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然的地震让许多返乡难民重建家园的梦想变得更遥不可及。当地时间6月24日,委内瑞拉在一分钟内遭遇两场7级以上强震,截至6月28日已导致1450余人遇难,3150人受伤,超过1.2万人流离失所。
“这次地震灾难令人非常痛心。”6月26日,正在北京访问的联合国难民署助理高级专员拉乌夫·马祖(Rouf Mazou)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地震发生前,很多委内瑞拉难民正在考虑回到祖国,这次灾难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委内瑞拉的强震危机凸显了当前全球人道主义工作的挑战。马祖说,委内瑞拉本就是全球输出难民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此次强震势必也会加剧委内瑞拉境内的流离失所危机,同时影响到当地的难民、返乡者和其他弱势群体。
当前,全球被迫流离失所危机仍然严峻。6月11日,联合国难民署发布了年度《全球趋势报告》。报告显示,全球被迫流离失所人数出现了十年以来的首次下降,但总人数仍处于1.17亿的高位。与此同时,大约70%的难民处于长期流离失所中,大量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2026年恰逢《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签署75周年,在全球人道需求居高不下、援助资金收紧、一线救援风险攀升的多重背景下,如何破解长期难民危机、凝聚国际合作力量,成为国际社会亟待解答的课题。
马祖1991年加入联合国难民署,拥有丰富的一线和全球管理经验。他指出,全球难民危机正在拉长,很多难民的流亡时间长达数十年,这使得他们长期依赖人道主义援助。其背后的一个关键原因是,导致他们逃离故土的冲突没能得到根本的解决。
与此同时,由于许多国家大幅削减人道主义援助,难民署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马祖说,2024至2026年,难民署可调配的资金整体缩减30%,这直接影响了难民署的一线救助工作。也因此,难民署正在积极挖掘私营部门的潜力,尤其在中国,私营部门的贡献正在逐步增长。
不过,面对持续的危机,“更重要的是,减少难民对人道主义援助的依赖,帮助他们自力更生。”但若从根本上来说,全球难民危机的终极答案,“就是和平。”马祖说。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9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地震发生后,志愿者搜寻失踪人员。图源:IC photo
委内瑞拉流离失所或加剧
新京报:6月24日,委内瑞拉1分钟内连发两场7级以上强震,已导致数百人死伤。对于这类突发性灾难事件,难民署会如何应对?
马祖:委内瑞拉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国家,因为它是全球难民和移民外流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大约790万委内瑞拉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过去几个月,我们一直在关注那里的局势,也有关于部分委内瑞拉人可能返回祖国的讨论,因此我们和委内瑞拉政府保持着密切的合作。
这次地震灾难令人非常痛心。目前大约有1万名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在该国境内,但我们还不清楚有多少人受到地震影响,我们正在持续监测。难民署在委内瑞拉有多个驻点,牵头当地的保护专题工作,包括加拉加斯、马拉开波等地都有工作人员。目前我们已经主动向委内瑞拉政府提出援助方案,会全力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
新京报:这场灾害会不会导致更多人流离失所?
马祖:本次灾情属于自然灾害,不是冲突引发的,但确实很可能会造成新一轮的民众流离失所,急需国际社会的援助。我们将联合各方合作伙伴,持续为受灾民众和当地政府提供援助。
难民数量下降不代表危机缓解
新京报:本月稍早,难民署发布了最新的《全球趋势报告》。报告显示去年全球难民人数下降了约3%,这是十年来首次下降。下降的原因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全球难民局势真的好转了?
马祖:首先要明确,目前全球难民与境内流离失所者总人数仍高达1.17亿,整体规模依旧处于高位,局势并不乐观。本次小幅回落不代表危机缓解,全球冲突依然频发。
数据下降的一个积极因素来自叙利亚,随着当地局势缓和,大量滞留邻国的叙利亚难民和境内流离失所民众得以返乡。但同时,阿富汗、苏丹等地的难民返乡,大多并非因为原籍国局势改善,而是难民在东道国难以获得保护、被迫返乡,这是值得警惕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即便难民得以返乡,国际社会的援助也不能终止。许多人背井离乡数十年,返乡后重建生活需要大量资源和长期扶持,国际社会必须持续提供配套支持,才能帮助他们重建家园、恢复正常生活。
新京报:报告还显示,大约70%的难民处于长期的流离失所状态。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解决长期流离失所问题,是不是难民署未来几年的核心工作?
