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手机按亮又按灭,屏幕上是女儿周莉的微信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她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张外卖箱靠在路灯杆下的照片,配文:"收工,今晚风大。"

他回了个"早点睡",她没回。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字幕在底下走,一个清宫剧,妃子跪在地上哭。他眼睛没看那个,眼睛盯着卧室那扇门。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窗帘拉得严实,从门底缝里透不出一点光,瞧着就像屋里根本没人。

他老婆刘芳从厨房探出头,压着嗓子说:"粥在锅里,你叫她起来喝。"

老周没动,说让她睡。

"都几点了还睡,一睡一上午,起来吃口东西又跑出去,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那外卖是啥好活?骑着电动车到处窜,风里来雨里去的,赚那俩钱够干啥……"

老周把电视音量摁大了一格,妃子哭出声了。

刘芳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抬起手想敲,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回过头看老周,老周冲她摇了摇头。

两口子就这么一坐一站,隔着半个客厅,默契得像在演一出默剧。

女儿周莉今年四十八,离了婚,孩子判给了男方,在省城上大学。她一个人住回父母家。当初回来的时候老周还挺高兴,说回来好,有吃有住的,你不用操心。周莉那时候瘦了一圈,头发剪得很短,话少,进门之后先把自己关屋里睡了两天。第三天才出来吃饭,吃了两碗米饭,一碟西红柿炒蛋,喝了一碗汤。老周和刘芳没敢问,就看着她吃。

后来她开始跑外卖,是她自己找的活儿。老周一开始不同意,说风吹日晒的年纪也不小了。周莉说你不同意我也去,我就跑几单,不累。她就真的去了,骑一辆二手的电动车,后头绑个蓝色外卖箱,每天早上不到十点出门——其实也不算早上——到晚上十一二点回来,中间有时候回来吃口饭,有时候不回。

老周偷偷算过她一天挣多少。平台上的单价就那么点儿,一单三四块,跑得多可能七八块。她一天跑十来单,运气好二十来单,刨掉电瓶车的电费、偶尔的违章罚款、手机流量费,净落手里也就五六十,有时候三四十。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两千出头,不好的时候一千四五。

他女儿四十八岁,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老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他老婆刘芳退休金三千六。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八,在县城够花,不用周莉往家里交一分钱。

可老周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地硌着。

他有时候想开口,说莉呀,你看你不小了,得攒点钱吧,将来养老咋办。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周莉刚回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跟他说"爸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就想歇歇"。

她已经歇了快两年了。

十二点零七分,卧室门开了。周莉穿着睡衣从里头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丸子,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半张脸红了一片。她看见老周坐在客厅,眯着眼喊了声爸,又转头看见刘芳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妈。

刘芳说粥在锅里,自己盛。

周莉去厨房盛了粥,又从冰箱里拿了半根黄瓜,就着一碟咸菜坐在餐桌旁边吃。她吃饭声音挺大,吸溜吸溜的,听着倒是胃口不错。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回正常音量,问她今天还出去不。

"出去,下午有几单。晚上可能晚点回,有个单子远,送到工业园那边。"

"夜里冷,多穿点。"

"嗯。"

老周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完,又把那半根黄瓜咔嚓咔嚓啃光了,擦了嘴去换衣服。她动作很快,换上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把手机挂脖子上,抓起钥匙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在老周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走了爸",门就带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刘芳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她出来坐到老周旁边,两个人对着关上的电视屏幕发愣,屏幕上反射出两个人的轮廓,模糊的、灰蒙蒙的。

刘芳说:"我今天碰见老张家的媳妇了。"

老周没搭腔。

"她说她表妹在开发区那个电子厂招人,四十到五十岁的都行,一个月三千多,包吃,干满半年交社保。"

老周说:"你跟她说了?"

"我说了。她说那让莉去试试呗。"

"她不去。"

"你咋知道不去?"

老周转头看了他老婆一眼,刘芳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角却往下撇着,想说啥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老周替她说了:"她不想去厂里。她为啥不去厂里?咱俩心里头不是没数。"

她当初离婚的导火索,就是厂里那份工。她在纺织品厂干了十二年,流水线上三班倒,夜班上到凌晨四点,回家倒头就睡,醒了接着去。前夫嫌她不顾家,孩子成绩下降了也怪她,吵了几年最后离了。离婚之后她辞了厂里的活,没再进过任何一家工厂。

"那也不能一辈子跑外卖啊。"刘芳声音忽然高了,带着点哭腔,"她今年四十八,跑得动两年三年,跑不动十年八年。到时候咋整?"

老周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周莉回来了。电动车在楼下"嘀"一声锁了,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很轻,但老周听得出那个节奏。他还没睡,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小壁灯,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

周莉开门进来,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纸袋上渗着油。她往老周怀里一塞:"路过那个路口买的,记得你爱吃。"

老周接过来,栗子烫着手心。

周莉换了鞋,说妈睡了?他说睡了。她轻手轻脚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脚踝露出来一截,冻得发青。老周注意到她卫衣的袖口磨毛了,翻着白边。

"今天跑了多少?"

"二十三单。"她喝了口水,声音有点得意,"今天有个小姐姐打赏了我八块八,说谢谢我帮她带了一包纸巾。"

老周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甜的,面面的。他含含糊糊地说:"明天降温。"

"知道,我看了天气。"

"你那个手套太薄了,柜子里有厚的,你妈给你织的,搁那儿半年了,你戴上。"

周莉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下,走过来坐在老周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着,说要栗子。

老周剥了一个放在她手心里。她塞进嘴,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爸。"

"嗯?"

"你是不是嫌我不上进。"

老周手里正剥第二个栗子,壳"啪"一声脆裂。

他没抬头,手指头慢慢把硬壳从果肉上剥下来。客厅里只有壁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落在父女俩中间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他说:"不是嫌你不上进。"

他停了停,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手心:"我是怕你累。"

周莉没接话。她把那个栗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困了,去睡了。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说爸你也早睡,栗子别吃太多上火。

门关上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把那一袋栗子一个一个剥完,果肉码在碟子里,壳堆了一小堆。他没吃,就用碟子扣着,留到明天早上给她当零嘴。

他想起周莉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把小拳头摊开给他看——手心里攥着一瓣蝴蝶翅膀,碎了,蓝莹莹的。

她说爸爸你看,蝴蝶飞走了,我把它的翅膀留下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留不住的东西。老周想,他现在也不懂。他女儿每天睡到中午,跑几单外卖,赚几十块钱,活得像个在天上飘着的塑料袋,哪儿有风就往哪儿去。他抓不住她。

但他至少可以把栗子剥好,搁在桌上。

明天早上她起来,还能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