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吴 迪
出品丨最商业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富士达”是个陌生的名字。
但在生活中,你大概率接触过富士达的产品。
你骑过的共享单车,很可能就出自它的产线。
迪卡侬、闪电、松下,这些风靡骑行圈的国外自行车大牌,也都是它的代工客户。
不夸张地说,富士达堪称全球自行车领域的“富士康”。只是,它几乎从未被消费者记住。
不过,就在2026年6月25日,上交所的一纸批复结果,让这家“藏在车间里”的公司走到了聚光灯下——天津富士达自行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主板上市的注册通过。
从天津津塘公路上的小作坊到全球自行车的“代工之王”,富士达的逆袭与困境,比一辆自行车要复杂、也精彩得多。
●图片来源:富士达官网
从“飞鸽”说起
在开始富士达的故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讲另一个品牌的兴衰。
这个品牌大家耳熟能详,它就是和上海“永久”“凤凰”一道,并称中国三大自行车品牌的“飞鸽”。
飞鸽的故事,始于1950年。彼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天津自行车厂正筹备恢复生产。
当年7月,一支由20多名工人组成的试制组,造出了10辆又轻又快、坚固耐用的样车。
这,就是新中国第一辆全部国产化的自行车,当时正值世界和平运动,人们盼望和平,便亲切地给它取名“飞鸽”。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时代,自行车是“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里的头一件,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往往是姑娘出嫁时最体面的陪嫁。
到1965年,飞鸽年产量突破40万辆,成为全国最大的自行车厂;1988年,天津全市自行车年产量逼近700万辆,其中飞鸽一家就占了近99%,稳居全国第一。
彼时的飞鸽集团,员工三万余人,几乎就是“天津自行车”的同义词。
●1954年,天津造纸厂的工人下班后,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回家。图片来源:新华社
可以说,当年的飞鸽凭一己之力,将天津打造成中国自行车的生产重镇。
然而,转折发生在90年代。市场化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自行车行业也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变革。
此前的自行车整车生产,长期只对飞鸽这样的国营资本开放,民企无从插足。
随着市场政策的宽松,政府逐渐放宽民营企业的准入门槛,短短几年内,天津就冒出六百多家自行车厂(其中,富士达就是全国第一家拿到自行车生产资格的民营企业)。
这些民营车厂竞争意识强,不仅款式更新快,价格也更亲民;而此时的飞鸽,却在此前养出了一身“国企病”: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一款新车从研制到投产要几个月,产品“傻大黑粗”。
再加上1994年,台湾品牌捷安特开始在大陆进行本地化生产与销售,飞鸽更是陷入两面夹击的尴尬局面:向上,比不过捷安特的品牌和技术;向下,又不如民营企业灵活便宜。
1992年,飞鸽就因成本倒挂陷入亏损泥潭,到了1998年,飞鸽集团连续5年亏损,累计亏损达3亿多元,从此一蹶不振。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笔墨介绍飞鸽的兴衰?