马祖:长期流离失所是全球难民治理中非常棘手的问题。很多难民的流亡时间长达数十年,比如2017年逃往孟加拉国的缅甸罗兴亚难民,如今流离失所已近十年,一代人的生活彻底被改变。
这说明,国际社会在解决冲突方面的努力仍然不够,大量冲突无法得到根本解决。在这一过程中,中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坚持多边主义、积极推动和平斡旋、参与国际调停,在苏丹、缅甸、伊朗等地区危机化解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是推动难民问题解决的重要力量。
因为要真正解决难民问题,核心是“和平”,是确保危机不会持续下去。多数情况下,一旦局势恢复,大多数难民是愿意回家的。当然,这也需要国际社会提供重建支持。
新京报:难民署高级专员萨利赫提出了一个十年目标:将长期依赖人道援助的难民人数减半。这个目标很鼓舞人心,但如何落实?你有几十年的实地工作经验,你认为实现这一目标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马祖:这个思路我们其实已经谈了很久,我们称之为“可持续应对”。因为我们意识到,对难民局势的应对不能仅仅停留在每月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更重要的是建立项目,让难民能够自食其力、自力更生。这其实就是难民署的一个目标——帮助难民找到解决方案,让他们即使在流离失所中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们一直在努力推进这一点,增加了与能够帮助实现这一目标的伙伴的合作。人道主义资源通常是短期的,不能用它们来实现长期解决方案。因此我们与世界银行等发展机构合作,投资于难民所在的社区,减少他们对人道主义援助的依赖。这包括农业灌溉项目,也包括鼓励企业在难民所在地设厂投资等。
与此同时,这也需要东道国政府有明确的长期规划。很多国家一开始认为难民待一两年就会回去,但现实是他们往往会停留更久,这就需要为难民和东道国社区制定长期计划,以减少长期流离失所人员。
具体的解决方案包括,支持难民自愿返乡;帮助难民自力更生;帮助那些无法回到原籍地的难民能够以不同身份留在当地;将难民重新安置到其他国家,如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等。
这个从依赖人道主义援助转向自力更生的思路在2018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的《难民问题全球契约》中就已提出。它谈到了难民的自力更生、支持当地社区、创造条件让难民返乡和重新安置。区别在于,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带有数字和时限的明确目标。这是最大的变化。
我认为,通过与多个伙伴的合作,这是可以实现的。目前难民署的目标是,将长期依赖人道主义援助的1600万难民人数减半,降至大约800万。
联合国难民署助理高专拉乌夫·马祖。受访者供图
资金短缺是严峻挑战
新京报:如你所说,全球多地冲突仍在持续,尤其是在非洲和中东。但人道主义工作似乎越来越困难——人道主义需求居高不下,但多国援助资金大幅缩减。你怎么看全球人道主义工作面临的挑战?
马祖:资金短缺是目前最严峻的问题。2024至2026年,难民署可调配的资金整体缩减30%,这直接导致我们不得不缩减全球一线派驻力量,关停部分教育、卫生、保护项目,多家合作机构也被迫削减粮食救助配额。
为应对危机,我们一方面持续呼吁各国政府加大官方援助,另一方面重点挖掘私营部门潜力。中国民众慈善意愿强、私营市场潜力巨大,我们正在拓宽中国企业、民间个人的捐赠渠道。
同时我们推出“50 by35”(联合国难民署设定的目标:到2035年将长期依赖人道主义援助的难民数量减少50%)规划,倡导各国在提供阶段性短期扶持的基础上,通过发展赋能让难民快速自立,摆脱长期救助依赖。
但全球的冲突仍然存在,人道主义需求仍然存在。当难民越过边境进入另一个国家时,你不能立即要求他们自力更生。在一段时间内他们无疑需要持续的人道主义援助,为此我们必须拥有稳定的资源。
新京报:除了资金问题,一线人道主义工作者的工作环境也愈发危险,针对救援人员的袭击频发,你怎么看?
马祖:这是目前非常严峻的现实。加沙、苏丹等多个冲突地区,人道主义工作者频繁遭遇针对性袭击,救援队伍进入难民聚居区的通道也时常受阻。我们多次呼吁各国保障人道主义救援的通行权限与人员安全,但目前人道主义从业者的安全风险仍在持续攀升,这是全球难民治理面临的重大问题。
当地时间2025年1月22日,刚果(金)戈马,国内局势动荡,平民开启逃难之旅。图源:IC photo
和平是难民危机的根本解决之道
新京报:你自1991年在非洲大湖区开始难民署的职业生涯,至今已经超过30年了。这段职业生涯中,有没有让你觉得工作极具价值的瞬间?是否感受到了这份工作的变化?
马祖:每一次和难民面对面交流,看到他们的困境与期盼,我都能真切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很多难民最大的诉求,只是希望自己的苦难被世界看见。
而最让我欣慰的是全球救助理念的转变。过去我们只聚焦短期物资救助,难民只能被动接受帮扶;如今全球逐渐形成共识,通过多元合作来赋能难民,让他们在流离失所期间也能参与经济社会生活、掌握生存技能,为未来返乡重建做好准备。
二三十年前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源和合作体系,如今在各大国际机构、各国企业的参与下,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落地难民赋能政策,这是巨大的进步。如果我们希望返乡成为一种解决方案,让难民保持作为经济参与者的能力就非常重要。
新京报:2026年是《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签署75周年,该公约于1951年7月28日通过,并于1954年4月22日正式生效。你如何评价当前全球难民治理体系?国际社会还需要做出哪些努力?
