程既有趣又棘手,所幸我们终于搞定了。
王慧:RT在国际平台上还是非常有影响力的,您用了什么样的方式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报道?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我们的功劳,不如说是刚才提到的BBC和CNN的功劳。数十年来,它们一直在对大众撒谎。因此当有媒体开始讲述真相、呈现不同观点时,我们立马就收获了大批观众。观众早已对那两家媒体心生厌倦,转而关注我们。
有一位享誉全球的塞尔维亚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我十分喜爱的电影《黑猫白猫》便出自他之手。现在我们已经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会去彼此家里做客。在我们频道刚开播时,我和库斯图里卡还不相识,我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认识他。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一篇采访,库斯图里卡在采访中说自己已经不再看CNN和BBC了,现在他只看RT。我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让一名记者去核实,结果他确实说过。
库斯图里卡就是这类受众的缩影,他们期盼已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信息来源,不像BBC和CNN那样数十年如一日地洗脑,而是提供新颖且截然不同的观点。对观众而言,这些观点是否来自俄罗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觉得我们不会像那两家媒体一样编造谎言,因为我们从不欺骗他们。
王慧:观众需要不同的观点和不同声音,而RT是致力于提供这类观点的媒体平台。我注意到,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后,RT遭遇了来自西方国家和主要社交平台前所未有的限制、制裁和封锁。这些措施对RT的实际工作造成了哪些影响?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影响反而是积极的。我们在所谓的西方世界处处被禁,还遭受了制裁。于是我们只得走“游击战”的路线,采用更复杂的方式开展工作。结果,我们的受众规模不降反增。
西方国家频频发文讨论这一点。欧美的一众政客,以及报纸、电视台都在不断抱怨:“我们想方设法层层封锁、百般打压,可RT的受众依旧持续增长。”
比如现在的意大利就是典型案例:当地媒体和政客最近一周大为愤慨,因为尽管RT被禁,但我们讲述特别军事行动的相关影片仍在意大利各地的影院秘密放映,这些影片吸引了大量观众,深受民众喜爱。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2日,俄罗斯莫斯科,俄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接见了参与对乌特别军事行动的军人代表。 IC Photo
王慧:和被限制之前相比,RT的受众的结构和数量出现了怎样的变化?目前RT的国际受众数据怎么样?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们是通过浏览量来进行客观评估。去年,也就是2025年,相关统计数据较前一年翻了一番。
王慧:尽管受到了种种限制,RT也没有停止运作,而是继续在新的形式当中发展,您刚才也提到了“游击式”的媒体项目。能否介绍一下,什么是游击式的媒体项目?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这在节目中不方便透露,我之后私下跟您说,要是现在公开讲,他们连这个也会封禁,我们又得找新的办法,反复折腾着实有些疲惫。眼下渠道还没被封,就先这样开展工作吧。
(美国)中情局也一直虎视眈眈。我们只要一露头,被他们发现后,他们就会立马进行封禁。但他们还不知道,其余上万个露头的其实也是我们,只是他们还没察觉到。
王慧:在内容传播战略上,你们做了哪些调整?哪些调整对于保持和扩大受众来说最为有效?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内容层面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始终坚持讲真话,始终在传递真相。
王慧:在俄乌冲突之后,您不仅被列入了制裁的名单,也成为威胁目标,多次受到人身安全威胁。为什么即便如此,您还是没有离开公共视野的打算?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对我们来说,最有力的证明是受众的支持,而非敌人的仇恨。当然,敌人的仇恨也可以算作是一种间接证明。
我不仅受到过威胁,而且每时每刻都受到威胁。我曾遭遇三次未遂暗杀,其中一起是针对这栋房子的无人机袭击,当时房子里还有五名儿童和两位年长的妇女。还有针对我本人的暗杀企图,另外还有两起暗杀筹备行动。目前一桩案件已进入司法审理阶段,那些企图谋害我的人也已被逮捕。
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是战地记者出身,但早已不再从事战地报道工作,更准确地说,是不再从事记者工作,而是长期担任媒体管理者。我执掌今日俄罗斯电视台已有21年,早年担任战地记者的经历,让我对这类危险早已习以为常。和战场上一样,我清楚这份工作伴随着极高的生命风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内心也从未感到畏惧。