这是因为,了解这些,才能充分理解富士达诞生与崛起的完整内核——
飞鸽的崛起,带给天津可观的税收,更培养了大批技术工人和产业工人,也攒下了完整的供应链基础。
正是在完整的供应链基础上,才让天津在90年代的市场改制中领先全国,跑出了一批以富士达为首的民营车厂。
可反过来,在充分的市场竞争中,“富士达们”的崛起又无可避免地冲击了飞鸽的市场。
最终,飞鸽被时代甩在了身后。
从这个故事中,我们也能够看到,飞鸽与富士达的兴衰交替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描绘出中国自行车产业从计划到市场的完整历史。
●图片来源:天津市文化和旅游局
代工之王
现在,让我们回到1992年的天津,回到富士达的故事上来。
1992年7月,天津津塘公路六号桥附近一间普通厂房里,随着一辆印着“FUSHIDA”字样的变速自行车下线,富士达就此诞生。
当时的富士达,是全国第一家拿到自行车生产资格的民营企业,可实力弱得可怜。
彼时的它,只有一条生产线、六七名管理人员、三十多名操作工人,寒酸得不像一家日后能问鼎全球的企业。
创办这家厂子的辛建生,履历同样朴素。
高中学历,进厂后干过油工、钳工,还做过自行车的销售——用今天的话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根”。
他给公司取名“富士达”,“富士”二字取自当时如日中天的“富士胶卷”,再加一个“达”字,寓意“抵达远方”,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实与野心。
创业初期,富士达和大多数民企一样,将主要精力放在国内市场开发上,产品,也以简易款为主。
但90年代的国内自行车市场,内卷已经相当严重——款式抄来抄去,价格越压越低,没有核心竞争力,到头来只能在红海里厮杀,难免重蹈飞鸽的覆辙。
真正让富士达摆脱内卷、走向“代工之王”的,是辛建生对全球自行车产业变迁的敏锐捕捉。
●图片来源:富士达官网
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闸门越开越大,全球自行车产能开始大规模涌向中国大陆。
制造业基础雄厚的天津,自然成了这场产业迁徙的首选之地。
在众多国内同行中,富士达最吸引国外大牌的优势在于:它更注重生产质量,也更舍得在研发上砸钱。
早在1994年,辛建生就提出了“产品就是人品,品牌就是命牌”的理念,这在当时的民营厂里可以说非常少见。
从1995年到2003年,富士达用八年时间走完了名牌战略“三步走”,在自行车产品上率先应用液压、气压等流体缓冲技术;并投资1500万元组建技术研发中心,通过人力资源优化和设计手段迭代,拿到了行业内第一张市级技术中心认定证书。
凭借过硬的质量,国外大牌们的代工订单纷至沓来。
1998年,当飞鸽的销量跌落谷底、疲于自救时,辛建生则带领富士达与韩国Samchuly(三千里)等公司合作;此后产品线一路向上延伸,从民用车拓展到高端山地车、折叠车,客户名单也越来越长。
到了2005年,富士达产销量达到455万辆,一举赢得自行车产销“世界冠军”的称号;2014年,富士达自行车产销量突破1000万辆;2017年,随着共享单车市场的全面爆发,辛建生更是宣布当年预计产能将突破2000万辆大关,将占到全球20%以上的份额——
也就是说,全球每卖出5辆自行车,其中就有一辆来自富士达的工厂。
●富士达折叠车。图片来源:富士达官网
品牌困境
如今,翻开富士达的招股书,会发现它的合作伙伴是一份全球自行车行业的“名人录”:
美国高端品牌闪电(Specialized)、运动品牌迪卡侬(Decathlon)、日本松下(Panasonic)、欧洲的Pon与Cycleurope、户外品牌Scott、美国电助力车新贵Lectric、韩国三千里(Samchuly)……
当然,还有哈啰、美团、青桔等国内共享平台。
●图片来源:富士达招股书
这些来自各个国家的巨头,为富士达提供了稳定、可观的订单,业内也形象地称呼富士达为“两轮车界的富士康”。
可问题是,在读到这篇文章之前,你大概率没有听说过富士达的名字。
当年的飞鸽,是家喻户晓的国民品牌,却在时代变迁中走向衰落;今天的富士达,做到了全球代工第一,却始终隐身幕后、鲜为人知。
一个有名无量,一个有量无名。
这种反差,正是理解富士达当下困境的钥匙,也是它走向资本市场时,必须直面的尴尬。
