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如果你在日本各城市主干道的附近住过酒店,大概率经历过这样的夜晚。街道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便利店门口只有自动门开合的声音,远处红绿灯规律闪烁,整个城市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突然——轰、轰、轰…炸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机车发动机排气的巨响,彻底撕开夜色。不是一辆,是一群改装摩托,有的人戴着夸张头盔,有的人披着长长的特攻服,背后绣着巨大的汉字…他们将摩托去掉消音器,故意把油门拧到底,像野兽一样贴着地面滑过去。

那一刻,你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白天那个秩序严密、人人安静、连地铁打电话都觉得失礼的日本,到了深夜,竟然会冒出这样一群像故意和整个社会为敌的人。

这就是日本的暴走族,我们会把他们定义成“不良少年”。

可他们又不是单纯的叛逆,更像是,一个高度压抑社会,在边缘裂开的口子。

日本是一个极其强调“忍”的国家,这个“忍”字,几乎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孩子从小学开始,就在学不添麻烦,不能大声讲话;不能影响别人;不能让集体因为自己出问题。上班之后更明显,即使不满,也不能直接表达;即使讨厌,也要保持礼貌;即使压力巨大,也不能轻易崩溃。

日语里有个词,叫“我慢”,这个词很妙。它不是简单的忍耐,而是一种带着道德意味的忍耐。这份忍耐,可以理解为成熟,可以理解为修养,也是社会性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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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个日本社会,建立在一种高度情绪管理之上。地铁里没人吵架;公司里没人拍桌子;邻里之间极少正面冲突…表面上看,这是一种秩序与文明,但问题也在这里,情绪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压得越久,出口越极端。暴走族,就是这种出口之一。

它最兴盛的时代,是上世纪70到90年代,那正好是日本高速增长后,泡沫经济膨胀的时期。一边是社会越来越富裕,秩序越来越精密。另一边,是年轻人越来越窒息,白天要穿校服/工装,要守纪律,要听老师,要服从前辈,要进入公司体系,要成为社会机器里的螺丝…可青春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服从,是冲撞!

于是深夜就成了他们的世界。白天不能喊,晚上喊;白天不能快,晚上快;白天不能出格,晚上故意出格。那种轰鸣,其实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像在证明自己,“我还热血,我还活着。”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日本的暴走族的装束和欧美朋克式的风格还不一样。他们很多元素非常守旧,长特攻服,刺绣汉字,忠义、天下、天上、独尊等字体浮夸,甚至带着一种旧日本军国风格的残影。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代青年身上?因为哪怕是破坏社会秩序,暴走族也有着极强的组织结构。有上下级,有前辈晚辈,有入队仪式,也有纪律,有集体行动…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对,它本质上还是日本社会逻辑。哪怕反抗,也是在用日本方式反抗,他们依旧不是脱离秩序的人,他们只是把秩序,像轰踩油门一样开到了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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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族猖獗的同时,日本警察对他们的态度也很微妙,有时候也抓,但更多时候,不是立刻按死。因为日本社会其实默认一种潜规则:年轻人总得有地方发泄,你若把所有出口都堵住,问题只会变得更严重。所以日本有很多看似“奇怪但存在”的缓冲区,比如居酒屋文化,柏青哥文化,深夜风俗业,地下偶像文化…这些东西某种程度上都承担着同样的功能:给高压社会泄压,暴走族只是其中最吵的那个。

相较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现如今,暴走族群体也在减少。究其原因,不是年轻人不压抑了,而是发泄压抑的出口变了。过去年轻人疯狂痴迷炸街,现在更多宅在家里,保持房间里的沉默。

这说明日本社会的隐忍文化,并没有消失,只是表达方式变了,把吵闹,从外部推向内部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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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日本社会像一锅始终保持微沸的水。表面看很平静,每个人都礼貌,克制,安静,守规则…可我仔细看,会发现底下始终在翻滚,暴走族是翻滚时溅出来的点点星火,这种行为,其本身丑陋、吵闹、危险,却也诚实。至少在用轰鸣声告诉我们:这个社会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大多数人,把情绪藏得太深了。他们不过是以“暴走族”的实际行动,替整个社会,把那声压抑已久的呐喊释放了出来。

所以有时候半夜听见暴走族经过,我反而不会只觉得烦。我会觉得,这声音很刺耳,但很真实,它像是这个极度安静国家,偶尔流露出一丝鬼魅的表情,在提醒人们:秩序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安静,也未必意味着人们的情绪和心中没有波动。

有些沉默,只是还没找到爆发的方式。而暴走族们,在炸街的时候,也保持着这个国家古老的秩序,有行为的放纵,也有委屈的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