第一次遭遇暗杀企图时,我希望不要让我的母亲知道,免得她担惊受怕。当时特别军事行动刚刚展开,我母亲以前并不关注新闻,其实就是不喜欢看新闻。并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关注新闻、政治,她喜欢看那些轻松闲适的内容,比如我们一开始聊到的美食、旅行。
我本来以为,既然她不看新闻,自然就不会知道这起暗杀事件,可她最后还是知道了。我问她:“妈妈,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她答道:“我告诉自己,如果我的女儿因为守护祖国而遇害,我会为她骄傲,我的女儿是为国牺牲的英雄。”这番话让我深受震撼。
王慧:您和您的妈妈都非常勇敢、坚强。您面临的这些威胁是否也代表着RT已经成为全球信息对抗中的重要参与者?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当然是,毫无疑问。这些威胁对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我根本没想过这些,我从未为此分心过。我心系祖国和祖国的未来,期盼能建立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秩序。
那些自诩自由、民主的国家,如我们所见,实际根本并非如此。它们反倒拥有最可怕的专制制度,不断挑起战争,导致许多人丧生,并且容不下任何异见。这是从地缘政治的层面来说。
从人道的角度来看,他们奉行极端自由主义,连同其推行的种种举措、制定的各项法律,已然走向歧途。他们甚至给三岁的孩子灌输扭曲观念:告诉男孩“他是女孩”,告诉女孩“她是男孩”。这到底算什么?我们千万不要步他们的后尘。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应当守护全人类,让大家远离那些自诩民主、理智的国家所深陷的疯狂泥潭。
王慧:您是怎么度过制裁压力和安全威胁最严重的时期的?是什么帮助您保持了内心的稳定和力量?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首先,我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是一名基督徒,我信上帝。当主与你同在时,你从小便会明白,世间一切际遇皆是上帝的旨意,这样一来,面对世间种种也就能坦然接受。
抛开宗教不谈,我也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祖国。人究竟为何而生?难道生来就只为享用美食吗?还是说,人生来是为社会奉献价值的?
我认为,您以及我们的中国观众,比任何其他观众都更懂得何为奉献社会。为自己的国家效力,这才是人降生的意义。倘若生来只是为了吃吃喝喝、换上几双新鞋——就算是穿着我脚上这双中国制造的精美鞋子,再出门旅游几趟,那又如何呢?
就算再多读上几本书,这就可以了吗?这样的人生未免太没意义了。我心怀喜悦与感恩,能得到祖国的信任,让我为其效力,并让我站在这样一个可以为世界、为我们国家带来改变的位置——哪怕只是在很小的层面上,这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我对此非常欣慰。假如需要为此献出生命,那就这样吧,至少这一生没有虚度。人终有一死,如果有人对我说“只有你一人赴死,其他人不会死”,这可能会让人很难受。但既然我们知道所有人都会面临死亡,那么问题就不再是“何时死亡”,而是“如何度过这一生”,留下怎样的痕迹。而对我来说,就是如何为祖国服务。这对我意义重大。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 微博@玛格丽塔·西蒙尼扬
王慧:在您眼中,祖国高于一切。中国诗人写过一句话: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确实如此。
王慧:除了人身安全威胁之外,很多人也非常关心您的健康状况。根据公开信息,您目前正在接受癌症治疗。您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愿上帝保佑!我一直在接受治疗,医生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也看到了,我仍在继续工作。我还有年幼的孩子,我不能一味消沉、落泪,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还有家人,婆婆也健在。
我的婆婆如今孤苦伶仃,她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离世了,就是我丈夫和他的哥哥。我丈夫的哥哥几年前就离世了。就像我们前面谈到过,能为祖国效力,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荣誉。现在我还活在世上,我还能接受访谈、还能工作、还能管理,还能写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还写了书。顺带提一句,我非常希望我的作品能译成中文,有朝一日能在中国发行。
总而言之,这一切依旧存在、一切仍在发生。尽管我不能说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我失去了挚爱的人。不妨这样说,我现在充满了力量。感恩上帝赐予我力量。