问题的本质,在于富士达过于依赖代工订单的舒适区,在品牌建设上长期投入不足。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富士达就早早推出主攻国内市场的“BATTLE”和“邦德富士达”等自主品牌。
但截至2025年,公司代工制造业务占比高达92.36%,自主品牌营收仅占1.75%。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当同行的自主品牌毛利率远超代工业务时——比如久祺股份2025年的自主品牌毛利率就达到25.38%,远超ODM业务的毛利率12.50%,富士达却呈现截然相反的画面:
2025年,富士达自主品牌毛利率仅3.71%,不仅低于OEM(贴牌)业务8.45%的毛利率,更是远低于JDM(联合设计制造)业务18.12%的毛利率。
●图片来源:富士达招股书
富士达在回复问询函时回应,自身“代工为主、品牌薄弱”的格局,是基于发展战略的主动选择,相比美利达、巨大机械等同行公司,富士达缺少终端品牌溢价。
自主品牌的长期缺位,使得富士达经营的,是一门“薄利多销”的生意:规模做得再大,制造实力再强,议价权始终握在下游品牌手里。
体现在数据上,2025年,富士达营收从2024年的48.80亿元升至50.61亿元,归母净利润却从2024年的4.08亿元下降至3.82亿元,综合毛利率从上一年的14.39%降到13.39%。
增收不增利的第一个原因,是行业竞争加剧。
就拿共享单车业务举例。
2022年,富士达为哈啰、美团、青桔三大平台代工了44.37万辆单车,2024年这个数据暴涨至129.66万辆,几乎增至三倍。
但受竞争因素影响,有关业务的毛利率从2023年的6.82%一路滑到2025年3.04%。
这意味着,平摊到每一辆车上,富士达的毛利仅有15.38元。
●由富士达生产的哈啰单车。图片来源:新华社每日电讯
第二个原因,则是遭遇国际贸易壁垒重创。
给国际巨头代工,意味着富士达的主要收入来自海外。2025年,富士达境外收入占比高达72.12%。
在这种情况下,公司深度链接全球供应链,也同步承担海外需求周期、贸易政策与汇率波动带来的经营不确定性。
就比如2025年,富士达对北美地区的自行车销量同比减少42.22万辆至90.89万辆,收入同比减少2.68亿元,主要原因就是受贸易政策、关税等不利因素影响。
第三个原因,则是人力成本优势的逐步减弱。
富士达兴于上世纪90年代全球自行车产业向中国的迁移,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全球产业链出现从中国向越南、柬埔寨等其他国家转移的情况,变相削弱了富士达的本土竞争力。
最后的话
在富士达的困境中,我们不难发现:今天的自行车制造,真是一门苦生意,无时不面临着竞争大、利润薄的风险。
但作为从千军万马中杀出的“代工之王”,富士达的底色里,从不缺少韧性。
自行车制造利润单薄?
那么,富士达就将技术壁垒更高、毛利也更高的电动助力车打造成第二增长曲线。
2025年,这一业务实现收入11.71亿元,同比增长18.61%,并计划在波兰建厂,进一步抓住欧美市场的机遇。
全球产业链向东南亚迁移?
早在2017年,富士达就启动东南亚布局,2018—2019年相继完成越南、柬埔寨两大生产基地的落地,形成覆盖天津、常州、越南、柬埔寨的全球化产能网络,年整车产能约700万辆。
●富士达产线采用机器人自动焊接。图片来源:富士达官网
如今,富士达站在了资本市场的门口。
这次IPO,它拟募资7.73亿元,用途很明确:4.78亿扩产电助力车和高端自行车,2.11亿建研发中心,还有8300万投向品牌和营销网络。
在未来,富士达能否避免重蹈“飞鸽式”的遗憾,从“车间里的王者”变成“品牌上的强者”,不仅关乎它自己的未来,也是在替整个中国制造,回答一个更大的命题。
●参考资料:
[1]富士达招股书
[2]斑马消费丨“自行车界的富士康”富士达:代工宿命难破
[3]创业最前线丨富士达将上会迎考:迪卡侬、哈啰背后的代工大王,超七成收入靠海外
[4]新华社每日电讯丨富士达v.s.捷安特:两岸自行车代工巨头的津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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