马祖:我们很高兴能在世界难民日在北京举办《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纪念活动,之后纽约、日内瓦和其他地区也会有相关活动。
《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是全球难民保护体系的基石,将人类千年以来的庇护共识正式纳入国际法体系。今年全球多地同步开展75周年纪念活动,核心是重申难民庇护权的重要价值,即便全球冲突不断,也要坚守人道主义底线,守护最脆弱的难民群体。
当前全球难民治理仍存在诸多短板,各国仍需加强多边合作、落实帮扶责任、完善长效治理机制,真正从根源和长效发展上解决难民问题。
资料图: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UNHCR)。图源:IC photo
新京报:结合你30多年的从业经验,难民危机是否有根本性解决方案?目前面临哪些新挑战,又有哪些积极信号?
马祖:全球难民危机的根本解决之道,就是和平。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愿背井离乡,所有流离失所的悲剧,都源于冲突、灾害与动荡。只有提前预防冲突、及时化解危机、维持地区和平稳定,才能从根源上杜绝难民流离失所问题。就像在委内瑞拉,一场地震可能导致许多人失去了一切——亲人、房子、车子,最后被迫流离失所。
当下的一个新挑战,是舆论偏见与技术加持下的排外情绪。事实上65%的难民仅滞留原籍国周边邻国,不会远距离外流。而新技术加速了虚假负面舆论的传播,放大了对难民的偏见与歧视,这是我们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积极信号在于,全球难民治理理念正在升级,越来越多国家、国际机构、私营企业开始参与难民长效治理,不再局限于短期救助,这为彻底化解难民危机提供了全新可能。
中国在全球难民治理中非常重要
新京报:你也去参加了刚刚在大连举办的夏季达沃斯论坛,有什么收获吗?
马祖: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夏季达沃斯论坛,去年论坛在天津举办时我就参与过。对我们而言,这个平台非常重要。外界普遍认为难民、境内流离失所者问题只与人道主义援助相关,和私营部门没有关联,但事实并非如此。
私营部门是非常重要的力量,我们每年都从全球私营领域筹措大量资源,仅今年全球私营部门对我们的资金支持就近7亿美元。
在中国,安踏、隆基和传音等企业已与联合国难民署建立了长期合作伙伴关系,不仅现金支持共同推进难民署的教育、气候变化、体育等长期项目,而且为难民署应急仓储、东道国社区的医院、学校等提供太阳能改造方案。更重要的是,私营部门能够切实解决难民的生存发展需求——通过落地产业、创造就业,为难民和当地社区提供工作岗位,帮助他们稳定生活,逐步实现经济自立。
达沃斯论坛是政府与私营机构沟通的重要平台,我们一直和全球私营企业保持良好沟通,这也是我持续参会的原因。
新京报:这届达沃斯论坛的一个焦点就是人工智能(AI),你此前多次提到AI能够帮助难民署提升工作效率。能否分享具体应用案例,同时AI应用是否存在风险?
马祖:新技术都具有双面性。AI的正向价值非常突出,我们目前已经利用大数据和AI模型预判全球难民流动趋势、人道主义危机,预测精准度相比以往大幅提升,能够帮助我们提前部署救援力量。
但风险也十分突出,部分势力利用AI批量制造、传播反难民的仇恨言论,放大负面刻板印象,恶意抹黑难民群体,加剧社会对立,对难民造成二次伤害。因此新技术落地必须坚守向善原则,充分考量难民等弱势群体的权益。本次大连达沃斯论坛,我也专门和各界探讨了AI在难民治理领域的规范应用问题。
新京报:你曾多次到访中国,对中国印象如何?你认为中国在全球难民治理中能发挥怎样的作用,和难民署能够开展哪些深度合作?
马祖:我在任期内已经三次来华,在此之前也和家人一起来过中国。每次来中国都很愉快,同时也看到这里日新月异的发展。实际上,中国人民自力更生的发展理念、蓬勃发展的私营经济,都让我印象深刻。
在全球难民治理中,中国的角色非常重要。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国积极参与全球维和、冲突调停、和平谈判,为化解多地危机做出重要贡献。作为发展伙伴,我们与中国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有密切合作,中国的全球发展理念、多边合作思路,与我们的难民可持续治理目标高度契合。
我们也和中国的私营部门有很多合作,包括前面提到的安踏、隆基、传音,还有一些企业也为难民署的应急响应行动提供了支持。我们衷心期待与中国私营部门进一步深化合作,不仅在资金和物资上获得宝贵支持,更在技术应用与网络资源对接方面实现深度联动。我们坚信,中国企业作为创新的先行者,能够带来更多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帮助难民掌握技能、融入经济生活,真正走上自力更生之路。
我们对此非常乐观和积极。我们还有一个项目,即在中国采购救济物资和服务。中国是救济物资及服务的最大生产国。我们利用在中国动员的私营部门资源,将两者结合起来——从中国企业采购高质量的物资和服务,用于应对全球紧急情况。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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