王慧:我相信如果您的书翻译成中文,会有很多中国读者感兴趣,因为您的经历非常传奇。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非常感谢您,那就这么办吧。等访谈结束后,我就立马请同事找愿意出版我这本书的出版社。
王慧:非常期待,如果需要帮忙,我们非常愿意联系中国的出版社。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非常感谢。
王慧:在最艰难的时候,您是怎么挺过来的?支撑您的力量是什么?是家庭、孩子、工作、信仰,还是其他力量?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首先当然是祈祷。同时我也会努力转移注意力、埋头写作。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不好的状态,他们不知道我的病情,他们现在还不看新闻,感谢上帝,他们还小。所以,如果我感觉身体不舒服,就尽量一个人待着,投入工作与写作来转移注意力。当然,首先会做的是祈祷。
王慧:您的孩子长大后了解您的这段经历,一定会以您为荣,以您为榜样。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希望如此吧。我一直努力培养孩子们的精神力量与意志力。这个世上的生活本就充满艰辛,未来还可能遭遇各种困境、不幸与磨难。
您也知道,我最开始从事的记者工作,本身就会直面各种恐怖场面,得常年奔赴各类恶性事件现场,这也是这份职业的本质所在。
见多了人间疾苦,自然希望孩子们从小就打好“预防针”。我们没法让他们彻底远离苦难,但可以培养他们的勇气、坚韧和内在力量,让他们能够应对往后的种种磨难。我觉得这是作为父母非常重要的任务。
王慧:不久前,您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为什么我的孩子学习中文》。您在里面提到,自己的3个孩子几乎都是从小就开始学习中文。我注意到,世界政治和商业精英中也有很多人的后代都在学中文。比如说普京总统的孙女、特朗普总统的外孙女、武契奇总统的小儿子等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世界精英们为什么越来越注重下一代的中文能力?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还记得我们刚才聊过,我的孩子们在被问到“你们为什么学中文”时,他们是这么回答的:“因为等我们长大以后,中国将会领导世界。”我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首先,严肃地讲,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最古老的文化与语言。这种文化为人类社会带来许多令人惊叹的发明与发现,改变了人类社会。比如说,如果不是中国人发明了指南针,如今也就不存在什么美洲。所以我也说不清,你们发明指南针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慧:我想,中国人发明指南针是为了让更多人认识这个世界。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当然知道,我在开玩笑呢。这一切都完全正确,不管是指南针、造纸术,还是其它东西。而且在我看来,中式美学更是无与伦比。我格外偏爱这种风格:无论是建筑、设计、纹样还是装饰艺术,它们独有的韵味、本真与特色一眼就能分辨出。那种厚重、庄重,同时又雅致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想想看,在荷马(古希腊盲诗人)出生之前,中国的城市就已经有交通规则了,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却又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切都让人由衷赞叹。所以说,如果要为孩子挑选一门语言、一种文化来学习,那肯定是中文。
观察者网对话玛格丽塔·西蒙尼扬
王慧:您的孩子说,他们学习中文是因为他们认为未来中国会变得非常强大。在您看来,您希望您的孩子通过学习中文打开哪些机会,获得怎样的世界视野?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魅力万千的中国。我的孩子们现在就在中国,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去中国了。他们正在慢慢探索这个了不起的国家,中国拥有了不起的人民和美不胜收的自然风光,以及多样的气候,国家制度很有智慧,这与我们之前谈到的西方世界截然不同。中国还有最古老的、不可思议的文化与历史,穷尽一生也难以钻研透彻。他们从中收获良多。
我很羡慕他们会说中文,母语者可以从内部深入体会这种文化内涵,而我只能从外部视角去了解中国文化。这看上去很有趣,我的孩子们长相随我,却说着一口地道的中文。因为他们从出生起、从婴儿时期就和中文母语者一起学习。您可以想象一下,他们在中国到处奔跑的样子,亚美尼亚长相的人像中国人一样讲着中文。我对此感到格外欣慰。
王慧:您会讲任何中文的词汇吗?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我只会“你好”和“谢谢”。
王慧:您的发音很准确,最后再次感谢您给我这次宝贵的对话机会,祝您健康、幸福。
玛格丽塔·西蒙尼扬:非常感谢您。亲爱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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