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中,若论争议之大、骂名之重,北魏魏收所撰《魏书》堪称第一。成书之日便“众口喧嚷”,被指为“秽史”;千余年间,毁者汹汹,誉者寥寥。魏收那句“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则使入地”的狂言,更是将自己钉在了“无良史官”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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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细读《北齐书·魏收列传》,一个更为复杂的真相浮出水面:所谓的“秽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门阀政治酿成的冤案,而魏收,这个才华横溢、性格乖张却心存史德的悲剧人物,不该被如此简单粗暴地定义。

一、乱世才子:从“折节读书”到“北地三才”

魏收并非天生的宵小之徒。《北齐书》记载了他年少时的一段轶事:十五岁的魏收随父赴边,一度喜好骑射,想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侃他:“魏郎弄戟多少?”少年魏收深感羞惭,从此“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坐穿木床的苦读功夫,造就了一代文宗。二十六岁起草《封禅书》,“下笔便就,不立稿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黄门郎贾思同惊叹:“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后来他与温子升、邢子才并称“北地三才”,名动一时。

魏收不仅才高,早年更有士人的风骨与清醒。北魏孝武帝荒淫狩猎,朝野嗟怨,二十七岁的魏收不顾安危,献上《南狩赋》加以讽谏,“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权臣高欢与孝武帝矛盾激化时,他敏锐感知政治危险,“惧有晋阳之甲”,称病辞官,明哲保身却不失气节。这样的魏收,哪有半分“品德败坏、随风倒”的猥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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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惊蝶蝶之讥:才子人格的双重面相

魏收的悲剧,首先源于他性格的巨大缺陷。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当别人将他与族叔魏季景并称时,他竟粗鲁地回应:“以从叔见比,便是耶输之比卿。”耶输是当地闻名的愚痴之人。出使南梁时,他“买吴婢入馆,遍行奸秽”,以至于“人称其才而鄙其行”。在文襄帝高澄的宴会上,他以“翩翩遂逝”自比蛱蝶,被人送了个“惊蛱蝶”的绰号,轻佻之态令人侧目。

“北地三才”的光环,掩盖不了魏收性格中的致命弱点:他像所有天才文人一样,渴望用才华博取功名,却又无法收敛锋芒。他撰写《魏史》时威胁旁人“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则使入地”,与其说是蓄意要假公济私,不如说是一个恃才者惯有的狂态。他太过张扬,以至于成了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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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秽史”公案:门阀刀笔下的冤案

平心而论,《魏书》确有曲笔。北齐承东魏而来,魏收必须在书中为北齐政权的合法性张本,于是“党齐伐魏”、贬低西魏便在所难免;为了迎合北方门阀,书中亦存在“褒贬失当”之处。然而,这些缺点远不足以将它钉上“秽史”的十字架。

当时投诉《魏书》不公者,“百有余人”,看似触目惊心。但细究其由,核心矛盾在于门阀对修史的干涉。北朝门阀制度森严,世家大族视祖先传记为家族尊严与政治资源。魏收“好抵阴私,于亲故之家一无所说”,没有像许多史官那样对门阀子弟笔下留情,自然触犯了众怒。那些叫嚷最凶的卢斐、李庶等人,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史实”,不如说是对魏收没有美化其家族的疯狂报复。

更关键的是,《魏书》在北齐成书后,历经隋唐两代多次官方重修,却始终无法被取代。唐代李延寿虽批评魏收,却承认其书“婉而有则,繁而不芜”。后世史家也发现,《魏书》记载北魏164年历史,“包举一代始终,颇为详悉”,保留了那个时代最完整、最稀缺的史料。就连攻讦最力的宋代,也未能推翻此书,反而将其收入“二十四史”。若真是“秽史”,何以具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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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古谁识史家心

周一良先生青年时发表《魏收之史学》,曾为《魏书》平反,指出《魏书》资料主要源于北魏官方国史及崔浩、李彪等人旧稿,许多问题并非魏收一人之责,而后世的指摘又多受正统论影响。这个论断是公允的。

魏收之所以被妖魔化,根本原因在于:他在一个不允许“直笔”的时代,喊出了“直笔”的口号;在一个被门阀绑架的史学环境里,试图行使史家独立的裁量权。文宣帝高洋曾勉励他:“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这句承诺本身,就反衬出那个时代秉笔直书有多么艰难。然而魏收没有意识到,在门阀森严的北齐,即便皇帝不杀史官,世家大族的唾沫也足以淹没人。

他的人生结局,是一个天才在乱世中挣扎的真实写照。他凭借才华登上高位,又因性格乖张而四处树敌;他试图留下信史,却被钉在“秽史”的耻辱柱上。千载之下,《魏书》依旧屹立在正史之林,而魏收的名声却始终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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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欠魏收一个公道。“秽史”之骂名,与其说是对《魏书》史学价值的盖棺定论,不如说是那个时代留给这位恃才傲物的史学家的集体报复。当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用“秽史”两个字轻蔑地评判魏收时,或许该想一想:一个能让整个时代门阀为之疯狂的史官,一个能让自己的著作历经多次重修而不被取代的史官,真的只是一个“无德无行的文人”那么简单吗?